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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断片 算了,就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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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爸爸独自去了江城。
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一个骨灰盒,一叠文件,还有——几张被烧得残缺不堪的纸,像是信。
爸爸沉默着,把信放到小川手上。
小川低头看了一眼。
“他写的?”
爸爸点点头。
“倒是有时间,”小川的声音很平,“死前还知道留话。”
他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低头看手里的纸。
边角被烧得卷曲发黑,有的部分已经被烧掉了。情急之下写得潦草,但从那潇洒锋利的笔锋中,仍能认出是他的字迹。
小川走到床边坐下,把纸在膝盖上慢慢展平。
“小川,纪叔叔:
对不起,没来得及跟你们告别就走了。
实验室的□□越来越浓了,我尝试了很多次,还是打不开门。
现在我头很晕,视线也模糊了。抱歉,写不了太多。”
到这里还能看清。小川想起闻溯的死因,是他在做实验时□□泄露,与桌上的乙醇接触后引发爆燃。所以纸张之后的部分被多处烧毁,难以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谢谢你们收留我,但我真的太……了。这辈子不知道算不算失败,好像又什么都没做,就过去了……为什么跟往常不同……曾经我想,我理应更早离开。因为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象的……你们……我突然不想……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还不如……想走,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多……
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没被带回家……是不是就不用过这种日子了。每天挤在那么小的房间里……更好的活下去的机会。我本来不是过这种日子的人……我讨厌那个地方,讨厌那种生活,讨厌每天假装自己…………在那种地方活了这么久实在是一种折磨。跟你们在一起……回到那个地方要好一万倍。
如果当初不要管我就好了……所以没必要……后悔。
我走了。小川,不要放弃……更好的人生。”
小川看完,手微微颤抖,他的嘴紧咬着,眼眶发红,却没有泪。
他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眼睛里。
信纸从他手中脱落,随意地飘散在地上。
原来是这样吗?这三年多的时光对他而言就是折磨,什么都不算是吗?原来他一直在忍。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好”,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每天挤在那么小的房间里”,果真是大少爷,住不惯就滚啊……哦,难怪当时高中那么爱住宿,连周末都不愿意回来。看来不是学业忙的原因啊。
最后说的什么?
他慢慢蹲下,把信纸捡起,看向最后一行。
“小川,不要放弃……更好的人生。”
呵……放弃什么?看不清了。
他哂笑一下。
是说在闻溯眼里,他纪少川就是一个放弃了自己的烂人吗?更好的人生?是让他别像自己一样,被困在这个破地方?还是让他别成为像自己这样“失败”的人?分明有大好前途,有更顺利的路,却被一次意外毁了,进了穷人家,害得他吃那么多苦。
不知道。
也无所谓了。
小川刚要把纸揉成一团,又突然顿住。
他将它重新展平。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烧焦的黑炭簌簌落下,把指腹染成灰黑色。
然后他的嘴角诡异地向上扯了扯,眼神忽地亮起来。
——但是你死了啊。
所以呢?不是挺能耐的吗?死了也只能留下这两张破纸,还有——一盒没用的灰。
真脏。连肥料都作不成。
不要那么小气,跟死人计较什么。多么珍贵的遗物啊……以后看到,都会觉得很有意思吧。自己“乏善可陈”的生活中还出现过这样“高贵”的人物。
这叫什么?
大少爷光临寒舍?变形记?可惜啊,逆袭剧本写到一半被反噬了。
他把纸细细叠好,想找个东西装起来。
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桌面的相框上。
里面的照片是闻溯18岁生日时拍的。爸爸非要他们一起去拍张“全家福”。
闻溯站在中间,小川和爸爸分站两边。三个人都站得很拘谨,像是被临时凑到一起的陌生人。
还没等他们调整好表情,摄影师就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数起了“3、2、1。”
“——咔嚓。”
于是留下了这张貌不合神也离的合照。
小川的嘴都是歪的,露出一侧尖尖的虎牙。爸爸的笑容憨态,带着点惯有的讨好。
闻溯也没来得及笑。
——哦不,别再替他找借口了,是他根本就不想笑吧。眼神空洞地落在镜头后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川把相框打开,把信纸塞到照片后面,然后合上。
这样,遗照和遗物在一起,完美。
小川心想,如果他再聪明点,或许从这张照片就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以及闻溯,对他们家的失望。
一直以来,他都把闻溯的冷漠、寡言当作性格,当作他还太生分。所以一味宽容他、体谅他,给他时间。但实际上呢?人家早就烦透了,连话都懒得说。客套也客套不到贫民身上。
多可笑啊。
以为自己在做善事,在救人。其实是把人从高处拽下来,摁进泥里。那封信里,每一个被烧掉的字,都是闻溯在喊疼。
算了,就当是白养了。人都死了,没有回报,也无所谓了。总比日后装模做样要好。
只是爸爸……他是真心的……他也看了吧,是怎么想的呢?
他走出房门,看到爸爸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叠文件。他微蹙着眉,仔细地看着,来回翻页比对着,眼中似含着泪。
小川沉默地站到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上面是什么。
一份死亡报告。
他别开眼。
活着的时候才应该较真,至于怎么死的,不重要,他不在乎。
“爸,”
爸爸抬头看他。
他才发现爸爸怎么一下子就老了。白发怎么那么密了,皱纹怎么那么深了。
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而已。他死了,至于吗……
“你别太难过……”
“你哥是离开咱家之后走的,”爸爸喉头一紧,“他是在咱手上的时候走的。”
小川没说话。
“你看他写的信了吗?”
“看了。”爸爸盯着那份报告,声音发哑,“咱们没照顾好他。咱家这条件,是给不了别人更好的生活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靠自己走到这个地步……考那么好的学校,拿那么好的成绩,以后本来……本来……”
爸爸说不出话来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小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和微微佝偻的背。再想反驳些什么,也不忍心说了。
“爸,咱爷俩好好的。”
他最后只是把手放在了他肩上。
闻溯去世后,没过多久,就过年了。
两个人的新年。说习惯,不习惯;说不习惯,又好像早就习惯了,本该一向如此。是谁在贪求?在怀念?
春晚在电视上放着。里面喧闹的笑声不断。
却为何连钟表滴答的声音都能听见?
“走吧,去烧纸。”
爸爸起身穿衣,看小川还坐在沙发上不动,好像快睡着了,就戳戳他。
“啊?”他睁开眼,睡眼惺忪。
“给你哥烧纸去。”
“我哥……”小川突然很不适应。
他本想拒绝,但不想让爸爸难受,还是去了。
还是一样的街口,一样的铁桶。
“溯溯,叔叔和弟弟来看你了。我们……”
小川逼迫自己不去想,把闯入头脑的东西都赶走,却还是抵不住听着爸爸的回忆,脑海中浮现出曾经的场景。
遥控器、被子、上下床、麻辣烫、围裙、饺子皮、烟花、白雏菊、向日葵、鬼屋、洗衣液、胃药、西装……
一件件和他有关的事物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蹦,侵蚀他的理智,挤得他喘不过气,逼得他近乎崩溃。
他突然把手放到火焰上方,靠得很近。
“啊!”
烫得他大叫一声,猛地缩回手。
眼泪顷刻夺眶而出。
爸爸慌忙蹲下,抓起一捧雪,按在他手上。厉声说:
“疯了!做什么呢?!”
小川抬起眼,笑着看向他。眼泪在跳跃的火光下亮晶晶的。
“太冷了,暖暖。”
时间可以带走一切。
曾经只是听人这么说,感觉不到它的威力。被人在嘴边挂久了,还不由得生出一些厌烦。好像只是经历过事儿的人的故作深沉,用来展示自己见过世面的勋章。
但当自己入局,发现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或者根本毫无办法,就也会用这句话宽慰自己。像抓住一根浮木,明知道它漂不远,明知道救不了命,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等时间长了,才明白确实如此。
那些以为永远过不去的,后来连怎么过去的都想不起来了。那些以为会记一辈子的,后来需要刻意去想,才能拼凑出模糊的轮廓。对于当时那些痛彻心扉的感觉,也失去了感同身受的能力。
时间用它自己,证明了自己。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条件证明结论。”
纪少川用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划拉着。桌边围了一圈同学。
然后他“啪!”一下放下笔,把纸转过去对着他们。
几个脑袋迅速凑在一起。
“怎么创造啊……”一个女同学盯着那几行潦草的字迹,为难地问道。
“诶?”他伸手指了指,“不是写这儿了吗?”
老师背着手转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欣慰地说:
“你懂了他们还不懂。再给他们讲细点,一步步怎么来的,别跳。”
纪少川想了一下,爽快地答应了:“行,我换个方法再讲一遍。”
他换了支红笔,开始作图。
“仔细听哦,”老师强调道,“这可是中考数学的压轴大题。”
老师看看墙上的挂牌,倒计时撕掉最后26页,就该中考了。
他看着给同学讲题的纪少川。
这两年,这孩子进步飞速,可是这次大考中最有希望的黑马。
跟五年前他家那个传奇的哥哥,有几分相似——就快赶上了。
再加把劲吧,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