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在下面混得不错》承夭

3、第二章：重启 紧急买的校

　　第二天是周末，爸爸果然说话算话，下午就把上下床拉回来了。
　　两个大纸箱摞在卧室中央，里头是木板、螺丝、还有一沓看不懂的说明书。
　　爸爸蹲在地上翻了翻，挠挠头：“没事，能装。省两百块安装费呢。”
　　闻溯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拿起一条木板。
　　“叔叔，我来帮你。”
　　爸爸看了眼他瘦弱的小身板，飞快地从他手中把木板抽走。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歇着，我自己来。”
　　小川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忍不住“嗤”了一声。
　　“爸，”他拖长了声音，“你就让他干呗，又不是瓷做的。”
　　爸爸头也没回：“你闭嘴。”
　　小川翻了个白眼。
　　但闻溯还是蹲在旁边翻起了说明书。
　　“叔叔，这块板装反了。”
　　爸爸手一顿，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说明书。
　　“……好像是。”
　　“这边应该朝上，不然上铺的床板放不平。”
　　爸爸“哦”了一声，把板子拆下来，翻了个面。
　　“下一步装这个立柱。先别拧死，等四根都对上再紧。”
　　爸爸照做了。
　　小川从刚才开始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了。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这边的动静。电视里放的什么，他是一点没听进去。他余光看到闻溯蹲在那儿，一条腿半跪着，一只手按在说明书上，另一只手指着木板上的螺丝孔，嘴里说着什么“承重”“卡槽”“对齐”。
　　爸爸一边听一边点头，手上的动作跟着走。
　　“溯溯，你真有劲啊。”爸爸赞叹的声音传来。
　　小川忍不住转头，就看到闻溯抱着一堆拆下的床板往客厅走。跟他对视了一秒，小川有点不好意思地又扭过头去。
　　不到一个小时，上下床就装好了。
　　闻溯站在旁边，额头出了一层汗，鬓角湿了，贴着脸侧。衬衣后背洇出一片深色，黏在背上。
　　爸爸看闻溯的目光满是欣赏，再看到小川时，说了句：“跟你闻溯哥哥多学学，以后也要什么都会干。”
　　小川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是瞟到正在低头擦汗的闻溯，袖子蹭过额头，露出手臂上薄薄一层肌肉。他收回目光，心想：啧，还真挺有劲的。

　　闻溯原本不是本地人，而是住在临近的另一座城市，经济繁荣，非常发达。不像小川家这儿，虽叫城市，却一点没有城市的样子——地方不大，区区几十万人口，凭借着一点工业、制造业的根基，才勉强踩进十八线城市的范围内。不然光凭市容市貌，和县城也没什么区别。
　　小川爸爸这几天就在忙着给他转学籍，跑了好几趟，又托了关系，终于在几天后，闻溯可以到家附近的四中上学了。
　　也是办手续的时候，小川爸爸才弄明白一件事——原来收养还有年龄限制。超过十四岁，就不能办收养手续了。这样就更好了，都是半大的孩子了，非要跟一个陌生家庭绑在一块儿，对闻溯来说也是个负担。又不图他回报什么。
　　帮一把的事，做了就是做了。
　　这原本是他开始就想明白的事，只是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很喜欢闻溯这个小孩。心里有时会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他们是一家人，那该多好。
　　可也就那么一瞬。
　　现在这样也挺好。不过等闻溯高考、上大学、工作、结婚之后……等那时候，他还会记得这段日子吗？
　　小川爸爸摇头笑了笑。想什么呢。孩子们总归是要长大的。
　　他站起身，把那份办好的档案袋放回桌上。
　　明天，闻溯就要去四中报到了。

　　闻溯正当上初三的年纪。四中虽不是市重点，但也不算太差。运气好的时候，也能出几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尖子。
　　最主要的是离家近。小川爸爸不想他太累。一个人上学放学，路太远的话，他总归是不放心的。现在这样正好。走路十几分钟，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闻溯往里走。
　　紧急买的校服已没有他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略有些宽大，却不显得飘荡瘦弱。这副骨架，撑得起。
　　他一步步走得直挺，松弛而随性，全然没有进入新环境的紧张感。反倒是小川爸爸多虑了。
　　十五岁，换了个新地方，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很遗憾，因为上学和工作，平常他们一家三口只有吃晚饭的时候才能聚在一起。小川爸爸问起闻溯适不适应新学校。
　　闻溯点点头：“挺好的。新同学都挺好，老师也不错。”
　　爸爸又问他上课有没有困难，有点担心之前转学耽误了课程。
　　闻溯说：“课程难度不大，能跟得上。”
　　“那就好，那就好。溯溯聪明呐。”
　　爸爸笑笑，其余的，便也不再问了。
　　其实他很想问问他的状态怎么样。突然之间父母双亡，任谁都很难走出去吧。
　　但从小川爸爸见到他的第一眼，到现在，这个孩子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和崩溃。
　　他想，他或许是受到了太大冲击，以至于情感麻木了，还没缓过神来。
　　所以他不问，他在等待，等有一天他真正信任他时，再释放自己。
　　“家里一直就我和小川爷俩，比较糙，有什么照顾不到的地方，你大胆提啊。”小川爸爸看着闻溯说。
　　闻溯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好，谢谢叔叔。”
　　“不会觉得孤独吧？家里冷清，就两个人。你跟小川又差着岁数，肯定玩不到一块儿去哈哈。”
　　小川皱眉，在桌下伸长脚，轻轻踢了爸爸一下。
　　“不会，”闻溯摇头。“我本来也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住在这里，我很满足了。”
　　爸爸的喉头有点哽。
　　“小川他妈很早就走了。他三四岁那时候吧，他妈说要跟别人走。现在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了。”
　　爸爸用随口提起的语气说，像是与自己无关。
　　小川低着头，没吭声。
　　闻溯看着他，又看向爸爸。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小川爸爸拾起筷子给他们夹菜，说：“行了，不说外人了。吃饭。”

　　夜里，小川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半天没睡意。
　　他偷偷爬起，扒住床沿，往下瞄了一眼。
　　那人朝里侧躺着，看不见脸。
　　真没劲。
　　小川心里叹了口气——结果叹出声了。他惊忙捂住嘴。
　　“怎么了？”
　　床下传来幽幽的声音。
　　小川真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硬着头皮回道：
　　“睡不着。”
　　你别说，这还挺忧郁的。有点像大人了——一个人在深夜里失眠。多典型的大人作风！
　　“睡不着就数羊。”
　　什么啊……真把他当小孩哄。
　　他决定不理他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问：“生气了？”
　　“没。”
　　生哪门子气啊，他故意逗他的是吧？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那人说，“听完你就能睡着了。”
　　小川来了兴致，这似乎还不赖。
　　“你说。”
　　“你相信……世界上有超自然的东西存在吗？比如鬼神？……灵魂……另一个世界之类。”
　　“相信啊。”小川答得自然而迅速。
　　“为什么？”
　　小川听后有点烦躁：“你问我相不相信我说相信你还不满意，到底要怎样？快继续！”
　　“……你觉得人死后会去哪里？”
　　“会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吧。虽然可能人少，哦不，鬼少，但很温暖。”
　　闻溯轻笑：“你为什么决定那里人少？为什么温暖？不是所有人死后都会上天堂的。”
　　“所以我说的不是天堂啊，我说的是地狱。”小川将双手放在脑后，没看到闻溯眼里闪过的惊诧。“在地狱，人一定是少的。因为大多数人都上天堂了。这是不需要怀疑的。”
　　“为什么先想到的是地狱呢？你们这个年龄的孩子，不都应该……”
　　“地狱没什么不好的啊。我讨厌特别亮堂的地方。天堂就是那样一个地方。亮得发白，亮得刺眼。什么都看不清，像是空白。正因为这空白，里面才全是人们想象出来的好。”
　　闻溯说不出话来。这个小屁孩怎么想法这么另类。但说的却极贴切。
　　“你知道我妈妈吗？她死了。”小川用平静的声音继续，“我知道的。但爸爸不知道。”
　　有时候小川的叙述逻辑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前一秒不是还在讲地狱吗？现在怎么又扯到妈妈了。
　　“她……发生了什么……”
　　“胰腺癌。晚期。”
　　闻溯想要安慰他，却想不到如何开口。
　　“但她跟别的男人走了也是真的。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已经是几年之后，她走了。是那个大叔给我打的电话，告诉我她手机里只存了我一个人的电话，叫我转告一下爸爸。但我没说。我觉得这就是报应，不用为她难过。”
　　“你有没有想过……”闻溯犹豫地开口，然后又停住。
　　“算了。”
　　“什么啊？”小川撇嘴。
　　闻溯决定有些事情还是等他长大一点再说。不然这样与他认真观念相悖的可能，不知他能否承受得住。
　　“我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了。小时候那点事儿本来就记不清。她好像经常在外面，不知道在做什么。回家之后，就老哭。所以，我觉得她会在地狱的。但我不希望她受太多苦。她活着的时候已经很失望了——对我们失望，对生活失望。”
　　深夜总是给一切覆上一层忧郁的薄纱。朦朦胧胧，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心情。即便是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小孩也不能幸免。
　　闻溯静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好好学习吧。”
　　谁都没再提刚才那个没讲完的鬼神故事。周围的生活已经那么繁乱，遥远的事情还那么遥远，更何况那些说不上存在与否的虚无缥缈之物呢？想象力是闲人的特权。他们虽可列入其内，却被过早的成熟拉出了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