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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淡场 所以他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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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川家,过了除夕,年味儿就散得差不多了。不串亲戚,不拜神,跟平常日子没两样。
第二天一早,爸爸叫他们哥俩把对联贴上。
小川个子矮,踮着脚尖也够不着门楣。他气呼呼地往上蹦,一下一下的,“砰砰”拍着翘起的边角。
突然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闻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替他把横批按平了。
小川没理他。自顾自地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下头。
上面正写着四个字:阖家幸福。
或许是高中课业压力繁重,再加上作为竞赛生,被教练和学校寄予厚望。这回闻溯回来,少了份上个暑假的活泼轻松。
天冷也是一方面。他就经常猫在被子里,写作业,翻那些厚厚的竞赛书。
小川觉得实在无聊。但他也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
看他一直在学习,自己也不好意思玩了。居然破天荒地主动按规划预习起了下学期的科目。
但学习好像有拉长时间的魔力。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无声流逝了。
年一过,闻溯也该上学去了。
之后的日子也差不多就是那样。
闻溯半个或一个月回家一次,每次见他,眼底都沉着深深的倦意。一到家,倒头就睡。睡醒了吃,吃完了走人。
小川觉得他家就是个临时旅店——还是主打钟点房的。
但旅店至少还能挣钱,他家完全是免费住所包餐食,倒贴的那种。
闻溯不在的时候,小川随口跟爸爸抱怨过几句。
爸爸开导他:别瞎想,谁家高中生天天窝家里?你不让你哥上学啦?
小川立即反驳,他可一点都不难过,只是替爸爸不平。当初怎么就把这么个累赘带回家了?又不是商品,还有退货售后。这下好了,甩都甩不掉。
但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心里其实知道,闻溯忙,没空陪他,也没空陪老爸。
“小川啊,”爸爸对他说,语气很认真。“你看溯溯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他跟你不一样,他最亲的人,一个都没了。所以他能靠谁呢?还不是只能靠自己?”
他顿了顿,像是在琢磨怎么把话说清楚。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也肯吃苦。爸爸就是想跟你说,他这么拼命,不是没有原因的。连我这么大年纪的人,都很敬佩他。你现在年纪小,有些事还看不懂。等再大一点,就明白了。”
“多幸运啊,”爸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咱们把这么个好孩子带回家了,让你有个难得的好哥哥。”
爸爸伸手揉了揉小川的脑袋,“多向你哥学着点。别老跟他闹别扭,体谅体谅他。”
小川“哦哦哦”地胡乱回答道。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寒来暑往,转眼一年年就过去了。
闻溯越来越被压缩的假期,又在一阵匆忙中结束。小川也已经习惯了。
他的生活里还有那么多鲜活的同伴、新奇的体验。趁压力还没扑到身上,一切都还那么简单纯粹,他要快快乐乐地过好每一天。
日子就这么平铺直叙地过着,没什么大事发生。
小川上了离家最近的初中,闻溯继续着学业……直到闻溯高三那年秋天。
他在中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中拿了省一等奖,进了省队。
学校给他批了停课,他得去省会集训了。
爸爸有些担心。
担心他回到故土会不会触景生情。毕竟之前他可是连回去探望都不愿意的。
“都多大的人了,”小川在一旁说,“他也该走出来了。”
爸爸想了想,也是。早晚都要面对的。两年了,该过去的,也该过去了。
他嘱托了几句注意安全,便送他上了火车。
可爸爸的担心,到底还是应验了。
到那儿刚满一周,闻溯就因急性肠胃炎进了医院。
晚上电话打来的时候,爸爸的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他没多犹豫,当即就买了票,赶过去陪他。
好在医生说,检查结果暂时没看出什么问题。
又问了他的情况,推断大概是最近没按点儿吃饭,加上情绪不太稳定。压力过大、忧思过重,都容易把胃搞出毛病。
爸爸看着闻溯那张苍白的脸。那孩子还冲他虚弱地笑了笑。
这时,爸爸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接起来。
“喂?”
“爸!闻溯怎么样了?!”
爸爸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川焦急的大喊就从听筒里冲出来。他下意识开了免提,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震得他赶紧关掉,把手机拿远了些。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
“没事没事,就是压力大了吃饭不规律。”爸爸压低声音,“你哥在休息呢,要不要他跟你说两句?”
说着,他把手机递到闻溯耳边。
闻溯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也愣住了。突然没了动静。
过了几秒——
“……没死就吱一声。”
对面没好气,却又似乎有点哽咽。
闻溯怔了怔,半晌才开口:
“……喂?”
“在外面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对面劈头盖脸砸过来,像憋了很久,“多大的人了吃个饭还要别人监督吗?你知不知道我……”
“喂喂?”闻溯把手机往耳边又贴了贴。
听筒传来“沙沙”的响声,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知不知道老爸多担心你!他也一把年纪了你非要折腾他吗?!”
说完,“啪”一声挂了。
闻溯愣在那儿,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耳边只剩“嘟嘟”的忙音。
“嘿呀这孩子,说的什么玩意儿!”爸爸一把抽回手机,愧疚地干笑两声,“溯溯别有负担啊,哪个孩子出门在外不生个病啥的?就算好好的,做父母的也停不住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
“小川他口是心非惯了,其实是关心你。就是从来没人教他怎么表达,你别往心里去啊。”
闻溯眼中有什么动了动,像一潭静水被风吹皱。
他轻声说:“我知道的。”
爸爸陪闻溯到出院,就准备回家了。
临走前,他拍拍闻溯的肩。
“压力别太大,”他说,“我知道跟你说别有压力是不可能的。但无论如何,身体是第一位的。”
他想了想,又说:
“小川还等着你好好的回去呢。你是他最崇拜的哥哥啊……”
闻溯笑了笑。
“放心吧叔叔,我心里有数。”他说,“而且,我肯定要凯旋而归。他不崇拜我,崇拜谁啊?”
爸爸也不多说了,他知道这孩子自我要求高,总是喜欢给自己上强度。
但只要他愿意,他们就给他兜着底。
一个多月后,闻溯随队前往S市,出征全国决赛。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喜报传来——
闻溯拿了全国银牌。
实验中学沸腾了。
这是建校以来,他们第一次在五大联赛上取得国二的好成绩。
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喜报就被加急印刷出来,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闻溯的名字被加粗放大,下面跟着一行小字:中国化学奥林匹克竞赛银牌。
这样一来,闻溯的升学路也变得清晰了很多。
但他还是那副样子,不飘不慌。该上课上课,该做题做题。后来参加自主招生,顺利拿到降分,一路顺风顺水,来到了人生中最重大的考试。
高考那几天,小川其实觉得自己不应该为他哥担心的。
但是他又忍不住去想: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万一他的笔没水了?——所以他每天检查他的笔带没带够;万一他犯鼻炎怎么办?——所以他偷偷在他的裤子口袋里塞了一叠纸;万一他想上厕所怎么办?——所以他每天早上都像哨兵一样守在厕所门口,堵着门,不让闻溯出来。
“你让开。”闻溯把住门。
“你再蹲会儿。”小川带着讨好的笑容,死死抵着门不让他拉开。
每一天,每一场考试,他都在为闻溯默默祈祷。
他希望他得到他应得的东西。他看着他拼了这么久,如果老天有眼,就不该让他失望。
从前没有任何一场考试让他如此上心——包括他自己的。
6月8号下午,英语开考的那一刻,小川走进了那家花店。
他挑了很久。一样一样选出来,凑成一束他觉得最好看的。
桂花,香槟玫瑰,和向日葵。
祝他蟾宫折桂,送他真心实意的祝愿,愿他前程似锦。
考点外,仍然是个燥热的夏天,仍然和爸爸一起,仍然在人潮汹涌中等待。
闻溯走出来的那一刻,却比三年前更加耀眼夺目。
走路姿势松弛,眉眼带着笑,像是一切都刚刚好。
小川终于可以大方地送他一束鲜花。对他说:
“恭喜你,辛苦了。”
“谢谢。”闻溯接过,看着他。
“花不错吧?我选的。”
小川笑笑,然后一手揽过爸爸的胳膊,一手拽上闻溯的衣角,蹦蹦哒哒地向前走去。
“慢点慢点,”爸爸被他拉得踉跄,“急什么,又没人追你。”
小川不听,还是往前蹦。
闻溯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扯住的衣角,嘴角微微勾起,脚步跟着快了一点。
那束花在他怀中晃呀晃,夕阳把他们的背影染成暖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