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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弹簧 那一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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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给闻溯买了个大点的行李箱,好让他去学校多带点东西。
书本、文具、台灯、洗漱用品、一年四季的衣物、床单、被罩……还有枕头。
“这你也要带啊?”小川站在旁边看。
“你哥睡眠不好。”爸爸一边说一边把枕头往里塞,“给他用家里的,睡得舒服。”
小川疑惑地看了闻溯一眼,心道,他跟他住一屋,从来不知道他睡眠不好啊?怎么就知道给老爸诉苦?真是会卖惨啊。
塞完了,发现还有一点缝隙。
爸爸叉着腰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小川桌上的零食上。他伸手拿了一把,就往缝里填。
“哎哎——”小川冲过去想拦,“够了啊爸!他是去上学,又不是逃难。”
他转头看闻溯:“你说,你需要这些吗?你在家都不吃的。”
闻溯想了想,轻飘飘道:“万一食堂不好吃呢?饿的时候还是想来两口。”
小川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实验中学高中部在城西郊区。
报道前一天,闻溯坚持不让他们跟着一起去。他说太远了,来回一趟大半天,叔叔第二天还要上班,需要好好休息。
于是小川和爸爸一起把他送上了开往学校的公交。
黄昏里,爸爸和闻溯相互招着手。
小川不会干这种事,太傻了。
他们站在站牌下,看着那辆公交慢慢颠吧颠吧地远去,直到在夕阳里缩成一块模糊的黑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闻溯走后的第一天,小川觉得家里空落落的。
尤其是睡觉的时候。下铺突然没了人。
他站在床边看了看,忽然觉得再爬那个梯子上去真没意思。索性一歪身子,直接倒在闻溯床上。
爸爸还没把他原先的被褥收走,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
小川把被子胡乱扯开,一头攮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哈。
还有他的味道。
不久之后,小川也开学了。
想他哥的时间变成了每晚写作业时。
“唉……”他叹口气,笔搁在纸上,半天没动。
以前这个时候,闻溯就坐在旁边。他只要摆出几个做作的动作——皱眉、抓头、敲笔、盯着题发呆,就能吸引那位“监察者”的注意,换来几句点拨。
有时候小川也不是完全不会。仔细想想,自己也能做出来。但他就是想听闻溯多说两句。
那人平时金口难开,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开口。声音很温和,不紧不慢的,讲完了就闭嘴。小川听后,心情就莫名好起来。
现在旁边空了。他演给谁看呢?
日子还是照常过的——照半年前那样过。
实验中学实行单休,周末的时候闻溯会回家一天。通常是上午才到,吃个午饭,闲聊几句,再在床上躺一会儿,下午就回了。
“破学校从高一就搞这么紧,怎么升学率没见涨啊?”准备送闻溯走时,小川吐槽道。
闻溯瞄了他一眼,说:“你不希望我走啊?”
小川瞪大了眼:“啥?把自己当谁了?我就是嫌每次还得来来回回送你,怪麻烦的。”
他赶紧摸摸自己升温的脸。
“哦,”闻溯若有所思,“是挺麻烦的,我也不想。”他顿了顿,又说:“要不以后就不回来了。”
“诶?你个白眼狼!”小川急了,愤愤道,“虽然我一点也不……在意,但是老爸想你啊!你别受了恩惠还……”
他声音渐渐小下去。因为他看到闻溯的脸好像有点垮下去了,表情很不是滋味。
“我不是说……”
“没关系。”闻溯扯扯嘴角,笑得很难看。
那天之后的时间里,小川都没怎么说话。他知自己嘴欠,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便决定不再开口。他拉不下这个面子,尤其在对方看来,好像也没有这个道歉的必要,自己又何必修那个台阶?人家或许连瞧都不瞧一眼,又怎会给他这个面子下来?
闻溯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小川走近他,小声说:
“下周再回来啊。”
闻溯没转头,“嗯”了一声就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受小川的影响,之后的日子里,闻溯回来的频次变少了。
爸爸会在前一天接到他的电话,他说这周作业多,来不及回来了。
倒也很合理。
但就在他几周才回来一次的日子里,小川确实感觉到,他们之间变得疏远了——虽然原本也没多亲近。连朋友都算不上,更别提兄弟。
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弹簧——压近了斥力主导,拉远了引力占上风。
对于生活轨迹不同的人来说,只有一直待在一起,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才有相知的可能。否则,就只能渐行渐远,成了陌路人。
就像每一个在人生节点走散的人一样,毕业之后不在一个学校,跳槽之后不在一个公司,也就自然而然地不再联系了。
纵使曾经也有过感动,也有过携手共渡的时刻。可各自经历的事情太多,独自走的路太长,陌生的背景一层层叠厚,无法共情的壁垒一道道筑高,谁说起来都觉得太累、太难。
既然陪在身边的已不是当年的人,又何必执着于那段过往不肯放手?
关系过了“最佳赏味期”就该及时丢掉,否则再品,就只剩苦涩、只剩皱眉、只剩后悔。
小川原以为放了寒假,他们就又有了相熟的机会。
但闻溯被选进了化学竞赛班。之后每次的假期都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学校训练。于是放了寒假的小川熬呀熬,终于等来年前一周左右,那天傍晚,闻溯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
“哎呀溯溯,”爸爸立即起身,“你怎么不知道跟叔叔打个电话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爸爸接过闻溯手中的行李箱,提到他卧室里。
“不重。没必要您亲自跑一趟。”
爸爸憨憨地笑了下。心里有点酸。这孩子还是那么客气,到现在也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啊。
“屁股上坠铅了吗?”爸爸冲小川喊,“你哥回来也不打个招呼?”
从闻溯进门开始,小川就一直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感受到两道目光射到自己头顶上,但仍然坚持不起身。
“干嘛?我还要恭迎大驾啊?”他语气虽冲,却底气不足,眼神乱瞟。
“嘿你这小子……”爸爸伸手要打他,被闻溯轻轻拦住了。
“叔叔,我饿了。”他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好久没吃您做的饭了,学校食堂真的不好吃。”
“瞧瞧我都忘了,肉都已经腌上了,马上啊溯溯。”
爸爸拍拍手,进了厨房。
闻溯站在原地,看了小川一会儿。见对方没反应,便去洗手,然后回了房间。
进屋的时候,他把门带上了。
以前为方便小川进出,他都是不关门的。
小川不屑地“嘁”了一声,心道:上个寄宿高中还懂得隐私保护了。
放假的日子很快在指间溜走,马上就要过年了。
一天清晨,爸爸叫他们一起打扫卫生。
闻溯早就起床了,坐在桌前安静地背单词。
小川躺在床上耍赖,不想干活。
他听到闻溯出去的声音,然后爸爸的声音好像被隔绝,变得闷闷的。他向床边挪一挪身子,发现门不知何时,被无声地关上了。
门外传来几句小声的交谈。
后来小川在闷头大睡的时候,隐约听见房间里有动静。他睁开眼,看到闻溯在叠他乱扔的衣服。
“醒了?”闻溯抬头看他,“我跟叔叔说你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就不用帮忙了。”
小川脑子还混沌着,一时间没转过弯儿,凭直觉就想:
什么意思啊?还想树立良好形象?替他在爸爸面前卖好,自己再把活干了。两边都不亏欠,手可真稳啊,端水大师。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闻溯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凳子上,出去了。
小川看着那摞整齐的衣服。叹了口气。
小川家人少,老纪又不爱和亲戚走动,年货就置办得少。
大年三十,他们围在客厅的小茶几边包饺子。
茶几矮小,他们盘腿坐着,正正好好,不多不少,能将圆形的茶几围个圈。
就是为难闻溯这个大长腿了。
他坐下来还比小川高半个头,屈着的双腿放不平,膝盖往外支着,正好抵上小川的腿侧。
小川手里捏着饺子皮,感觉到那块硬邦邦的骨头抵着自己。
隔应。
他在心里想。
一个大男人,腿往别人身上杵,像什么样子。
他生气地把自己的膝盖往下一压,用力敲了闻溯的膝盖一下。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闻溯的膝盖太硬了,硬碰硬,疼的是他自己。刚那一下把他的筋也拉着了,韧带和骨头一起抗议,酸麻感从小腿往上窜。
小川低下头,眼泪都要滴下来。
闻溯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敲的膝盖,又抬头看他。
“疼吗?”闻溯问。
小川还没来得及回答,爸爸从旁边探过头来。
“你们兄弟俩干啥呢”
小川立马告状:“没啥。闻溯非用膝盖顶我。”
爸爸看了看他俩的姿势,说:“人家腿长,确实没地方放,你往这边让让。”
小川用鼻子哼了口气,憋屈地转回去,继续包饺子。
腿侧那块骨头还抵着,隔着裤子,温度一点一点渗过来。小川觉得好像挨着火炉。明明家里暖气也不足,却暖得他脸都发烫,心猿意马起来。
闻溯的手还在擀皮,一下一下的,动作很稳。然后瞥了一眼小川手下一群奇形怪状的饺子,没一个像样的。
“你包的那个,”闻溯忽然开口,“要漏了。”
小川低头一看,手里的饺子已经快被他的手指戳破了。
他脸一热,飞快地把饺子扔到盘子里,重新拿了一张皮。
“现在的春晚真是越来越难看了。”
小川按着遥控器刷刷换台,摇摇头,嫌弃地评价道。
爸爸观察着闻溯的表情,转过头,状似无意地开口:
“那咱们去给爷爷奶奶烧纸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小川纳闷:“咱们什么时候给爷……”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爸爸递过来的眼色,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要给闻溯爸妈烧的。立马改口:
“嗷对对对,就是这个时候!爸你买纸了吗?”
“买了。”
小川在心里暗暗为自己抹了把汗。总算是机灵了一把,不然就露馅了。
他家没有祭祖的习俗,爸爸不迷信,也从来不烧纸。他说,有什么想说的在心里念叨念叨就了,在人间好好活,才是对逝去的亲人最好的告慰。
但放到别人身上,他却是极看重的。
“溯溯跟我们一起吧?一个人呆家里怪无聊,出去还有烟花看。”
闻溯点点头。
小区外有固定烧纸桶。
爸爸给小川一叠纸,又犹豫地拿了一叠放到闻溯手里。说:
“要是有什么想念的人,就给他们烧点。要是不想,就当随便玩儿玩儿。”
小川没烧过纸,此时看到黄纸被点燃,顷刻化为黑炭落在桶底,飘起的火光星星点点,好像小精灵,只觉得新奇有趣。
他把头缩进衣领里,呲着牙笑。
一转头,看见闻溯。
他默不作声,心事重重地慢慢将一张张纸拨开,放进桶里。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双眼睛被照亮,盛着一点哀伤。
小川忽然觉得自己太不够庄重了,扰乱了这个神圣的时刻。
他转回去,盯着自己面前的火苗。他想,他也要跟什么人说说话。
什么人呢……妈妈吧。
妈妈,你在哪呢?我……不太想你。但今天陪着人,就跟你聊聊吧。
家里来了个哥哥,快一年了。学习特别好,很聪明,人……也挺好的,会做饭,能干活。就是不爱说话,性子比我还拧巴。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但他不在的时候我又会想。所以……所以也不错。
你那边怎么样?有人陪你吗?
“砰——”
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震得小川耳膜发颤。
所有人同时仰起头。
第一朵烟花绽在高空,金色的,像一把碎星撒开,将夜色的黑幕撕出一道亮光。流光溢彩,转瞬即逝,仿佛天空在流泪。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一束接着一束,争先恐后地往上窜,在天幕上炸成各色的花。有的像垂柳,丝丝缕缕洒下来,拖着尾巴缓缓坠落;有的像牡丹,层层叠叠铺开;有的还没看清形状就散了,只留下一团烟雾,被风吹成奇怪的形状。
爆竹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远处的,近处的,混成一片。
“快快,倒数啦。”爸爸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兴奋的脸上,“5、4、3、2、1——”
小川在最后一秒看向身边的人。
闻溯仰着脸,下巴微微抬起,脖颈拉出一条柔和的弧线。睫毛纤长,在烟花的明灭中轻轻颤动。他的眼睛望着天空,那抹彩色倒映在他眼中,在他的眼底流转、绽放、熄灭,又绽放。红的像火,金的像星,紫的像梦。明明灭灭,像星星落进了深潭。
那一瞬间,小川突然想:
他希望这个人幸福,快乐。
这是他的新年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