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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知道所有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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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下午四点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五点,天色突然暗下来,乌云像浸了墨,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然后雨势骤然变大。
闻夏站在卧室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江屿舟三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今天傍晚六点,学校旁边的‘岛屿咖啡’,可以吗?”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之后再无对话。
距离那场栀子花旁的告白,已经过去两周。这两周里,他们没有联系,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各自延伸的线。闻夏每天都在想该怎么回答,想到最后,连自己都开始厌烦这种优柔寡断。她甚至想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让时间把一切冲淡。
但江屿舟先打破了沉默。
五点二十分。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人行道的边缘,车辆驶过时溅起高高的水花。母亲在楼下喊:“夏夏,这么大的雨还要出门吗?”
闻夏没有回答。她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浅蓝色的雨衣——高二那个雨天之后买的,想着如果再遇到没带伞的情况,至少可以不用淋湿。她穿上雨衣,又往包里塞了一把折叠伞,然后下楼。
“要去哪?”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见个同学。”闻夏说,“晚饭不用等我了。”
“这天气……”母亲皱了皱眉,但没阻止,“路上小心,别走积水的地方。”
推开门的瞬间,风雨扑面而来。闻夏拉上雨衣的帽子,撑开伞,走进雨里。
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雨幕中切开一道道光路,很快又被雨水填满。雨打在伞面上。闻夏的帆布鞋很快就湿透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水在鞋里挤压的触感。
她其实可以不去。可以发条消息说“雨太大改天吧”,可以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她没有。就像两周前她的手比意识先接过了那束花一样,此刻她的脚步也比思考先迈向了那个方向。
六点零三分,她推开“岛屿咖啡”的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清脆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咖啡厅里很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屿舟抬起头。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来。眼睛微微睁大,手里的搅拌匙“叮”一声掉在咖啡碟上。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头发有些湿,大概是在来的路上淋了雨。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在他面前,一杯在对座,都还冒着热气。
“我以为……”他站起来,声音卡了一下,“以为你不会来了。”
闻夏收起伞,雨衣上的水珠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印迹。“路上不好走。”她简单地说,走到他对面坐下。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尴尬。他们太熟悉彼此,又太不熟悉此刻的关系。闻夏脱下湿透的雨衣搭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江屿舟也沉默着,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窗外的雨。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喝点什么?我已经帮你点了卡布奇诺,多加奶泡,是你以前喜欢的。”
“谢谢。”闻夏轻声说,手指碰了碰咖啡杯。温热的,瓷器的质感光滑细腻。
窗外,雨还在下。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英文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关于离别的词句。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雨。谁也没说话,但沉默并不让人窒息,反而柔软地包裹着两人之间那些未出口的话语。
闻夏小口喝着咖啡。确实是以前的味道,奶泡绵密,咖啡的苦被恰到好处地中和。她想起高二的周末,他们偶尔会来这里写作业。她总是点卡布奇诺,他总喝美式。他们会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时多简单。简单的年纪,简单的关系,简单的喜欢。
“闻夏。”江屿舟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他正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她心头一紧。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要走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但闻夏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她愣了一下:“走?去哪里?”
“英国。”江屿舟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我爸妈……他们觉得我没考上理想的大学,想送我出国读预科,然后申请那边的学校。”
闻夏感到一阵眩晕。她握紧咖啡杯,瓷器的热度烫着她的掌心,但她不想放开。“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上周。他们一直在联系中介,昨天才正式确定。”江屿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下个月就走。”
下个月。现在是六月底,下个月就是七月。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三十天。
“你……”闻夏想问“你愿意去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立场问呢?她甚至还没给他那个关于告白的答案。
“我没想好。”江屿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说,“所以今天想见你。我想……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
他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她。那里面有太多东西:犹豫,不舍,期待,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光。闻夏忽然明白了——他在等她说点什么。等她说“别走”,等她说“留下来”,等她说任何可以成为他留下来的理由的话。
她的心跳得很快。雨声,音乐声,咖啡机工作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噪音。她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别走”,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我还没回答你呢”。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想起江屿舟的成绩。高考分数出来那天,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没考好”。她当时安慰他“没关系”,但心里知道,以他的骄傲,这“没关系”有多苍白。
她也想起江屿舟的父母。见过几次,都是很体面的人,对儿子期望很高。如果出国能给他更好的未来,她有什么资格阻拦?
咖啡杯里的奶泡慢慢陷下去,像某个正在消逝的梦。闻夏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破裂,消失,好像有什么也跟着一起消失。
“什么时候的飞机?”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江屿舟的眼神暗了一下。他大概在期待别的回答,任何别的回答。“七月二十五号。”他说。
闻夏点点头。她端起咖啡杯,想喝一口,却发现手在抖。她只好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试图让它们停止颤抖。
“那……挺好的。”她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出国看看,挺好的。”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沉默里掺杂着钝痛,一下一下的戳着心脏。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咖啡厅里的空气变得沉重,压得人呼吸困难。
江屿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闻夏不敢看他,只能盯着窗外。雨把世界洗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她想起那个关于海的约定。想起他说“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海”时的表情。想起自己当时没有回应,只是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也许有些话,一旦错过说的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到了那边……”闻夏深吸一口气,“照顾好自己。”
江屿舟点头。很慢的一个动作,像是用尽了力气。
“你也是。”他说。
桌子上的两杯咖啡都凉透了。奶泡完全消失,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谁都没喝几口。
又坐了一会儿,江屿舟看了看手表:“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闻夏站起来,“雨这么大,方向又相反。”
他没有坚持,只是也跟着站起来。两人走到门口,闻夏穿上雨衣,江屿舟撑开自己的黑色长柄伞。推开门的瞬间,冷风和雨一起灌进来。
夜晚完全降临了。雨势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柱里像无数银色的丝线。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积水反射着破碎的灯光。
他们站在咖啡厅的屋檐下,谁都没先迈出第一步。
“那……”江屿舟开口。
“一路平安。”闻夏抢在他前面说。
她看见江屿舟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点点头,然后撑开伞,走进雨里。
闻夏也撑开自己的伞。蓝色的伞面,不大,刚好能遮住一个人。她看着江屿舟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黑色的伞,灰色的衣服,慢慢融入夜色里。
她应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但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雨水从他的伞边缘流下来,看着他的脚步踏进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忽然,江屿舟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层层雨幕,他们看着彼此。路灯的光太暗,闻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在雨夜里停驻的影子。
她想跑过去。想冲进雨里,跑到他面前,说所有刚才没说出口的话。想告诉他别走,想告诉他自己还没回答,想告诉他其实她也喜欢他,喜欢了很久很久。
但她的脚还是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撑着那把蓝色的伞,看着他。
江屿舟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挥了挥。
一个告别的动作。
闻夏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没有停留,黑色的伞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闻夏还站在原地。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单调而持久。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积水中晃动的灯光,看着这个被雨水浸泡的夜晚。
咖啡厅里的音乐飘出来一点片段,还是那首关于离别的歌。女声在唱:“……而雨知道所有的答案,只是它从不说。”
闻夏终于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两把伞,两个方向,在六月的雨夜里渐行渐远。雨丝连接着天空和大地,也连接着那些未说出口的挽留、未完成的答案、未实现的约定。
咖啡厅的灯还亮着,照着一桌凉透的咖啡。窗玻璃上,雨水不停流下,像永远擦不干的眼泪。
而这场雨会停。明天太阳会出来,积水会蒸发,街道会恢复干燥。只有某些东西,一旦被雨水浸透,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闻夏走在雨里,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少年还站在那里,撑着黑色的伞,在等她一句“别走”。
而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雨还在下,温柔地、残酷地,掩盖了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