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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重逢 看到轻阖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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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纪少川确定闻溯是真的来了。
虽然是以他不能理解的、看不见具身的、诡异的方式。
他觉得他似乎想跟他说些什么,但每次都传达不出。
但纪少川似乎很享受这种可由自己主导的关系。在人间,他的地盘。闻溯碰不到他,说不了话,也不能奈他如何。他要是懒得搭理,就装作没察觉,故意晾着他,让他一个人着急去。
这些已然成了他生活中的快乐之一。所以他也不问,就这样等着。幻想有一天他能突然出现在面前,他可以理所应当、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
这场游戏几乎每天都在进行。直到有一天,纪少川出车祸了。
弥留之际,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从未如此清晰,大脑皮层从未如此顺滑。
这种感觉很奇妙,怕是一生只有一次。他不用思考,也没力气思考,任由意识想流水一般流去,不用费劲,就带着自己将生前发生过的事,大的、小的、久远的、最近的……连他早已忘记的事,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当然还有他。
从五年前相识,他站在爸爸身后,垂着眼睛看他的那个黄昏……到大学门口分别,他目送他们走远,再也没有回头。
分明他只在自己人生里占了那么一小段,可为什么此刻眼前翻涌的,全是他的影子。之后的每一个场景,都几乎有他的身影。
眼角有液体流过的感觉,湿湿的,很难受,好像溺水。
然后,他觉得自己的力气用完了,脑子也转不动了,呼吸变得困难,心脏还想再跳几下,却像台锈死的机器,再也推不动了。
“哔——”
心电图变成一条水平线。
他不知自己沉睡了多久。可能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的距离很长,路途漫漫,通勤也需要时间。
当耳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被吵醒,再次缓缓睁眼时,就看到垂在腿上的手腕被铁索铐住了。
“喂,走快点!别磨蹭!”
他抬头,不远处站着个人,手里捏着鞭子,正抽打队伍最末尾那个慢吞吞的家伙。
这列队伍的人都穿着破烂的衣裳,似乎还有斑斑血迹,干掉的、新鲜的。他们垂着头,铁索铐住了手腕,把他们像肉串一样连接在一起,伴随着叮呤哐啷的丧钟,慢慢向前挪动。
“新来的,醒了?”
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纪少川费劲地仰视他,是个守卫模样的人。他的头盔已经很老旧了,在沉沉的光下发出暗哑的光。眼睛在头盔下的阴影里,只看到下巴的一把白胡子。
“这是哪儿?”他张嘴问,嗓子眼儿干涩得像要裂开。
“阴曹地府。”没有情感的陈述。
纪少川愣了愣,“我死了?”
“死得透透的。”
他想起生前的最后一点记忆,好像是在从栖湾花园出来的大马路上。眼前突然出现一道白光,他还没看清是什么,就痛得失去了知觉。
原来真的死了。
爸爸怎么样呢?……他能承受吗?……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呢……
纪少川心里狠狠抽了一下。死就死了,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感觉,可爸爸……他放不下。
至于闻溯……再说吧。或许他就不该再去栖湾花园,非要找什么线索呢?他为他牺牲了这么多,这下把人都玩儿完了。
“行了,别伤感了。去报道吧。”守卫用铁杖捅捅他。
“去哪儿?”
守卫甩给他一个白眼儿走了。
左右立刻冒出来两个人撑着他的胳肢窝,把他架起来,塞到一副沉重的木枷里。
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了一列队伍中。
“到了,判官府。”
被押送的亡者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到阶梯之上的高殿上,坐着一个留着长须,带着黑帽子的老头子。
“去吧,上去领罚。”
第一排的人颤抖着,不敢迈上台阶。被守卫狠狠抽了一鞭子。
“啪——!”
清脆的响声划过大殿,回声从未如此震颤。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辈子做了什么我清楚,我、我都认!能不能不要……”
他跪地上向守卫磕头,铁链“夸啦”落在地上,碰撞声随他的磕头声一起响。
“恶心的东西,滚上去!让阎王爷看到成何体统!”
后面的人在另一个守卫的催促下迈上了台阶,连接的锁链将那地上的人也拖了起来。
“莫要惶恐,心诚则安。前世功过,来世相还。阎王在上,公正在案。”
后方守卫齐声吟诵,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在大殿里一层层荡开。
纪少川随着人群迈上台阶。他细想自己这一生,虽无功,但也无过。没什么好心虚害怕的。
“纪少川……”阎王爷判到这里已经有些乏了,抚了把胡子,慢吞吞翻开生死簿。
“纪少川?”
他浑浊的眼睛倏地睁大了。
随即咳了两声,正正色。
“此人生前叛逆,违抗父母兄长,颇为不敬。且无功在身,按例——”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些,“交由鬼蜮处置。”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底下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传来骚动。铁链哗啦啦地响,守卫压低嗓门呵斥了两声。
纪少川不太清楚“鬼蜮”具体是什么,但他凭直觉也知道不是好地方。
孤魂野鬼?怨灵冤魂?
阎王爷为什么把他判到这里去!
“我……”
他申冤的话还没说完,胳膊就被人架住了。左右两个鬼差一左一右箍住他,不由分说地往外拖。脚镣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喉咙像被人掐住似的,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咽。
大殿的门在他面前打开。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雾,灰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被推进去,像被一张嘴吞掉。
纪少川只觉得脚下一空。
像是整个地面消失了。他往下坠,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耳朵里全是呜呜的声音,好像鬼魂哭泣,听得人心里难受。
他想喊,张嘴就被风堵回去。
不知道坠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然后后脑勺一阵剧痛。
他摔在地上了。很硬的地,硌得他后背发麻。他趴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
天是灰的,什么都没有,但又很辽远开阔,似乎延申向未知的无穷。视线边缘有几棵树冠,歪歪扭扭的,也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光线不知道从哪儿来,只是朦朦胧胧地照着,照得所有东西都没精打采。
空气里有股怪味,像什么东西烧糊了,又像什么东西烂了。夏天事物发馊的气味、下水道阴沟的气味、雨天发霉的气味……混乱地掺杂在一起,侵袭他的嗅觉。
后背被地面洇湿,他受不了粘腻的触感,随即硬撑着起身。
前面有影子在动。他眯起眼看——是人,或者曾经是人。他们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还有的在飘动,看不到脚。他们不说话,也不看彼此。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拖着半边身子,有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光滑的平面。
视觉冲击太大,他震惊地咽了咽口水。
忽然狂风四起,卷起沙土,迎面扑到他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稀薄的空气中传来咸湿的气味。远处传来海浪的阵阵轰隆,狂暴的力量把鬼魂吹得东飘西荡,随风上下旋转、来回翻腾,风沙稀释了他们的哀嚎和怨声。
纪少川蹲下来,用手臂挡住脸。沙子打在皮肤上,生疼。
忽然,面前的风小了。
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熟悉的香味钻进鼻子。
他的心“砰”地一颤。
他缓缓放下手臂,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双眼就被一双温暖的大手合上了。
触感细腻。
“别看,靠近我。”
纪少川听话地合上了眼,拽住那人的裤腿,往他身边靠了靠。
然后,他感觉面前的人蹲了下来。
抱住了他。
他猛地睁眼,看到轻阖着眼,将头埋在他膝上的男人的瞬间,风灌入眼睛,泪水打湿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