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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有海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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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像一小片坠落的月光。
江屿舟盯着那条刚发出的消息:“还有一个小时,我的飞机起飞。”他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
他想过要不要发这条消息。想过就这样安静地离开。但在他想清楚之前,已经不受控制地将消息发了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被拉得很长,然后回复跳了出来:
“你在哪?”
三个字,一个问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江屿舟盯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向上弯了弯,然后迅速压平。
他的手悬在屏幕上方。指尖有些凉。他想回“别来了”,想回“雨太大”,想回任何能阻止她来的话。但最后,他只是缓缓敲出了机场的名字。
发送。
手机暗下去。他把屏幕朝下扣在腿上,仰起头,闭上眼睛。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等我。”
这一次,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闻夏冲出家门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她其实早就收拾好了,从收到那条“还有一个小时”的消息开始,她就站在门厅里,手握着门把,静静地等待。
她没换鞋,还是家里的拖鞋。没带伞,因为雨停了。没告诉父母要去哪里,只说“我出去一下”。她甚至没想清楚为什么要去,只是身体先动了,像牵引着,朝着机场的方向狂奔。
夜晚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有车从身边驶过,司机按了下喇叭,她没停,继续跑。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凉意。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喉咙里泛起铁锈的味道。但她不敢慢下来,不敢停下来,怕一停,那个念头就会追上她:也许赶不上了,也许他已经走了,也许她该转身回家。
但她还在跑。
跑到地铁站,最后一班车刚刚开走。她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忽然觉得浑身发冷。然后她转身,跑上楼梯,跑到路边,伸手拦车。
第一辆没停。第二辆减速了,但看见她穿着拖鞋、头发凌乱的样子,又加速开走了。第三辆停下来时,闻夏已经快要哭出来。
“机场,”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因为喘息而破碎,“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踩下了油门。
闻夏盯着手机屏幕,时间一分一秒地跳动着。还有四十分钟,三十九分钟,三十八分钟……
她想起那场雨夜的告别。想起他说“我要走了”时的眼睛,想起自己没说完的话,想起两把伞在雨里分开的背影。如果那天她说了“别走”,今天是不是就不用这样狂奔?
但她没说。所以她必须跑,必须追,必须在一切都来不及之前,再见他一面。
江屿舟一直没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背靠着椅子,仰着头,闭着眼,在等待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是母亲的电话。他按掉,回了条消息:“马上登机了,放心。”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慢慢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把耳机取下,放在包里,拉上拉链,把背包甩到肩上。
候机区的人渐渐少了。广播在远处响着,播报着某个航班开始登机的消息。江屿舟看了眼大屏幕,自己的航班状态已经变成了“正在登机”。
他该走了。
但他还站在这里。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天,想起她说“最喜欢晴天去看海”,想起自己说“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海”。那时候的“以后”好像很远,远到可以随意承诺,不用担心兑现。现在“以后”来了,却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他转身,朝登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再等五分钟。
闻夏冲进机场大厅时,离起飞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感到一种绝望。
人太多了。
她开始跑。拖鞋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她差点摔倒,扶了一下墙才站稳。有人侧目看她,但她不在乎。
她跑过一个又一个登机口,在每个候机区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穿着灰色卫衣、背着黑色背包的少年。但她找不到。哪里都没有。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二十分钟,十五分钟,十分钟……
她跑到一个转角,忽然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痛。她眨了眨眼,视野模糊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也许他已经登机了。也许她来晚了。也许这场狂奔,终究只是一场徒劳。
她慢慢直起身,靠在墙上。冰冷的墙面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寒意,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
她忽然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闻夏!”
江屿舟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看时间了。
离起飞还有十五分钟。他应该已经坐在飞机上,系好安全带,关掉手机。但他还在这里,站在登机口附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个身影太仓促,太狼狈,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她穿着家居的T恤和短裤,脚上是拖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扶着墙,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起伏。
但他认得那个背影,认得她的一切。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闻夏!”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听见了。
她转过身。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慢。慢到他可以看清她被汗水沾湿的刘海,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微微张开的嘴唇,还有眼睛里那种混合着惊喜、慌张、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绪。
然后她冲了过来。
不是走,不是跑,是冲,不顾一切地冲向他。江屿舟下意识地张开手臂,然后她撞进了他怀里。
很重的一下。撞得他后退了半步,背包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手臂还僵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怀里的人很烫,很软,在发抖。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烫着他的皮肤。
周围有人在看。但他看不见。世界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下这个拥抱,这个颤抖的身体,这个不该来却来了的人。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感觉像很久。江屿舟的手臂缓缓落下,环住了她的背。很轻的一个拥抱。然后渐渐收紧,直到他们的身体之间再也没有一丝缝隙。
闻夏没有抬头。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呼吸变得潮湿。江屿舟感觉到胸前传来一阵温热——不是汗,是别的什么。他想低头看,但不敢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你来了。”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闻夏还是没有抬头,只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江屿舟感觉到有东西从自己脸上滑落,滚烫的,沿着脸颊流到下巴,然后滴落。他仰起头,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广播又响了。是他的航班,最后一次登机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松开手。闻夏也跟着松开,但没有完全退开,只是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也许已经在刚才流干了。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江屿舟弯腰捡起地上的背包,拍了拍灰。然后他脱下了身上的外套——那件灰色的薄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披在她肩上。
“别冷到了。”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往上,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要照顾好自己。”
闻夏点点头,抓紧了肩上的外套。
“你也是。”她说,声音哽咽。
江屿舟还想说什么。想说什么,什么都行。但广播又响了,这次是最后的催促。他看了一眼登机口的方向,又转回来看她。
“我走了。”他说。
闻夏又点头。这次连动作都没有了,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江屿舟转身,朝登机口走去。一步,两步,三步。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走进登机口时,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闻夏还站在那里,穿着他的灰色外套,显得很小,很单薄。她看着他,没有挥手,没有哭,只是看着。
江屿舟转回头,走进了通道。
飞机起飞时,江屿舟闭上眼睛,仰头靠在座位上。
引擎的轰鸣声包裹着他,像一场永不停止的雨。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两把伞分开的方向,想起自己没等到的挽留。然后他想起刚才,想起那个拥抱,想起她颤抖的肩膀,想起滴在自己胸前的温热。
他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到那个雨夜,他会不会说出不一样的话?她会不会给出不一样的回答?
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个穿着他外套的女孩。而他会去一个没有海的地方。他会读书,会生活,会假装一切都好。
只是偶尔,在异国的雨天,他会想起那个狂奔而来的身影,想起那个混合着汗水和泪水的拥抱,想起那句哽在喉咙里的“你也是”。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那最后一小时里。
机场大厅里,闻夏慢慢蹲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上的外套滑落一半,但她没去拉。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她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起伏,一次,两次。
然后眼泪终于来了。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汹涌的,决堤的,止不住的。它们滚出眼眶,滚过脸颊,滴在地面上。她咬住嘴唇,不想发出声音,但哽咽还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一声,又一声。
她想起刚才那个拥抱。想起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到她耳朵里,那么快,那么重。想起他悬在半空然后落下的手臂,想起他揉她头发时颤抖的手指。
她想起自己没说的话。
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别走”,想说“我会想你”,想说“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想说“常联系”,想说“我等你回来”。
但她一句也没说。只是抱着他,像抱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现在梦醒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登机口的方向。那里已经空了。她捡起滑落的外套,抱在怀里。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点点少年特有的、干净的味道。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然后她转身,朝出口走去。
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像走在很深的雪地里。周围的人群还在流动,一切如常。只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走出机场大门时,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她下意识地裹紧了怀里的外套,想裹住最后一点温度。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个孤独的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屿舟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们在操场散步,夕阳很好,他说:“闻夏,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人是注定要遇见的?”
她当时没回答,只是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有些人确实是注定要遇见的。
但也有些人,是注定要分开的。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很淡,很远,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一个人,一件外套,一条长长的路。
而飞机已经消失在云层之上,载着一个少年,飞向没有海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