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在下面混得不错》承夭

8、第七章：归零 “闻溯同学

　　高考之后的暑假是最空白的——等待的空白，灿烂的空白。
　　出分前的十几天里，他又像三年前那样，给他们做起了饭。
　　实际上他会的也就那几道。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清蒸鲈鱼，红烧肉，翻来覆去就是这些。
　　小川吃着饭，尝到熟悉的味道。
　　好像一切都从未变过。他只是去做了一次很长的任务，执行完毕，就又回来了。

　　出分那天，爸爸、小川和闻溯一起守在电脑前。
　　页面早就打开了，信息也填好了，就等着时间跳到那一刻。
　　小川的心“砰砰”直跳，随着倒计时一点点逼近，节奏越来越快。他盯着屏幕，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微微发抖。
　　一瞬间，无数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的，坏的，差强人意的……
　　网页卡住了。
　　闻溯点了一下刷新，没反应。又点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诶，诶！”
　　爸爸突然指着屏幕，声音都劈了。
　　页面终于挤进去了。闻溯没说话，鼠标直接滑到最后一行。
　　“啊！”小川和爸爸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非常好。正常发挥。根据往年的位次，凭裸分就能进一个极好的学校。
　　爸爸激动地晃着闻溯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闻溯任他晃着，嘴角弯了弯，眼底有光轻轻地亮起来。
　　小川在一旁跳着，像只猴子一样蹦得老高。

　　如果用降分的话，闻溯可以进那两所国内最好的学校。但专业就没得选了。
　　爸爸没有干涉闻溯，让他自己决定。
　　于是闻溯选了排其之后的学校，选了他喜欢的专业。
　　“真好，”爸爸感叹道，“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比什么都强。”
　　小川也特别为他哥高兴。逢人便漫不经心的提起，他家有一个能上清北却没去的哥哥，谁让他哥有主见呢？诶，洒洒水啦，随便考着玩玩儿，谁知道结果这么好？家里没有名校情结，又不是非要争着去，咱也不在乎那个名头，在哪儿不是学呢？
　　“哎呀，纪少川，你哥哥都这么厉害了，你以后肯定也能考个顶好的学校吧？”终于有人被酸到，阴阳怪气地揶揄了他几句。
　　小川被噎住了。
　　“我我我……他、他是天赋怪来着！”他结结巴巴地辩解，“家里有一个就够了……我爱动手，以后就当个技师。”
　　那人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技师？修脚的那种？”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小川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不是……是那种……高级技师！工业机器人维修啥的，你们懂个屁！”
　　笑声更大了。
　　小川气得转身就走。一方面是羞愤，一方面觉得自己真是嘴欠的，没事儿天天跟人显摆闻溯，这下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的学习并不突出，他有自知之明。
　　那些抽象的理论总是不能在他的脑子里停留住，死记硬背的东西对他来讲更是折磨。
　　所以他更喜欢具象的东西。动手操作，摆弄事物，这碰碰那摸摸——呃，换句话说，也就是手欠。
　　闻溯有时会这么说他。当他乱动他桌上的东西时。
　　谁让他们共享一张书桌呢？他又不像闻溯那么心细。他们还共用一个衣柜呢，没乱穿他衣服都算不错的了。
　　所以小川想，日后能做个技术型人才也是不错的。

　　送闻溯上大学是小川第一次出省。
　　生于北方的他从没感受过南部的湿润。在这炎热的八月，他一下火车就感觉呼吸都被抑制了，喘不过气来，好像溺水。
　　“习惯了就好了。”闻溯这样安慰他。
　　他是这三人中唯一来过江城的。他说以前父母出差，有时会带上他。他像是走南闯北过许多地方，在陌生环境里，眼神中也透露着令人安心的镇定。
　　面对鳞次栉比的摩天楼，他不像小川那样仰头看花了眼；在乱如迷宫的地铁站内，他总能不用导航就迅速规划出路线，带他们在这座城市的腹中穿梭自如。
　　“溯溯，挑件衣服吧，升学的礼物还没给你买呢。”
　　路过一家大型商场时，爸爸停住脚步，对闻溯说。
　　闻溯愣了一下，说：“不用了叔叔，我有衣服。”
　　“以前那些哪够？上大学得换换样子。”爸爸已经往里走了，回头冲他招手，“快来，有这么个喜事儿再不买点东西可不像话，别跟叔叔客气。”
　　闻溯站在原地，看着爸爸的背影。
　　小川从他旁边挤过去，小声嘀咕：“愣着干嘛，我爸掏钱的机会可不多。”
　　说完也颠颠儿地跟了上去。
　　闻溯站了两秒，抬脚走进商场。

　　“选件正式点的吧。”
　　爸爸在一家男装店里逛着，拿起一件衬衫看了看，又挂回去。
　　“以后出席什么重要场合还得用。”
　　店员闻声，立刻挑出几套适合闻溯的西装，殷勤地递过来。
　　闻溯接过，随手翻了下标签，目光在某处停了一瞬。
　　然后他摇摇头，把衣服放回去。
　　“算了，叔叔，”他说，“我们换一家店，买件休闲的。”
　　“休闲的也买，”爸爸没接他的话，把那套西装又放他手里。“咱们先试这套。”
　　闻溯欲言又止地拿着衣服，不知如何是好。
　　小川似看出了他的为难，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能进这店，就是奔着要给你买的。这牌子那么有名，就算他老土，还不知道这衣服多少钱吗？”
　　然后又以正常音量，带着点玩笑的语气说：
　　“再说了，你猜我爸为什么这么舍得花钱？你这身份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他得投资啊，以后还等着你回报呢。”
　　爸爸推了小川一把：“你胡说什么呢！”
　　然后转向闻溯，语气软下来。
　　“别想太多，叔叔就是高兴，想给你买身体面的衣服。”
　　他顿了顿，又笑了。
　　“不过另一点说得也没错，咱们溯溯确实是要有大作为的。长得又这么好，不穿好衣服可惜了。”
　　闻溯似再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好拿着衣服去试衣间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店里的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太帅了。
　　那套深灰色西装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裤腿笔挺，沿着两条长腿直直垂下，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既不紧绷，又刚好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的脊背宽薄而挺，气质正好撑起了这件衣服。
　　他微微侧身，领口处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小川愣在那儿，盯着看了好几秒。
　　“好！就这套了。”爸爸已经在旁边拍手了，“真好看！”
　　其他顾客也从惊艳中回过神，向这家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小川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轻咳了几声。
　　他看到周围人都在打量闻溯——有路过的年轻女孩偷偷交头接耳，有阿姨笑眯眯地多看两眼，连店员都站在旁边舍不得走。
　　他骄傲的同时，隐隐生出点担忧：他哥这么好看，要是被别人拐跑了怎么办？很危险啊……
　　正这么想着，一转头，居然跟镜子里的闻溯对上了眼。
　　他惊愕地看见自己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表情：赞赏，还有一点点不像被人发现的占有欲。他赶紧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换成略带肯定的眼神。
　　闻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低下了头，含笑说：“谢谢叔叔。”

　　报到那天，小川终于见识到了高等学府的样子。
　　江城寸土寸金，学校的面积不算大，但又设计得很精美，很有江城的气韵与格调。
　　他们也进了闻溯的宿舍帮忙收拾。四人间，标准的上床下桌，比想象中宽敞些。
　　室友已经到了两三个，家长围在旁边絮絮叨叨。见到闻溯一家进来，有个妈妈笑着打招呼：“瞧瞧人这一家子，哥哥长得俊，弟弟也精神，爸爸还给亲自送来，真好啊。”
　　爸爸没解释，笑着点点头。
　　“嗯。”小川站在旁边，假装在整理东西。
　　出门在外，不必什么都说。

　　晚上跟闻溯告别的时候，爸爸眼眶红了。
　　小川在一旁紧闭着嘴，咬着牙，坚持不让自己哭。
　　有什么好哭的啊！闻溯又不是第一次离开家了。可他就是想哭。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闻溯倒还好。或许分别对他来说已是常态。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开。

　　当纪少川再回想起这个场景时，只觉得这个道别极其草率、无聊、做作且无病呻吟。为那点事掉眼泪，傻透了。
　　但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几个月后，他们收到了闻溯死亡的消息。
　　“闻溯同学于今日下午在实验室内不幸离世，请家属尽快来校处理后续事宜。”
　　一瞬间，全部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