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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敢直视的夏天 从今天起, ...

  •   闻夏抱着那束粉玫瑰回家时,天色已经染上了傍晚的橘红。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父亲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没有人注意到她怀里多了什么,或者注意到了,但什么都没问——高考结束的日子,一切都该被允许。

      她把花放在书桌上,换下校服,穿上那件洗得发软的旧T恤。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夏夏,今天班里聚会去吗?”

      “不去。”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衣领里。

      玫瑰的香气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散开来,闻夏盯着那九朵粉色的玫瑰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拿起一旁的纸箱,里面装着今天从学校里带回来的东西。

      是时候整理这三年的记忆了。

      纸箱不重,但塞得很满。

      闻夏没有开大灯,只拧亮桌角的台灯。她开始整理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个纸箱。

      最先拿出来的是几本课本。数学书的边角已经卷起,扉页上用蓝色水笔写着“闻夏高三(七)班 23号”。她随手翻了一下,公式和笔记密密麻麻,还有她画在页边的那些小小图案。

      物理书里夹着的东西更多。一张折叠的试卷滑落出来,是去年期末考的。79分,用红笔圈着,旁边有另一个笔迹:“这道题其实可以这样解……”后面跟着解题步骤,是江屿舟写的。

      闻夏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许久。她记得那个下午,拿到试卷后她整个课间都趴在桌上,不是哭,只是累。然后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晚上我教你。”

      那天放学后,他们留到很晚,空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屿舟讲了三遍,直到她终于听懂。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校门口说:“下次会更好。”

      闻夏相信了。下一次,她考了92分。她之前从未相信过自己会因为一句话熬那么多次夜。

      继续翻。语文书里掉出几片压干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捡的。英语词典的侧面露出半截书签,抽出来一看,是张电影票根——高二校艺术节,学校组织看《海上钢琴师》。那天他们坐在一起,黑暗里她偷偷看江屿舟被屏幕映亮的侧脸,他看得很认真。电影结束后他说:“1900最后还是没有下船。”闻夏仰头看着他:“因为船就是他的全世界。”他没接话,只是点点头。

      然后她拿起了一本书。

      这本书已经很旧了,淡蓝色的封面褪成灰白。是高一那年江屿舟借给她的,说“你可能喜欢”。她确实喜欢,喜欢到舍不得还,一拖就拖了三年。想着想着,她随手翻开,书页间夹着许多东西:银杏叶、糖纸、随手写的句子,还有——

      一张照片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

      闻夏愣住了。

      她慢慢伸手捡起它。是一张拍立得相纸,四边是经典的白色边框,画面已经开始泛黄,但影像依然清晰。

      照片上,她和江屿舟并肩站着,背景是学校的操场。她穿着秋季校服,白衬衫外套着深蓝色V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江屿舟站在她右边,穿着同样的校服,但没有扣扣子,露出里面的白T恤。他没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脸,在看闻夏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是一个很浅、很温柔的笑。

      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日期:2017.10.23。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那天是运动会。她报了广播站通讯员,不需要参加项目,就拿着相机到处拍。江屿舟刚跑完四乘一百接力,他们班得了第一。他冲过终点线时,班里同学都围了上去,闻夏站在人群外围,局促地举起相机。

      但江屿舟拨开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拍到了吗?”他喘着气问,额头等碎发被汗浸湿。

      闻夏摇头:“人太多,没拍清楚。”

      “那现在拍。”他说着,很自然地站到闻夏身边,“就我们俩。”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记得按快门时手抖了一下。记得相纸缓缓吐出来时,江屿舟凑过来看,呼吸撩着她的耳畔。记得照片慢慢显影的过程中,他们谁也没说话,静静盯着闻夏手中的那张相纸。

      当影像完全浮现时,江屿舟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她问。

      “我没看镜头。”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懊恼。

      但她喜欢这张照片。喜欢江屿舟侧头看她的样子,喜欢那个不经意的微笑。后来她小心地把照片夹进书里,只在无人的时候才拿出来看看。

      三年了。

      闻夏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桌子上。台灯的光越来越暖,窗外的天黑透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

      她起身,从书桌上拿起那束粉玫瑰。花朵在昏暗的光线中变成了深沉的紫粉色,像凝固的晚霞。她数了数,还是九朵。九朵粉玫瑰,花语是“长久的爱”——她下午用手机查了。

      长久的爱。

      闻夏抱着花,在床沿坐下。玫瑰的香气和旧纸张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像是夏天本身该有的味道——热烈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腐朽的甜蜜。

      她想起今天下午江屿舟跪在栀子花旁的样子。想起他发红的耳朵,想起他捧着花微微发抖的手,想起他说“我喜欢你三年了”时声音里那种少年人独有的、不顾一切的坦诚。

      然后她又想起更早的片段:雨天共撑的那把伞,八百米后那瓶拧开的矿泉水,电影院里那个欲言又止的对视。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他今天下午说“多久都可以”时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坚定,像是相信等待本身就有意义。

      闻夏把脸埋进玫瑰花束里。花瓣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柔软得像一个不敢做出的承诺。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天气预报播报者明天的气温。母亲在客厅喊:“夏夏,吃饭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花瓣里。

      她把玫瑰小心地放回书桌,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那些纸条重新叠好,用橡皮筋捆成一扎。

      她拿起那张照片,在昏暗的光线里又看了一会儿。江屿舟回望的眼神,观众席模糊的人影。一切都停留在那个秋天的下午,停留在球入网筐的瞬间,停留在他还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的时候。

      闻夏把照片翻过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背面轻轻写了一行字:

      “2018年6月8日,他给了我九朵粉玫瑰。”

      然后她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而我需要时间,来想起如何接受一整个夏天。”

      写完,她把照片和其他东西一起收进纸箱,推回床底。纸箱与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合上一本厚重的书。

      站起身时,腿有些麻了。闻夏跺了跺脚,走到窗边。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路灯在巷子里投下一个个黄色的光圈。远处有蝉鸣,时断时续,像在试探这个夜晚的深度。

      她知道江屿舟在等她的答案。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答案需要多久才能找到——是一个晚上,一个星期,还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厨房又传来母亲的声音,这次带着催促的意味。闻夏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玫瑰,转身走出房间。关门时,她故意没有开灯,让那些花留在黑暗里,像九个未完成的梦。

      在床下,那个装满碎片的纸箱静静地待着。里面的每一件物品都在沉默地证明:有些东西确实存在过,确实重要过,确实在某个年轻的时刻,被两颗心共同珍视过。

      至于这些碎片最终会拼成什么样的图案,那是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才需要面对的事。

      今夜,就让它们只是碎片吧。

      让玫瑰只是玫瑰,让纸条只是纸条,让那个跪在栀子花旁的少年,暂时只是一个美好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幻影。

      闻夏这样想着,走进了客厅明亮的灯光里。饭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菜,父母在讨论明天要去哪里庆祝她毕业。一切如常,一切又已经不同。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问题再也无法回避。

      比如那九朵粉玫瑰。

      比如那句“我喜欢你三年了”。

      比如未来,比如海,比如一个叫江屿舟的少年,和他眼中那个让她不敢直视的、过于明亮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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