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承夭

5、第四章：中场 好想就这样

　　这天早晨跟往常不太一样。
　　临走之前，爸爸着急忙慌地翻箱倒柜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台电脑。郑重地摆到书桌上，插上插座。
　　“叔叔，不用弄了，我来就好了，您快去上班吧。”闻溯站一边看着。
　　爸爸又跑到卫生间，打湿一块抹布，拧干，回来擦电脑上的灰。
　　闻溯想要帮忙，却没有插手的空间。
　　“爸，你这是干嘛？”小川站在门口，不解地问道。一看跟闻溯这个被爸爸视作掌上明珠的“宝贝”有关，他就觉得这人又在支使爸爸干活了。
　　但爸爸每次还都心甘情愿，真让人心气不顺。
　　“今天上午你哥就能查分了。”爸爸头也没抬，“要不是刚才我问了一嘴，差点就忘了。”
　　小川愣了一下。
　　查分？查什么分？哦！闻溯中考了来着。
　　“他用平板不是一样能查吗？”
　　“诶，你不懂。”爸爸乐呵呵的，“你看人家重要考试哪有用平板查分的？都得家里人一起见证。这是人生三大喜事的第一件——金榜题名！咱们爷俩都不能陪着溯溯，这仪式感得跟上啊。”
　　“哎哟，真得走了，要迟到了。”爸爸抓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溯溯，查到分给我发消息啊。不管多少分都是好样的，别紧张。”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小川还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台电脑。
　　挺旧的了，是爸爸年轻的时候买的，后来卡得不行，就再没人用过。今天被翻出来，擦了又擦，就为了让闻溯查分的时候有点“仪式感”。
　　“几点出分？”
　　“十点。”
　　小川点点头。
　　“行吧，加油。”他转身走出家门。
　　说完他就觉得自己脑子有病，加什么油啊……

　　这天早上的课小川听得断断续续的，总是集中不了注意力。
　　“纪少川，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惊醒时，才发现老师镜片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他缓缓起身：“我……选C。”
　　教室内一片哄笑。
　　“多选题，答案是ABD。纪少川，你再这样下去就完了。坐！”
　　他又慢慢坐下。
　　但他似乎并不介意。他脑子里一直被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占据。虽然与他无关。
　　他看着黑板上方的时钟，看着针脚缓缓移动，就快到了，怎么那么慢？
　　3、2、1……啊。
　　他看到了吗？怎么样？家里的网经常断，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要是考得好的话，他就要去省一中了，多风光。要是没发挥好的话……肯定也差不到哪去。
　　所以到底怎么样呢？他能不能现在就跑过来告诉他。
　　小川的上午就一直在混乱的猜测中度过。从没动过这么久脑子，想得他头都疼了。

　　终于挨到放学。
　　小川箭一般冲出校门。灵活地穿过接孩子放学的家长，躲过电动车，根据红绿灯的时长加快自己的脚步，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家。
　　“呼、呼、呼……”
　　打开房门的一刻，他一手撑在门框上，一手扶在弯曲的膝盖上，大口喘着气，却怎样也调不匀气息，心脏仍在“砰砰”跳，似乎更猛烈了。
　　爸爸比他先到家。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爸爸的笑脸。
　　然后闻溯从身后的房门走出来。
　　“怎么样？”小川忐忑地问。
　　“723分。”闻溯语气平静。
　　“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啊！”小川催促道。
　　“能被省一中录取的意思。”爸爸笑嘻嘻地说。
　　小川不由自主地咧开嘴，眼睛一下放出光芒。
　　“太好了！”
　　第一次，他发自内心地，发出了真诚的祝贺。

　　“你为什么不去一中啊？”
　　晚上躺在床上，小川半天睡不着。他就是想不明白，白天刚祝贺完，闻溯怎么就说不去一中了。
　　爸爸原以为他之前的说法只是为了让他们开心，便劝他再想想。
　　但闻溯坚持就要上本地的实验中学。那是他们这儿最好的中学，却离省一中还有不止一点半点的距离。
　　“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去一中的。你不希望我留在这儿吗？”
　　“我没说过啊。”小川连忙否认，“可是大家都想考个好大学啊。为了考好大学，就得上好高中。环环相扣。”
　　“我不上重点高中也能考好大学。”闻溯说得很有信心。
　　“哟，你这大城市来的还不了解行情吧？”小川扒着栏杆，朝下铺探出脑袋，“咱们这儿的实验中学一年能有几个清北，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恨铁不成钢地补了一句：“几年都没有！”
　　闻溯没说话，目光在暗处仍然清澈。
　　“你倒是不慌，”小川缩回去一点，声音闷闷的，“不过我也不是让你非得考清北。还有很多好学校啊，可这里能考上的都少。你总该为将来想想吧？”
　　“我不想回老家。”
　　“啊？”小川愣了一下。
　　“这下行了吧。”闻溯说，“我不想到那个地方。”
　　小川不说话了。
　　他差点忘了，一中在省会，那是闻溯曾经的家。
　　或许那个地方真的给他带来了太多不好的回忆，小川不甚清楚。但他知道，那里的人，确实并不欢迎他。
　　大城市的人都这样自私吗？
　　那就算了，不走了，不受那个气，不吃那个苦。
　　“失望了吗？”闻溯轻声问。
　　“呵，”小川释然地笑了一下，“有什么失望的？我就是想在同学面前吹吹牛，说我家有个考上省一中的。”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不过考上了不去才更牛逼呢。反正光是你的逆天分数就够我吹的了。”

　　这个暑假，怕是小川度过的最充实的一个假期。
　　其实也没有多做什么事——他既没有帮忙干家务，又没有和爸爸出去旅游，更是延续了作业不到最后一周不做的传统。
　　只是因为家里多了个人吧，他的存在让这些变得有些不同。
　　日日三餐不重样，他饱了口福；在爸爸催促下装模做样学习时，他有了“陪读”；某人大发慈悲把平板借他玩，他解了手痒……
　　小川窝在沙发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看书的人。风扇转过去时，吹得他的书页“呼啦啦”响，额前碎发轻盈飘扬。
　　碎发下的眼睛，澄明透亮。
　　其实也玩不了多久，人家还要用呢。
　　他收回目光，继续打游戏。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

　　“溯溯这个假期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啊？”某天吃完晚饭后，爸爸问闻溯，“叔叔今年的公休还没请。找个时间，我们一家一起去。”
　　小川窝在沙发里，目光还落在电视上，耳朵却动了动。
　　自从闻溯来到他们家，就再也没回过那边了。当时他父母出事后不久，他就到了这儿。走得急，来得匆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的东西。像个客人。
　　很多东西应该都没来得及收拾吧。不知道还有没有值得他眷恋的。
　　那里的人要是不想见也就罢了，反正当时互相推脱，把闻溯当烫手山芋时，没一个站出来的。
　　还有他父母的坟。他还没去拜过吧。
　　小川爸爸不敢直接开口问，怕伤了孩子的心。所以给他自己选择的机会。无论他怎么选，他们都支持他。
　　但闻溯轻飘飘地拒绝了。
　　“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叔叔。我很少出去旅游的。”
　　爸爸观察了他几秒。神情并无异样。
　　“好吧，那我们这次就不出去了。”爸爸一拍手，做了决定。
　　“啊？为什么？还没问我呢！”小川从沙发上跳起来，急了。
　　“咱们带着溯溯在本地转转呗。他这几个月的行动范围还不超过两公里吧？带你哥哥好好了解一下这里，不然等他开学了，就更没机会了。”
　　“这有什么玩儿的啊……”小川抱怨道。
　　闻溯静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我听说……这里有个工业遗址公园，还挺有名的。我一直想去看看。”
　　爸爸又拍了一下手。
　　“这个好啊！还跟咱们这座城的历史有关系。怎么样小川？明天一起去吧？”
　　爸爸用胳膊肘攮攮小川。
　　小川嘟囔着答应了。

　　工业旧址在城北，以前是个炼油厂，后来关了，改成了工业遗址公园。巨大的高炉还立在那儿，锈迹斑斑的，像几个沉默的巨人。
　　“叔叔很久以前就在那儿上班。”小川爸爸指着远处一个厂房。“那时候还没小川呢。”
　　小川偷偷看闻溯。
　　他正心不在焉地听着，手里撵着一片摘下来的花瓣。长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红，可能还沾上了花的颜色。在阳光下，白皙透亮。
　　小川奇怪，他不开心吗？可明明是他提议要来这儿玩的呀？难道不合他的意？
　　他左顾右盼，想赶紧找到一个可以勾起他兴趣的东西。忽然眼前一亮。
　　厂房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建了个游乐场。不大，设备看着也有些年头了。摩天轮慢悠悠地转，过山车的轨道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鬼屋！”小川指着前面一个黑漆漆的入口，开心地问：“去不去？”
　　爸爸摆摆手：“你们去，我在外面歇会儿。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个刺激。”
　　小川看向闻溯。
　　闻溯没什么表情：“行。不过，你不怕？”
　　小川想起之前闻溯用平板放恐怖电影时，他都吓得跑到客厅打开动画片，还把声音调到最大。脸腾地红了。
　　“当然不怕，”他梗着脖子，“我就喜欢刺激的。”
　　闻溯点点头。随他向入口走去。

　　小川去窗口买了票。回来的时候，看到闻溯盯着鬼屋门口张牙舞爪的海报，好像在笑。
　　“走吧。”他对闻溯晃晃手里的票。
　　闻溯转过头，笑容还没收回去。好像真的看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乐得眼睛弯弯。
　　小川只向那海报瞥了一眼，便又挪开了视线。
　　有什么好笑的？分明很恐怖刺激的好吗！他怎么好这口？

　　“谁走前面？”
　　鬼屋里的路很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闻溯倒是无所谓地问他，却让小川为了面子，不得不壮起胆儿。
　　小川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说：“我来。”
　　然后闻溯侧开一步，请小川进去。
　　好黑啊……
　　小川把手扶在墙上，摸索着往前走。
　　突然摸到一个湿漉漉的东西，好像舌头。
　　他“啊！”地大叫一声，拔腿就要往前跑。面前却忽然落下一个人头，挡住了去路。
　　小川腿一软，直接蹲在地上，闭上眼睛。
　　“别怕。都是假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闻溯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慢慢扶起来。
　　“我在前面走。你抱住我。”
　　他把小川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又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轻轻按着。
　　冰冰的。却将他的手完全包裹住了。
　　小川自始至终再没吭一声。任由闻溯摆弄着自己。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被拖着前进。小心地睁眼看时，面前宽厚的脊背挡住了大部分视线，让他莫名安心。
　　这哥什么时候长这么高大了？
　　小川也来不及细想。
　　来不及细想。耳边阴森诡异的背景音环绕，不时还有巨响震颤着他的心脏。闻溯没办法堵住他的耳朵，便把手紧了紧。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哼唱起来：
　　“嗯~嗯嗯——”
　　没听过的调子，却很温馨。少年清澈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散开，温温的，软软的，像有人拿羽毛在耳朵边上轻轻扫过。虽然很轻，却足够让紧贴在身后的人听清。
　　小川将脸埋在他背上。背后传来余温，他闻到了他家熟悉的洗衣液味，很清爽。
　　等终于出了鬼屋，被阳光刺到眼睛时，小川才微微睁开眼。
　　手背一抹，惊觉自己居然落了泪。
　　他赶紧背过身使劲擦干。确保没有泪痕后，再转过身。
　　好在闻溯没看他。
　　“好玩吗？”小川问。
　　“挺好玩的。”
　　那就好。小川呼了口气。至少自己的这番折磨没白受。
　　等向爸爸走近时，爸爸惊讶地说：
　　“小川，怎么哭了呀？眼睛像兔子一样。”
　　“没有！”小川声音都劈了，“是过敏，花粉过敏！”
　　好丢脸啊……闻溯当然也看到了……
　　但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背着手在周围闲逛。

　　后来闻溯再没出过几次门。他本来就宅，喜欢窝在家里。
　　小川怀疑他这白得脆弱的皮肤就是这样养出来的。再看看自己晒成小麦色的肌肤，索性也减少了出去和小伙伴疯玩的次数。
　　他们哥俩在家倒也不无聊。
　　虽然交流甚少，但吃喝还是在一起。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安静平衡。谁也不打搅谁，却也不尴尬、不疏远。
　　吹着风扇吃西瓜，一起看电视——闻溯看的那些，小川看不懂，但又不想显得自己幼稚，便硬着头皮跟着看，不懂装懂。
　　经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闻溯的肩膀上。而闻溯合着眼，呼吸沉稳，不知睡着没有。
　　从跟他住一起开始，小川就发现闻溯睡觉很安静，很难判定他到底睡着没。
　　小川轻轻坐正。
　　风扇还在转，电视里放着听不太懂的对白。
　　他悄悄看了一眼闻溯的侧脸。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
　　他揉揉自己刚靠在肩膀上的太阳穴，好疼。
　　闻溯的肩膀太硬了，全是骨头，硌得他脑仁疼。
　　要是再多长点肉就好了。

　　暑假漫长，一天天这样过下去，却也不觉乏味。
　　好想就这样一直活下去啊……漫无目的，但又甘之如饴。
　　但这段中场总要结束。
　　闻溯要开学了。实验中学是寄宿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