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在下面混得不错》承夭

2、第一章：来客 什么“从今

　　十七年来，纪少川的人生顺风顺水，唯一出过一次岔子，发生在七年前——他爸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小孩。
　　其实他不该叫那人小孩。他比他大。只是当年他刚到家时，还不过是个比他现在还小的初中生。
　　那天，爸爸回来得很晚。小川早早写完了作业，晚七点的动画片也已放映完。正当他来回按着电视遥控器百无聊赖时，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
　　“爸爸！”
　　小川关掉电视，从沙发上跳起，跑到门口，却忽然噤了声。
　　“来，小川。”爸爸进门，将身让开，露出背后藏着的人。“介绍一下，这是闻溯哥哥。”
　　来人慢慢抬起头，和小川对上眼的一瞬，小川就知道：他不喜欢他。
　　这绝不是因为他个子比他高不少，即使微微抬头，垂眸看他的样子也好像睥睨。浓黑的眉与睫毛压下来，遮住了大半眼神，可那缝隙里透出的光，虽没什么威慑力，却让小川本能地有点害怕。
　　有些东西只凭感觉。他说不清这股子膈应从哪来的。或许是小屁孩见到高年级生本能的警惕，或许是他那点奇怪的领地意识作祟，这屋子本来只有他和爸爸，凭什么多一个人？又可能，他就是怕。怕这人来了，有些东西就要改变了。
　　“快进来，溯溯。”
　　小川心里一抖。都叫溯溯了。除了自己，他从没见爸爸对其他人这样亲切。
　　闻溯被爸爸拉进门。肩膀微微内扣，一言不发。
　　“你多大？”小川歪头问道。
　　“15。”
　　比他大5岁。他心想。
　　“呃……小川啊，咱们请哥哥坐下好不好？哎呀，看这都几点了，肚子饿了吧？爸爸现在给你们做饭。”
　　“我来吧，我会。”闻溯说。
　　小川很惊讶，立即扭头看他。如果不是瞎说吹牛，这人居然还有这本事！但他可不能让闻溯打他家厨房的主意。
　　“这么厉害呀溯溯。以后吧，以后。你先坐。尝尝叔叔的手艺。”
　　两个小孩被爸爸推到沙发上坐下。爸爸把遥控器放到闻溯怀中。对他说：“想看什么就看，不用拘谨。”然后就到厨房去了。
　　偌大的客厅……哦不，狭小的客厅，只剩下了闻溯和小川两人。原本妈妈走后，他是觉得这客厅很大的。
　　闻溯后背挺得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眼睛直直盯着电视。
　　小川盘腿靠在沙发上，从后面偷偷看他。过了一会儿，他轻笑一下，一转头，竟从电视的黑色屏幕上，和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忘了，电视根本没开。
　　小川有点尴尬地呲了呲嘴。探身到他怀中按了一下遥控器。对他说：“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开？按这个就好了。”
　　电视机的声音响起。正是他先前在看的动画片。五颜六色的卡通人物出现在屏幕上，发出嘈杂声音的一刻，他忽然觉得很丢脸，赶紧换了个新闻频道。
　　温和亲切的播报声缓缓流淌，稍稍缓和了客厅微妙的氛围。
　　自窥视被发现后，小川便老老实实地将视线安顿好，不再和他产生任何空间上的接触。毕竟小川自认为，自己的眼神还是挺有压迫感的。既然是爸爸带回来的，就先顺着他吧。少年按捺下强烈的好奇心，决定不去主动询问。他相信爸爸，也不想为难爸爸。

　　“小川，溯溯，吃饭了。”
　　爸爸将三道菜端上桌。两荤一素，鱼和排骨。
　　小川瞄了爸爸一眼，又瞥了闻溯好几眼。他就没有什么表示吗？平常家里有一道带肉的菜他都会乐得半天。他以为自己是谁啊？能让爸爸做两道硬菜招待他，还不感激涕零？
　　但闻溯也只是客气地道了声“谢谢叔叔”。
　　小川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的爪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向排骨伸去。被爸爸轻轻一拍，说：“洗手！”

　　小川家里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胃被填饱了，先前不想说或不敢说的话便都能说开了。
　　“小川，跟你说个事。前不久爸爸一个同事，他亲戚出车祸走了，两口子都没了，就剩下闻溯这一个孩子。出事之后，家里也没有其他亲戚站出来。同事问了一圈有没有人愿意领养，爸爸就……把他带回来了。不过溯溯这么大了，那些手续也是个束缚，咱们就不办了。但咱们肯定把溯溯当一家人的。就让溯溯有个家待着，自由自在的，没那么多负担。爸爸觉得你一个人也挺孤单的，有个哥哥陪你好不好啊？”
　　爸爸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眼神期盼着看着小川。而闻溯在一旁早就放下了筷子，低下头静听着。
　　小川将嘴里的肉慢慢咀嚼咽下，其实他打心底里是渴望多一个伙伴的。他人缘不差，一起胡玩疯闹的小兄弟多的是。但那些都是今天一块儿打球、明天各回各家的人。他心里清楚得很。
　　提早经历过别离的孩子，单亲家庭的孩子，有些事儿不用人教。
　　他比旁人更早明白，这些热闹都长不了。毕业了，分班了，搬家了，慢慢就散了。到头来，离开爸爸，他还是孤身一人。
　　所以爸爸带闻溯回来的时候，他没真的反对。
　　但他没想到，来的会是这么一个人。不活泼，不热情，不跟他说话，连个笑脸都懒得给。明明都要住进自己家了，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远远的，像是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小川又夹了一块排骨。
　　他不挑。
　　他只想家里多个人，一个能一直待在身边的人。
　　但他不希望那个人——不讨他的喜。
　　小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向闻溯。
　　“你呢？你什么想法？”爸爸都表态了，他还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闻溯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叔叔是个很好的人。”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会一辈子感激他。我也快成年了，能为家里承担一些事情。所以——”
　　他顿了顿。
　　“我非常，非常，想要留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小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本来准备好听一句不冷不热的“谢谢叔叔”，或者干脆是沉默。他都想好了，要是闻溯敢摆谱，他就——
　　可闻溯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两句“非常”落在他耳朵里，轻轻的，又沉沉的，有点抓心。他好像听出了认真？认真到有点小心翼翼。
　　小川忽然不知道该看哪儿了。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塞进嘴里，半天没嚼。
　　旁边爸爸“嗐”了一声：“说这些干什么，用不着。”
　　闻溯没再说话。但小川余光扫过去，看见他还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在等一个答复。
　　小川觉得自己再抓着不放就太小心眼儿、太无情、太说不过去了。于是说：
　　“好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哥哥了。”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话有多傻。什么“从今天起”，什么“哥哥”，跟小学生结拜似的。他耳朵尖有点烫，低头去扒拉碗里早就空了的米饭，假装自己很忙。
　　对面没声音。
　　小川忍不住抬眼偷瞄，发现闻溯看着他。
　　但不再是那种淡漠的眼神，而是有点惊讶、甚至有点欣喜的眼神。
　　然后闻溯移开目光。轻轻说：
　　“嗯。”就一声。轻得差点听不见。
　　爸爸在旁边笑起来，伸手揉了一把小川的脑袋：“行了行了，你们哥俩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今天大家都累了。
　　晚上睡觉时，他们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没床了。
　　小川家是两居室。爸爸和他各一个屋，各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
　　爸爸挠挠头，说明天就去家具城，给换成上下铺。今晚先凑合一宿。
　　晚上熄了灯，小川和闻溯背对背躺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却好像隔着一层结界。
　　小川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不敢动。呼吸都不敢放沉。他已经很多年没跟人一起睡过了。小时候跟妈妈睡过，但那太久了，久到他都快记不清了。
　　而二十厘米之外的闻溯也很安静。他不知道他睡着了没。
　　就当他有点郁闷地想叹口气时，被口水呛了一下，“咔咔”咳了起来。
　　他弓起背，捂着嘴拼命憋着，怕吵醒旁边的人，但越憋越咳，越咳越憋不住。
　　身后窸窸窣窣响了一下。然后被子动了。一只手反伸过来，把被子往他脖子上掖了掖。怕是以为他着凉了。
　　小川愣住了，咳也忘了咳。
　　身后又安静了。
　　小川盯着破旧小窗外的那道月光，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脖子也缩进去。
　　被子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