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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感受 恍惚看见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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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纪少川时不时就把闻溯的本子拿出来,细细研究,咂摸咂摸。
从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模棱两可的话语中,他凭着自己离奇的想象力,再加上他们短短几年的相处中,算是推断出了一点东西:
1.闻溯是自杀的——而且好像不止一次。
2.他会重生,或者轮回,或者其他什么超自然的东西。反正活了又死,死了又活,不断来到世上。
3.他这么折腾,是为了找什么东西的答案。而那个东西,很可能跟他父母的死有关。
4.上一次他在人间待了三年,最后还是没成。
5.他需要在一个“正常”的人家生活。
纪少川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成侦探了。学习费脑子,琢磨这些事情也费脑子。当事人还不在,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他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他其实没有发觉,自己现在的这些抱怨完全与他的本心不符。否则,他为什么在闻溯死后,突然开始发奋图强、好好学习起来了?他从来没仔细想过,也从来不愿承认。做这些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某个人?是他真的突然开窍了,想去个好学校,还是不甘心、恨意未消?他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人没了,就放过去吧,可潜意识里总是抗拒着。而当终于知道闻溯还有回来的可能后,他持续了两年的焦躁和戾气,也终于稍稍平复——急什么?等你回来再报仇也不迟。
前提是他还能回来。
为什么两年多了,闻家那座房子还空着?
闻溯,你到底在哪儿?
他开始寻找与“栖湾花园”有关的事情。
周末一到,他就扎进市图书馆,翻报刊。从社会新闻到民间八卦,从主刊到角落里的豆腐块,从十九世纪末一直翻到最近——他不知道那家伙到底轮回了多少次,是不是早就是个“老东西”了,索性一个不落。
终于,在一份边角发黄的旧报纸夹缝里,他看见了一则广告:
“栖湾花园”正式开售!城南绝版地段,风水上佳!咨询热线:130……
他翻到正面看了眼发行日期。
1982年10月2日。
心里鄙夷了一下——他不能这么老吧……
然后继续翻。
不久,又一条消息冒出来:
“栖湾花园”4栋4号低价急售!有意者请联系:183……
4栋4号?正是闻溯家。
日期是1992年5月11日。
这么说,闻家买的是二手房?
他把那张报纸抽出来,叠好,放进口袋。走到楼梯间,犹豫了一下,拨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嘟……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年纪了。
“您好,”纪少川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些,“请问您是栖湾花园的住户吗?”
“不是。你哪位?”对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在栖湾花园住,4栋4号。”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电话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您当年登过售房广告。我来找他,发现房子没人住了,所以打听打听。”
他决定还是半真半假地交代一下比较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笑,像是“嘁”了一下。
“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能翻出来,”对方慢悠悠地说,“怪厉害的。费这么大功夫,恐怕不只是想随便问问吧?”
纪少川没接话。
沉默在听筒里拉长了几秒,对面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原房主,我是中介。当年那房子,是我经手卖的。”
“您还记得买家是什么人吗?”
“几十年前的事儿,你要问我,我还真不记得了。”
纪少川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你运气好,”对方话锋一转,“偏偏这家,我还有点印象。”
纪少川眼睛一亮,声音都绷紧了:“您展开说说?”
“当时这房子可不好卖。位置是不错,住户也好,但那门牌号,4、4,多不吉利。我寻思开发商怎么不把这个数跳过去,多难出手啊。尤其是有钱人,最讲究这些。可人家说,风水大师算过的,要想保住整片的风水,这号就不能跳。”
对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后来买房的是个姓闻的男的,带着媳妇,挺年轻。也不知道做什么营生的,反正不怕忌讳,看完房当场就定了。原房主高兴坏了,我也跟着心里舒坦了。临走还好心提了一嘴,要不要找个大师给房子‘清清’,人家压根没当回事。那男的还像松了一口气一样,说了句——”
他学了个语气:
“‘总算……有地方放它了。’”
纪少川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当时听着心里发毛,不知道要放什么邪乎的东西啊,也不敢多问,赶紧走了。”对方叹了口气,“现在想想,那房子怕是有点邪门。”
挂了电话,纪少川一个人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声控灯早就灭了,四周黑漆漆的。
他没动。
他想,闻溯是不是也在一个这么黑的地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后来,他又去了一次栖湾花园。
他在小区里转来转去,想碰见上次那个老太太,打听打听闻家的事。一直晃到傍晚六七点,终于见着人了。
老太太正出门遛弯,纪少川从路边冒出来,光线暗,老人没看清,被唬了一跳。
“嚇。”
“奶奶好,”纪少川赶紧扬起笑脸,声音放得软乎乎的,“我是两个月前您在闻家门口碰见的那个。”
老太太扶了扶眼镜,凑近了打量,旋即笑起来:“哦——是你啊。记得记得。”
“哎您记性真好,吃完饭了?”
“吃过啦,这不出来走走。”
“那我跟您一起走。”
老太太很高兴。
“今天又来看小闻了?”
纪少川刚想点头,又摇了摇。说:
“是想来见他的,但没见着。”
老太太皱眉,语气关切:“打电话了吗?”
“打不通。”
“唉……”她叹口气,“怎么又这样了……”
“您知道他家人怎么联系吗?”
老人摇摇头,赌气般地埋怨道:“没留给我电话,都是邻居,走了却连个信儿都没有。”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老人停下步子,望了望天。“好像……有十五年了吧……”她又坚定地摇头,“不止。我也记不太清了,后来有时候会看到灯亮,但不知道是他们,还是小闻。”
纪少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您还记得他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吗?”
“老闻两口子啊……”老太太想了想,“都不太跟人打交道的,反正没怎么跟我说过话。”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满,但很快又软下来,“人倒是挺心善的。我孩子工作忙,老伴又走得早,有时候家里缺东西来不及去买,去他家借,每次都给我一堆,用都用不完。还有一回,我在家摔着了,哎呦,起不来啊,幸好他家的窗子开着,我冲那边喊了几嗓子,他们就听见了,帮我叫的救护车。”老太太说着,语气里带了点怀念,“他们说话都客客气气的,让你觉得心里舒畅,想跟他们走近点吧,又客客气气地把你请远了。”
纪少川心想,这不跟闻溯一样嘛。
“那小闻呢?”纪少川心里暗自期待着什么,“他怎么样?”
“你不是跟他熟吗?”老太太转头问他。
纪少川尴尬地笑笑,说:“我就想知道他小时候的事儿,他没跟我讲过。”
“真不是奶奶不告诉你,”老太太摸摸他的头,“而是这孩子我也见得少。后来没见他爸妈了,就偶尔见他独来独往的,碰上了也低头快快走开,不打招呼。”
老太太又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但我觉着他爸妈是好人,他也差不了。所以有人来找他玩,我特别高兴。你可得早点找到他啊。”
纪少川对上老人慈祥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会的。”
纪少川的运气好像用完了。之后的每一次寻找,都再没找到过可靠的信息,也没碰见过相关的人。
他就这么又找了两年。
说不上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跑图书馆、翻旧报纸、搜网上的蛛丝马迹、找可能有一丝关联的人聊天——有时候仅仅因为对方姓“闻”,尽管人家讲的多半是另一个闻家的故事。这些努力,渐渐变成一种机械动作。那个牛皮本被翻烂了,他都能背出来了。有时候坐在阅览室里翻着发黄的纸页,他会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一个死去的人,一本语焉不详的本子,几个模棱两可的电话,一些永远残缺的话语,他凭什么就信了?凭什么就一头扎进去,找了这么久?
他想起那封烧了一半的信。那些被火焰吞掉的字,那些烧毁前到底写的是什么?他反复琢磨过无数次。会不会他一开始就想错了?也许闻溯根本不是什么轮回,什么重生,那些话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也许他就是烦透了那个家,烦透了那种日子,烦透了他们父子俩自以为是的善意。
也许那封信里被烧掉的,不是什么秘密,不是什么答案,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我讨厌你们”。
纪少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真的累了,闻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老太太最后那句“你要早点找到他啊”。找到他?去哪儿找?一个死了四年的人,一个也许从来就没打算活着的人。
他本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杳无音讯。但今年,似乎出现了点转机。
他开始觉得身边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比如,有回他正准备过马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拉住他,非要他搀着走。就那么几步的工夫,一辆闯红灯的车从他原本该站的位置上飞驰而过。
比如,他抄近路沿着施工的矮墙走,一条流浪狗不知从哪儿蹿出来,死死咬住他的裤脚不放。他正跟那狗较劲,一块砖头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脚边摔得粉碎。
比如,有天晚上他让尿憋醒了,迷迷糊糊睁眼,恍惚看见旁边躺着个人,撑着脑袋看他。他猛地坐起来,身边空空荡荡。
但床上那处,分明有凹陷的褶皱。
他下意识地凑近一闻。
淡淡的味道,很像,真的很像。
即便这些年他已经快忘记了。
等天亮之后,他就觉得自己脑子有病。狠狠告诫了自己一番不可“思念成疾”,什么东西都往那人身上套。越想什么越有什么,其实什么就没有。
可他还是变得疑神疑鬼。研究鬼片,上网查“灵异事件”、“鬼压床”、“民俗故事”之类的东西。把自己吓得半死。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做了一件想起来都会让他想扇自己一巴掌的蠢事。
他小心翼翼地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冲着虚空喊:“喂!要真的是你,就出来。要不是你,赶紧把他们赶走!”
无人回应。
一只鸟飞过。太阳晒得他眼睛疼。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左右,到了除夕那天,按照这几年的惯例,他和爸爸是要给闻溯烧纸的。
他蹲在桶边,看着火苗舔上黄纸,灰烬卷起来,飘飘忽忽地往上升。就在那一瞬间,他在火里看见了一张脸。
很丑,很抽象,但他确定自己没看错。是闻溯。
他居然来了。
于是纪少川展开了激将法。
在前几次试验中,他知道,此人是个犟种,软磨硬泡都没用,得靠讽刺——把口水吐他脸上,用最难听的话骂他,他才给点反应。
所以趁老爸去拿纸钱,他飞快地往桶里啐了一口。
果真立竿见影。那“火脸”立刻收缩了一下,表情里清清楚楚写的恶心。
也不知他会不会读心,他连带着心里也跟着骂。
看着越燃越旺的火,他脸上绷得死紧,心里乐得要开花了。
闻溯该不会以为他是骂他骂得高兴了吧?
总之,别给他好脸色,得吊着他胃口,让他跟着自己。勾出来了,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