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承夭

10、第九章：追踪 “如果又失

　　纪少川在中考中超常发挥，堪堪过了市一中在外地招生的分数线。
　　“小川，去不去？”
　　爸爸刚放下招生办的电话，转头问他。
　　“去啊，为什么不去？”纪少川喝了口汽水，语气轻快，“反正在哪里上学都要住宿，回家都不方便，还不如去大城市看看。”
　　爸爸点点头。“好，你愿意就好。那边的教育资源可不是咱们这儿能比的。”

　　下了火车，爸爸和纪少川拖着行李箱坐上了这座发达城市的标配——地铁，往学校驶去。
　　换乘的时候手忙脚乱的。上次来有人带着，他们只管跟着走就行，什么都不用操心。这回轮到自己了，纪少川反倒生出点得意来。好像这么一折腾，自己就成了大人。
　　但手里那张地铁票在口袋里攥得死紧，还是露了馅。他死死盯着车窗上方的到站提示，耳朵竖着听广播报站，生怕坐过了头。
　　“到了爸。”
　　他将背包甩上肩，拉起行李箱，领着爸爸下地铁。

　　到学校时，已经是晚上。乌漆嘛黑的，校园长什么样也没看清。但宿舍楼内亮堂得很，陈设崭新，让人感叹真不愧是市一中的手笔。
　　纪少川分到的是六人间，倒也不觉得挤。基本的生活用品学校差不多都给备齐了，床铺铺好，东西归置好，就算安顿下来了。爸爸环顾了一下四周，说：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近得很，就在你们学校边上。”
　　当天往返是来不及了。爸爸在附近订了个酒店，打算明天再来看他一眼，没什么事就回去了。

　　纪少川和舍友们随便聊了两句，就自顾自地看起了手机。
　　手机是爸爸庆祝他考上市一中买的奖品，也是考虑到在外地上学，有个方便的通讯设备是必需品。
　　他打开地图，输入“栖湾花园”，红点标在江对岸，离学校直线距离将近十公里，坐地铁要换乘两次，折腾下来一个多小时。
　　“唉……”他叹口气。
　　旁边的室友听到了，出于刚认识的关心，问他：
　　“怎么了？”
　　“哦哦，”纪少川转头，扯出一个笑脸，“就是想去一个亲戚家，但太远了。”
　　“在哪儿？我周末要回家，如果离得近的话把你顺上。”
　　纪少川犹豫了一下：“栖湾花园……”
　　室友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微妙。
　　“那离我家太远了，都不是一个方向的。”他停了下，又说：“有身份的人嘛……就喜欢往偏了扎。”
　　“有身份的人？”纪少川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吗？”室友有些意外，“你跟你亲戚不熟啊……”
　　“远房亲戚，”纪少川语气平静，含糊地带过。“没去过他家。”
　　“难怪。”室友没再多问，随口道，“栖湾花园在城南，靠江上游，全是别墅和多层洋房。房子挺老了，但不过时。听说是最早那批做生意的人扎堆住的地方，后来里面的人都不简单。”
　　不简单啊……闻溯，你们家到底什么来头？
　　纪少川把日子在脑子里过了过，决定下周六一早，就去栖湾花园探探究竟。

　　初入新环境的高一新生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刚开学，对身边人的底细还没摸清，人人都憋着股劲儿，生怕落在后头。
　　纪少川在分班考里被分进了平行班，跟他自己的水平倒也匹配。
　　一周的学习排得满满当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容易熬到周末，他没跟室友一块儿去教室自习，悄悄溜出了校门，搭上了去城南的地铁。

　　几次换乘之后，地铁线就不再往栖湾花园的方向延伸了。
　　还剩两三公里。他想，走过去好了。
　　果然，越往那片走，路两边的植被就越密，楼也越来越好看。偶尔有车从身边开过去，他也看不懂牌子，但就是觉得不一样。车身干干净净的，颜色也耐看，安安静静地从柏油路上滑过去，不声不响的。
　　眼前终于出现一道低调的入口。门禁是刷脸的，旁边立着一间安保亭。
　　纪少川正琢磨怎么进去，门卫探出头来：“访客吗？”
　　纪少川点点头。
　　“来这边登记一下。”
　　门卫拿出一个表单给他。他填上门牌号后，门卫扫了一眼，表情动了动：“你来找这家人啊……那正好，麻烦转告一声，今年的物业费该交了。去了好几次都没人，电话也打不通。”
　　纪少川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行。”
　　他把表格递回去，没再多说一个字。

　　依着门牌号找到这儿，费了一番功夫。这地址是他从闻溯身份证上瞥来的，那会儿他们还不算太熟，他鬼使神差地记了下来。
　　是一座小别墅。从外面看不算大，但设计讲究，还有一个院子。可惜里头荒了，什么也没种，只剩些杂草和枯木。不过从那些倒在地上的死木看得出来，很多年前，应该是精心打理过的。
　　纪少川身手还不错，踩着墙根的石块翻了过去。绕了一圈，没找到能进去的门。正发愁，抬头看见二楼一扇窗虚掩着。
　　他笑了一下。

　　“啪！”
　　一落地就踩到了一块翘起的木板，灰尘扑簌簌地腾起来。
　　纪少川捂着口鼻，眯着眼迅速打量了一下这间卧室——从面积看，是主卧。家具摆得齐整，床上的铺盖也叠着，但也确实欠打扫，浮了一层厚厚的灰，不知有多久没人来过了。
　　窗帘是厚重的丝绒料子，暗红色，落满灰，拉得严严实实。他拉开一条缝，光刺进来，照见窗台上那盆死掉的植物。土干得裂了缝，枯枝直愣愣地戳着，早就死透了。
　　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都是乱七八糟的杂物，和普通人家里放的没两样。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打开衣柜，满满当当的衣服分挂两边，一边男士，一边女士。款式老气，面料倒是不差，只是落满了灰，袖口领口泛着旧黄。衣架上挂着一件羊绒大衣，摸上去还是软的；旁边搭着一条丝巾，褪了色，辨不清是蓝是紫。
　　床头柜上搁着一只闹钟，指针停在某个凌晨的时刻。

　　他脚步轻巧地走出卧室，下了楼，来到客厅。
　　相比楼上，这里干净些，但也看得出浮着一层薄灰。陈设很少，虽然规整，却也少了些家的气息。桌上搁着一只杯子，他拿起来对着光看，杯沿上还留着浅浅的唇纹和指纹。
　　厨房灶台是黑的，抽油烟机也有一阵没洗了。有人在这里做过饭，次数还不少。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着。他推门进去，一眼看到书桌上的东西，眼珠倏地颤了一下。
　　是那张“全家福”。
　　纪少川轻轻拿起，疑惑他怎么会有？总不可能是从他家里偷的。那相框他一直很宝贵，这回上学来也带上了，放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往里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是干花。两束干花。
　　中考那束，高考那束。被人仔细拆开，一朵一朵压平，封进塑封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风信子、白雏菊、香槟玫瑰、向日葵、桂花……颜色还依稀可辨，只是花瓣薄得像纸，脉络清晰，一碰就要碎似的。
　　他迅速蹲下，一一拉开其他所有的抽屉——空的，空的，还是空的。
　　只有这些花。
　　他盯着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花瓣上方，没有落下去。
　　然后他视线下移，发现抽屉最里面还压着一个小本子，挺厚的，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毛。
　　他打开来，本子已经写了过半。内页像是被水泡过，有着抚不平的波浪般的褶皱，又泛着浅黄，或许是岁月的痕迹。
　　那里面的字他简直不能再熟了。一笔一划，都带着他永远学不来的凌厉的锋刃。只是比平时再潦草些，有些地方甚至看不出写的是什么，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划出来的。
　　他往后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像日记，又不像。日期断断续续，有些只有一两行，有些整页都是。他没细看，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
　　然后他猛地转开头，快步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宽敞高大的衣柜里，空荡荡的，只挂着一套衣服——
　　那套西装。在江城买的那套。
　　深灰色的面料在暗处泛着哑光，裤线笔挺，肩线平整，连领口都还是当初在店里试穿时的弧度。衣架撑得很正，像是挂上去之后就再没动过。
　　纪少川伸手碰了碰袖口。面料凉丝丝的，没有灰。
　　他又看向床上的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它拉开。被子叠得很规整，他把叠在中间的那部分扯出来，凑到鼻前，轻轻嗅了嗅。
　　嗯，是他的味道。
　　淡得几乎要散了，但还在。
　　他把被子按原样叠回去，退回门口。又深深地将这个空间看了一圈，好像要把每一个细节印在脑海。
　　然后终于，他慢慢退出房间，将门轻轻合上。

　　他再从围墙翻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个路过的老太太。
　　老太太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纪少川赶紧站直，冲她乖巧地点点头，试图萌混过关。
　　大概是他长了张听话的脸，老太太不但没叫保安，反而冲他笑了笑，嗓门洪亮地问：“孩子，你是闻家的？”
　　纪少川没吭声，还是点头。
　　“好多年没见这门开过了。”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以为他们搬家了呢，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来了。倒是那孩子，偶尔还见他回来，进进出出的。我先前还以为……挺好，挺好。”
　　老太太脸上的笑更深了，看向纪少川，“诶孩子，你是小闻的朋友？还是……”
　　“嗯嗯。”纪少川飞快地胡乱接着，往后退了半步。“我还有事，再见了奶奶！”
　　老太太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拐过了街角。

　　等回去时，已经是晚上。好在舍友们都在自习室卷，寝室里空无一人。
　　纪少川小心地摸出那个本子，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你的父母死了……为什么？……找到答案……三年结束了……不行，得换一个地方，需要正常人的生活……重返……”
　　他皱着眉，越看越纳闷。中间几页被水洇湿了，墨迹洇开，糊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纪少川心里嗤笑一声：闻溯，把东西不让人看清，是你的惯术是吧？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迹还算完整，写得不急不慢：
　　“这次的人家很好。一切都顺利进行，但我忽然不想走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他们？可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如果又失败了，你一定要记住，一定要想起来。
　　“还有，一定要找到他们，要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