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在下面混得不错》承夭

4、第三章：距离 向日葵倒是

　　闻溯入学的时间正值春季。中考的压力蔓延在学生之间，让本就寡言的闻溯更不爱说话了。
　　一天晚自习后，爸爸带他和弟弟小川去家附近的麻辣烫店吃夜宵。店里热气腾腾的，辣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小川正吸溜着鼻子埋头苦吃，被辣得眼泪汪汪。而闻溯面前那碗还几乎没动。
　　爸爸看看小川，又看看他，笑着说：“溯溯啊，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能考上一中自然好，考不上更没关系。别天天皱着脸，笑一笑，啊。”说着又转向小川：“小川，说说你学校的事儿逗逗你哥。”
　　小川嘴角的辣汁还没擦，红着嘴生气地瞪了爸爸一眼。怎么净给他找不痛快呢？
　　闻溯的嘴角轻轻向上勾了勾。
　　“没事叔叔，我压力不大的，就是天生脸色不好。而且，我也不想去一中，离家那么远。”
　　小川“嘁”了一声，摇摇头。心想骗谁呢？一中是全省最好的中学。虽然理论上不允许跨市招生，但作为省重点，每年都会偷偷招几个各地的尖子。所以要是有这个机会，谁不想去一中啊？考不上就考不上呗，死要面子。
　　“啊……确实。虽然坐火车一个多小时也就到了，但在另一个城市还是不方便。好，那就跟我们在一起。小川肯定也开心，是吧？”爸爸满意地笑着，眼角折出幸福的鱼尾纹。见小川撇个嘴不说话，就伸手拍拍他。
　　“昂昂昂……”小川敷衍地应着，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爸，你能不能别老问我了？人家烦着呢。”
　　“好好好，哎我们小川就是拧巴得很，太认生，等你们以后相处时间长了就好了哈哈哈。”小川爸爸笑得前仰后合。听得小川直呲牙，恨不得捂上他的嘴。

　　可惜从那之后，相处的时间就在渐渐缩短。
　　闻溯晚自习回来，就一直在屋里坐着，面前摊着书和卷子。
　　小川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怕吵着他。屏幕上的人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演默片。
　　他也没换台，就那么看着。
　　后来要睡了，躺在上铺，底下透上来一束光。闻溯的台灯还亮着。以前他总觉得这光晃眼，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不知不觉间，竟成了种安心。
　　暖洋洋的光好像一直柔软的大手，轻轻抚在他身上。让他知道无论多晚，睡着了，身边也有人陪着，守着。
　　他翻了个身，朝里侧躺着，闭上眼睛。
　　底下的光什么时候灭了他也没有感知。

　　时间过得很快。
　　几次模考下来，老师召开了一次家长会。令爸爸意想不到的是，闻溯的成绩居然相当不错。每次都在年级前三、全市前二十的水平。
　　这样下去，进一中大概率是没差的了。

　　五月初，体育中考开始了。
　　闻溯身板虽不大，整个人看起来薄薄一条，但各方面的体能素质都挺强。
　　当天早晨，小川爸爸做了极为丰盛的早餐。小川也沾上了光。
　　“溯溯多吃点，今天累嗷。”爸爸夹起一根烤肉肠放到闻溯的盘子里。
　　小川瞄到后立即夹到自己盘中。
　　“给他吃这么多不怕他吐啊。再说了，肌肉又不是一顿饭就能长出来的。”
　　爸爸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说：“你咋就这么不长眼色呢？”
　　小川嚼着烤肠，装没听见。

　　等体育成绩下来，闻溯拿了满分，小川才稍显服气地说：
　　“饭不是白吃的。爸爸把他养这么好，总不能一点用都没有。”

　　终于迎来中考。在那个酷热的夏天。
　　最后一天考试正好在周六。考完最后一门时，爸爸让小川和他一起去接闻溯。
　　“待会儿你哥出来，你就把花送给他。”
　　爸爸将一束捧花塞到小川手里。全然不顾他惊诧、拒绝的目光。
　　但他还是接受了。
　　他低头扒拉着花朵看了看，只认出了雏菊、风信子和向日葵。
　　白色的雏菊细细碎碎的，紫色的风信子星星点点地冒出来，还有几朵向日葵，大咧咧地穿插其间，被太阳晒得有些蔫了。他把花束转了转，又发现几枝叫不上名字的绿叶子。
　　他从来没给人买过花，更没收到过花。这点辨别花种的能力，还是几个月前练出来的——那会儿他想给暗恋的女生买束花当生日礼物。放学后在花店里转了好几天，逮着老板问这个什么花语、那个什么意思。后来听说她和班长互相喜欢。就没下文了。
　　不过老爸为什么要挑白雏菊和风信子啊？这一个讲暗恋，一个诉思念，都是当时他想要送给那个女孩的。
　　现在这两样花扎在一块儿，塞进他手里，让他送给闻溯？怎么说也不合适吧……
　　小川低头又看了一眼。
　　向日葵倒是简单，冲着太阳开，谁都看得懂。
　　但那两样……
　　算了算了，谁会想那么多？老爸也真是的，做事情一点也不靠谱。
　　小川抖着腿，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校门开了，一波波考生往外涌来。几道鲜红醒目的横幅拉开，遮住了视线。小川和爸爸伸长脖子，眼珠子如扫描器一般极速扫射出来的人头，却迟迟没见到闻溯的脸。
　　冲出来的考生投入父母的怀抱，接过鲜花或饮料。他们笑嘻嘻地一同并肩而去。
　　不管结果怎么样，该做的都做了，人生还要继续，希望总在前方。人群中少有哀愁的面孔。
　　小川看着很羡慕。
　　等到人群逐渐散开，最后三三两两走出校门的人里，终于出现了闻溯的身影。
　　他一手拎着考试袋，一手插进兜里。步伐轻松地向门外走去。
　　“溯溯，在这儿！”
　　眼见着他要越过人群错过他们，爸爸挥舞着手臂召唤他过来。
　　闻溯看到他们，眼睛一亮。微笑着加快了脚步。
　　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小川的心也跟着忐忑起来。
　　紧张个屁，又不是我买的，又不是我要送，我是被迫的。
　　他在心里把这串话默念了三遍，念到胸口那股莫名的不安慢慢平复下来。调理完成。
　　闻溯走到跟前的时候，小川把花往前一递，动作干脆利落，直直怼到他胸口上。
　　“给，恭喜你。”他说，“花是老爸选的。丑爆了。”
　　语气平静，表情坦荡，交接任务完成。
　　闻溯看着“袭击”自己的这束花，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然后绽开了小川见过的，他最称得上真诚的一次笑容。
　　“谢谢。”他接过花，小心地将撞歪的花瓣摆正。“很好看。”
　　小川呼了一口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拽过爸爸的胳膊，说：
　　“走了，热死了。”

　　闻溯中考完总算是解脱了。但小川还没。距离他放假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所以最近他每天回到家，都能看到闻溯无所事事的样子。看得他真来气。
　　“我听说那些要上一中的人都在提前预习。果然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啊……”
　　有天晚上，当小川在桌前为一道数学题苦恼，而斜眼看到闻溯躺在下铺玩平板时，他酸溜溜地来上了这么一句。
　　平板是闻溯从之前的家里带来的，小川连个手机都没有——当然，他也从没想跟爸爸提起。
　　闻溯听后，正在屏幕上点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明天开始我给你们做饭如何？”闻溯说。
　　小川一愣，转过身来。
　　“你还真会啊。”
　　“不然呢，”闻溯头也没抬，手指还在平板上划着，“我第一天不就说了吗？”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在扮乖骗人呢。
　　“吃不吃？”
　　小川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说：“那就尝尝吧。”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然老爸很累的。”
　　床上传来一声轻笑。小川又开始装聋。

　　第二天中午放学回家，小川果真看到闻溯在厨房忙碌。
　　他系着和他身材、款式都不太相衬的围裙，在轰隆隆的抽烟机下挥动铲子。
　　灶台边热。闻溯的额角沁出细汗，面色潮红。他将短袖的袖子撸上去，肌肉发力，露出略带线条的白嫩的胳膊——呃……白嫩。小川只能想到这个词来形容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等会儿就好了，你先在客厅等着。”闻溯转头看了一眼小川，又继续忙着手里的东西。
　　小川没走。他靠在厨房门口，盯着闻溯的侧影看。
　　围裙是妈妈还在的时候买的。这么多年下来，被洗成了素色，爸爸也没换新的。
　　妈妈很瘦。如今这条围裙系在闻溯腰上，倒衬得他腰身更细。只是他更高些，肩更宽点。围裙上半部分不太合身，勒得有点紧。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妈妈做饭时，他也喜欢站这儿看。
　　他很享受陪着亲人做饭的时刻。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不时聊几句，好像等待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他喜欢那种缓缓传来的烟火气，暖暖的，夹杂着饭香，勾起胃的欲望。似乎能让人感知到，一餐饭是怎么慢慢变熟的。
　　油烟机还在轰轰响。

　　“好了好了。”爸爸帮忙把几道菜端上桌。
　　“瞧瞧你哥的手艺！”爸爸搓着被盘子烫热的手，眼中不住地流露出赞赏，“哎呀，差点就赶上我了哈哈哈哈。”
　　小川看着面前这一桌子菜。面上虽没什么波澜，心里还是狠狠赞叹了一番。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嗯！”眼冒金光。
　　“好吃吧？”闻溯问。
　　小川嚼着，没立刻回答。
　　“还不错。”他说，又夹了一块。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免得让他骄傲。
　　“你哥哥就是厉害。”爸爸边吃边说，“我就说谁家的孩子能学习又好，又能帮忙，啥都不用操心。哎，溯溯，你有空再帮忙辅导一下小川的作业呗？他不像你，总不让人省心。”
　　小川瞪大了眼睛：“不用！”
　　“行啊。”闻溯幽幽地应道。
　　“什么不用？”爸爸提高了点声音，“老师都给我打电话了。你这几次考试怎么回事？我昨天都想好了，要么报班，要么让溯溯教你。你自己选吧。”
　　小川张了张嘴。
　　报班得花钱。他知道家里什么情况。当然是不愿给爸爸添负担的。
　　只好哼哼哈哈地应下了。

　　之后的日子里，闻溯除了包揽了一日三餐，晚上还要给小川辅导作业。俨然成了家里集家政与家教为一体的保姆。
　　小川扶着脑袋，盯着面前一道题，半天没有头绪。
　　他瞅一眼坐在侧后方的闻溯。“老师”正刷着平板，压根没看他。
　　小川在心里叹口气。不敢开口啊……万一被嘲笑笨怎么办？再说了，这老师也没个老师的样子，哪有自己玩平板、让学生干瞪眼的？
　　“不会问我嗷。”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闻溯冷不丁冒出一句。
　　小川一噎：“……嗯。”
　　更烦闷了。
　　他抓了抓脑袋，假装自己还在思考。
　　下一秒，闻溯突然拉近转椅，吱啦一声滑到他身边，探头看他的题目。
　　小川没来得及躲。
　　呼吸轻轻喷在他脸侧，带着点温热。
　　他整个人僵住，后背寒毛刷地一下立起来。
　　“你把这个设成x，然后不要管这个，”闻溯伸手指了指题目，声音就在他耳边，“列个方程式就好了。”
　　说罢又靠回椅背，玩起了平板。
　　“哦……好……”小川眼神直直地盯着面前的虚空，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阵儿，当他缓过来继续写题时，却好像大脑清醒了一般。刚才那些怎么都不会的题，突然都能做出来了。
　　他刷刷写完最后一题，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
　　吓一吓，脑子还真能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