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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有人对我说:别死在这里 “别死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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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夏凛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那种写在纸上的决定。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明天,去把清单上的第二项做了。
她的清单写在一个黑色笔记本里,藏在抽屉最底层。上面没有“考上好大学”“让父母满意”那种事,只有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
1.在便利店发呆。
2.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天黑。
她管它叫“毫无意义事项清单”。
夏凛是一个做什么事都要有意义的人。在学校,她是年级第三,这个名次本身就是意义——证明她有用,证明她没浪费家里的钱。在家里,她是长女,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意义——她要懂事,要帮忙,要给弟弟做榜样。她的每一分钟都被“意义”填满了:背单词是为了考试,练琴是为了考级,微笑是为了得体。
她活得太有用了。有用到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一件工具。有用到有时候照镜子,会认不出镜子里那个人。
所以,她需要做一些“没用”的事。做一些没有任何意义、对谁都没有好处的事。用这些事来告诉自己:她也有为自己活着的时间——哪怕那些时间加起来,也不过是“在便利店发呆”那么长。
周六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她每天看,每天看,看了很久。裂缝没变过,但她总觉得它在慢慢变宽。
明天,去公园。
她闭上眼睛。
……
周日傍晚,天阴下来,云压得很低。
夏凛以散步为由出了门。父母没问去哪,没问什么时候回来,只说“早点回,明天还要上学”。
她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那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很亮,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口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收银台的阿姨在刷手机,头都没抬。货架之间有几个顾客,一个老人在挑面包,两个初中生在零食区小声说话。
夏凛走到最里面的冷藏柜前。
她站在那里,看着玻璃门里的自己。冷藏柜的灯从下往上打,把她的脸照得有点白,眼睛下面有两道阴影。校服很平整,头发很整齐,领结系在正确的位置。
但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她。
像一张照片,像一幅画,像一个人形立牌,嗯,就是那种硬纸做的,表面上贴了一层塑料膜。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五分钟。她没有看表,也没有数。她只是站着,看着玻璃里的那张脸,等它动一下,等它眨眼睛,等它露出一点“活着”的痕迹。
它没有动。
店员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大概以为她在犹豫买不买,或者单纯在发呆。
发呆。对,她就是在发呆。
这是清单上的第一项任务:在便利店发呆。她正在执行任务。
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如释重负,没有偷偷摸摸的快乐,没有“我在做一件没用的事”的荒诞感。她只是站着,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别的声音。细细的,有节奏的,从窗外传来。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窗户上沾了雨点。一滴,两滴,三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也不知道下了多久。
她盯着那些雨点看。它们顺着玻璃往下滑,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滑到一半停住,然后被新的雨点推着继续滑。
她想起自己出门没带伞。
她走到收银台,拿了一把透明雨伞。付了钱,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雨不大,但很密。细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她走在路上,看着周围的行人。有人在跑,有人把包顶在头上,有人站在公交站牌下躲雨。只有她一个人打着伞,不紧不慢地走。
她感觉自己像个幽灵。
无论她做什么,这个世界都穿透她而过,留不下任何痕迹。雨从她身边落下,人从她身边经过,她走在人群里,但人群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继续走。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路,穿过那个红灯很长的路口,穿过那片快要拆迁的老居民楼。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往前走。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公园门口。
……
这是城市边缘的一个公园。很小,很旧,没什么人来。
门口的牌子已经锈了,上面的字看不清。往里走,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也苟延残喘地闪着昏黄的光,像快要断气的人还在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味道——腐烂的树叶,潮湿的泥土,还有一点点远处传来的垃圾站的味道。
夏凛往公园深处走。
石子路被雨打湿了,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水声。两边的树很高,遮住了大部分光,只有偶尔几盏路灯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一个一个的圆圈。
她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张长椅,正对着一个小池塘。池塘里的水是浑的,看不清有多深,雨点打在上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又消失。
长椅上积了一层水。
夏凛看了一眼清单上的第二项任务: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天黑。
她收起伞,直接坐了下去。
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了校服裙,贴在大腿上。那种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一直爬到腰,爬到后背,爬到后颈。她打了一个哆嗦,但没有站起来。
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在家里,她是女儿,是姐姐,是必须时刻保持整洁的优等生。在那里,她不能脏,不能湿,不能狼狈。但在那里,也没人真的看见她。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没人认识她的角落。在这个湿漉漉的、积满雨水的长椅上。她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她可以脏,可以湿,可以狼狈。她可以只是一个坐在这里淋雨的人,而不是“叶家的长女”“年级第三”“弟弟的姐姐”。
这种“堕落”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宁。
她看着雨丝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根银针扎进地面。她看着池塘里的涟漪,一个接一个,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被冻得有点发白,指节因为握笔太多,已经有些变形。
她想:如果现在有一个人从这里经过,会看到一个什么?
会看到一个傻子吧。下着雨坐在长椅上,有伞却不打,不动,像个被扔在那里的布娃娃。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
不远处,有一座不知废弃多久的凉亭。
亭子的顶还在,但柱子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木头。亭子里很干燥,地面是干的,栏杆也是干的。
那里蹲着一个人影。
夏凛眯起眼睛。雨太大了,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缩成一团,躲在凉亭最里面的角落。
她没在意。也许是躲雨的人,和她没关系。
但那个人影动了一下。站起来,又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好像在做什么动作,又好像在犹豫什么。
夏凛盯着那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不是她的事,她不想管。
雨更大了,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
那个人影是林。
林已经在这凉亭里待了很久了。从雨刚开始下的时候就在。她本来是在这附近画东西的——画那棵快要死掉的树,画那些被雨打落的花。雨下起来的时候,她躲进这个亭子,想着等雨停了再走。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长椅。
不,更准确的说法是,她看见了长椅上的那个人。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打着伞走过来,站在长椅前面,看了几秒。然后把伞收起来,直接坐进了水里。
林眯起眼睛。
作为一个习惯画“死物”的人,她对“活着的东西”本来没什么兴趣。但她对那些“快要死的东西”很敏感——断翅的鸟,枯死的花,被遗弃的玩具,流浪猫临死前的眼神。
这个人。
这个坐在雨里的女生,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那不是“想死”的信号。林见过想死的人——他们眼睛里有东西在烧,要么是恨,要么是绝望,要么是某种决绝的光。
但这个人的眼睛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绝望,没有光。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里面早就没水了,只剩干涸的石头。
林看着那个女生把伞关上,随意地放在一边,然后像一具尸体一样,直愣愣坐进积水里。
她看着那个女生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凭雨水打在身上。
她看着那个女生的脸——没有表情,没有痛苦,没有在忍。只是空。
“她在干什么?”
林眯起眼睛,手里的铅笔在速写本上轻轻敲击。
如果是迷路,她会看路牌。如果是躲雨,她会找屋檐。如果是想死,她不会傻到在死之前先淋一场大雨。
但她打着伞来的。她明明有伞,却收了伞,坐进水里,看着雨滴发呆。
那种眼神,林见过。
那是“放弃”的眼神。不是决定去死的那种放弃,是更深的、更静的、已经放弃很久了的那种。像那些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流浪猫,在断气前最后一刻,就是这样看着天空的。不挣扎,不叫,只是看着。
“她想消失。”
这个念头在林脑海里闪过。没有恐惧,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奇怪的可惜的感觉。
林是个“拾荒者”。她喜欢收集破碎的东西。一个完美的人,在这个雨夜,在这个角落,正在安静地碎裂。
这种场景如果没有画下来,就太浪费了。
林翻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她没有画那个女生的脸,她画的是那个坐在雨里的轮廓——那个孤独的、湿冷的、仿佛随时会融化的剪影。
画完最后一笔,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在画的角落里,加了一朵花。一朵枯萎的白花,快要碎掉的那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只是觉得,那个坐在雨里的人,就像一朵花。一朵不应该开在这里、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开、快要死了的花。
……
雨越下越大。
夏凛的身体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几道白印。应该疼的,但没感觉。
她不想动。
她想就这样坐着,一直坐着,坐到天彻底黑透,坐到雨停,坐到自己变成这长椅上的一部分。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她没有抬头。不关她的事。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她闻到一股味道。木炭,铅笔屑,丙烯颜料,还有一点点雨水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大概是“画画”的味道,是“艺术”的味道。
她抬起头。
一个女生站在她面前,没打伞。外套的帽子遮住了大部分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嘴唇。衣服上沾满了颜料,什么颜色都有,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
女生看着她。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看一个陌生人,不是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是看一件东西。一件值得被仔细看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女生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夏凛愣了一下。她艰难地在大雨声中辨明了她的话语。下意识想切换回那个“优等生模式”,想说“没事”“我在躲雨”“马上就走”。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女生指了指她湿透的裙摆:“躲雨?”
夏凛点了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点了点头。
“没人会坐在积水里躲雨。”女生说。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疑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凛没有说话。
她被看穿了。
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夏凛,在这个怪胎面前,被揭下了伪装。
“我在执行任务。”她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一出口就被雨声吞掉一半。
女生走近一步,低下头,好像没听清。
“什么?”
“执行任务。”夏凛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坐到天黑。”
女生挑了挑眉。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速写纸,对折过的,被她小心地收在衣服里,没有被雨淋湿。她打开那张纸,用手护着递到夏凛面前。
“看。”
夏凛低头。
纸上是速写。画的是这片公园,灰暗的天空,低低的云层,细细的雨丝。但在画面的正中央,长椅的位置,画着一朵花。
一朵枯萎的白花。
每一片花瓣都在往下掉,每一道线条都在说“我要碎了”。但那朵花还在那里,还在画的正中央,还在被认真地、仔细地画着。
那代表她。
“这片云和你很像。”女生的声音很轻,像雨丝一样落在夏凛的耳朵上。
她没有指那朵花,她指的是画上的天空。那片灰暗的、低低的、快要压下来的云。
“看起来很轻,其实很重。”
女生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凛那双冻得发抖的手上。
“重得快要掉下来了。”
夏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想反驳。想说“我很好”,想说“我是好学生”,想说“我不重”。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眶有点酸。不是想哭,是那种很久没哭过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女生把画塞进夏凛冰冷的手里,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你要坚强”的鼓励。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困惑。好像在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又好像在说“原来你也在这里”。
“雨要停了。”女生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淡淡的。
不知不觉间,大雨已经慢慢变缓,天空中的乌云也淡了一个程度。
“别死在这里。”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夏凛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
雨水打在画纸上,把那朵白花和那片灰云晕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应该疼的。但被冻得没感觉了。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张画,看着上面的墨迹一点点被雨水晕开,看着那朵花一点一点变得模糊,看着那片云一点一点和背景融在一起。
她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擦掉上面的水,放进校服胸口的口袋里。那个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是一片死寂了很久的荒原。
但现在,荒原里落进了一粒种子。
很小的一粒。不知道能不能活。不知道会不会被冻死。不知道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还在不在。
但它落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