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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左手边的向日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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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左手边的向日葵
那瓶冰水之后,林溪和许朝阳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变化。她们依旧是两条平行线——一个在教室前排安静地发光发热,一个在教室后排安静地睡觉画画。
但有些东西,就像被那瓶冰水浸润过的土壤,悄悄发生了改变。
林溪开始会在不经意间,用余光扫过教室后方那个角落。她发现许朝阳并不是总在睡觉,有时会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会在课本空白处、草稿纸上快速涂画着什么,笔尖移动很快,线条流畅;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趴着,棕色的短发遮住半边脸,像一只晒太阳晒到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
她还发现,许朝阳的桌洞里总是塞得满满的,除了课本,还有画册、颜料盒、卷起来的画纸,以及那个装着五颜六色糖果的铁皮盒子。她的书包永远鼓鼓囊囊,拉链常常忘记拉好,露出一角画纸或是一支画笔的笔杆。她的校服外套很少规规矩矩穿在身上,总是随意搭在椅背上,或者揉成一团塞在桌洞里。
有点……邋遢。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随性自在的味道。
林溪还注意到,许朝阳虽然独来独往,但人缘似乎不差。男生们打球时会叫上她,她投篮很准,突破也快,在球场上奔跑时,那种懒散的气质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敏捷的爆发力。女生们偶尔也会找她帮忙,比如搬个重物,或者问一道她刚好会做的数学题(虽然这种情况很少),她都会帮忙,话不多,但动作利索。
有一次,林溪去办公室送作业,回来时路过楼梯拐角,看见许朝阳蹲在那里,面前蹲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许朝阳从口袋里掏出半根火腿肠,小心翼翼地剥开,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猫咪警惕地看着她,慢慢靠近,小口吃起来。许朝阳就蹲在那儿看着,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的发梢和猫咪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柔光。
那一刻,林溪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脸“别烦我”表情的许朝阳,心里可能藏着一片很柔软的地方。
但她没有停留,也没有上前。她只是放轻了脚步,悄悄绕了过去。就像她对待手腕的疼痛一样,她习惯了一个人处理很多事情,不习惯主动靠近,也不习惯被过分关注。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讲的是立体几何。林溪的右手腕从早上开始就隐隐作痛,到了下午,已经发展到握笔都有些困难。她只能用左手勉强记笔记,字迹歪歪扭扭,效率极低。立体几何需要画很多辅助图,这对于手腕不适的她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偏偏数学老师今天兴致很高,出了一道又一道需要大量演算和作图的难题。林溪咬着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抬腕画图,都像在受刑。她看到旁边的同桌已经完成了大半,自己却连第一道题的图都没画完。
焦躁,无力,还有一丝委屈,悄悄爬上心头。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被身体拖累。
就在她盯着草稿纸上那个歪斜的立方体,几乎要放弃时,一张小小的、折成方块的纸条,从旁边递了过来。
是许朝阳的同桌,一个圆脸的女生,朝她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后面。
林溪愣了一下,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幅用黑色签字笔快速勾勒的立体几何图形。正是她卡住的那道题!图形画得清晰准确,辅助线添得恰到好处,旁边还用极简练的步骤标出了几个关键角度和长度关系,甚至用箭头示意了证明思路。
字迹有点潦草,但笔锋有力,是许朝阳的字。
林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许朝阳并没有看她,依旧维持着半趴的姿势,脸朝着窗外,只留给林溪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仿佛那张纸条不是她传的。
但林溪知道,是她。只有她会用这种沉默的方式,也只有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画出这么精准的示意图。
她收回目光,看着纸条上那简洁有力的线条,心中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按照纸条上的思路,用左手慢慢推导,竟然真的把这道题解了出来。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留了作业,是几张卷子,周一交。
林溪看着那几张密密麻麻的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以她手腕现在的情况,周末完成这些作业会很吃力。
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右手腕一动就疼。等她收拾好,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背起书包,准备离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方。
许朝阳也刚收拾好,正把那个铁皮糖果盒子塞进书包。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许朝阳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许朝阳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蜷着的右手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没什么表情地移开,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林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谢谢你的纸条”?还是问“你的几何怎么学得这么好”?好像都不太合适。
最终,她只是沉默地跟在许朝阳身后,走出了教室。
九月的傍晚,天色还亮着,晚风带着凉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林荫道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走到自行车棚附近,许朝阳忽然停了下来,转身。
林溪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脚步一顿,差点撞上。
“手,”许朝阳开口,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有些模糊,“很疼?”
林溪没想到她会直接问,愣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嗯,老毛病了。”
“看过医生?”
“看过,说多休息,别用力。”林溪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许朝阳看着她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掏了掏,摸出那个铁皮糖果盒子,打开,递到她面前。
这次里面不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而是几颗独立包装的、白色的小药片,还有两颗橙黄色的糖果。
“止痛的,糖是维C。”许朝阳言简意赅,“要吃吗?”
林溪看着那几颗白色药片,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我家里有药。”她不太习惯吃别人给的药,尤其是不熟悉的人。
许朝阳也没勉强,收回盒子,合上,重新塞回书包。然后,她像是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是她的数学笔记本。
很普通的那种线圈本,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她翻开笔记本,从中间某页撕下一张纸,对折,递过来。
“给。”
林溪接过,打开。纸上画满了各种立体几何图形,长方体、锥体、球体,还有各种角度的辅助线,旁边标注着简洁的注解和公式。图形画得非常漂亮,线条干净利落,透视准确,甚至有种……艺术感。不像数学笔记,倒像建筑草图。
“我平时瞎画的,”许朝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些题,看图比看字快。你要用得上,就拿去。”
林溪看着纸上那些精准又充满美感的图形,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这不仅仅是“瞎画”,这是理解到一定程度后,内化成的图形直觉。她忽然想起体育课上许朝阳跑步时矫健的身姿,画这些图时,大概也需要同样的空间想象力和掌控力吧。
“谢谢。”这次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她小心地把那张纸夹进自己的数学笔记本里。
许朝阳“嗯”了一声,重新背上书包,转身朝车棚里自己那辆灰扑扑的山地车走去。
“许朝阳。”林溪忽然叫住她。
许朝阳回头,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暖金色的边,棕色的短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你的几何……”林溪斟酌着词语,“很好。为什么……平时考试好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画图这么好,空间思维这么强的人,数学成绩怎么会只是中等?
许朝阳似乎笑了笑,很淡,几乎看不见。“考试要写步骤,”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无所谓的懒散,“我懒得写。看图能看懂就行。”
这个理由……很许朝阳。林溪一时语塞。
“而且,”许朝阳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林溪脸上,琥珀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显得很通透,“不是所有人都需要靠分数证明什么。”
说完,她跨上山地车,长腿一蹬,车子滑了出去。她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
林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满几何图形的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许朝阳指尖残留的、很淡的颜料和铅笔灰的味道。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靠分数证明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乖巧、懂事,是她身上最醒目的标签。她也习惯了用分数和排名来衡量自己的价值,用完美的表现来换取周围人的认可和安全感。
手腕的伤,是第一个脱离她掌控的意外。而许朝阳,是第二个。
她低头,看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右手。医生说要“休息”,可她停不下来。停下来,就会被追上,就会被抛下,就会……失去价值。
但许朝阳似乎活在不同的评价体系里。她成绩不好,上课睡觉,不遵守纪律,可她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很耀眼,她画的画很漂亮,她给流浪猫喂食的样子很温柔,她随手画出的几何图形精准又优美。
她好像……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那些“标准答案”。
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林溪把那张图纸小心地收好,背起书包,朝校门口走去。手腕还在疼,但心里那份因为作业和疼痛带来的焦躁,却莫名消散了不少。
她想起许朝阳铁皮盒子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糖,还有那两颗橙黄色的维C。很温暖的颜色,像她名字里的“朝阳”。
而自己,大概就像薄荷糖吧,清凉,提神,带着一点点拒人千里的疏离。
薄荷糖和向日葵。
一个清凉,一个温暖。
一个习惯自我禁锢,一个仿佛天生自由。
两条平行线,真的能一直平行下去吗?
林溪不知道。但她第一次,对教室后排那个总是睡觉的身影,产生了除“怪人”之外的好奇。
周末两天,林溪的手腕时好时坏。她尽量用左手完成了大部分作业,但数学卷子上那些复杂的几何题,还是让她头疼不已。每到这时,她就会拿出许朝阳给的那张图纸,看着上面清晰漂亮的图形,试图理解她的思路。
她发现许朝阳的解题角度往往很独特,不按常理出牌,但直击要害。有些她苦思冥想的辅助线,在许朝阳的图里,显得那么自然又必要。
周一早上,林溪特意早到了些。教室里还没几个人,许朝阳的位置是空的。她的桌面上摊着本速写本,上面用铅笔淡淡勾着窗外的香樟树,枝叶舒展,光影斑驳,画得很有生气。
林溪放轻脚步走过去,把周末借的笔记(上面有她整理的一些立体几何经典题型和多种解法)轻轻放在许朝阳桌上,用那本速写本压住一角。想了想,她又从笔袋里拿出一小盒包装精致的薄荷糖,压在笔记上面。
然后她回到自己座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出英语书开始早读。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教室里渐渐嘈杂。许朝阳是踩着早读铃进来的,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气。她走到座位,看到桌上的笔记和薄荷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来,翻了翻笔记,又看了看那盒糖。
她转过头,看向林溪的方向。
林溪正低头看着英语书,侧脸沉静,睫毛在晨光中投下小小的阴影,仿佛完全沉浸在课文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有点快。
许朝阳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把笔记和糖都塞进了桌洞。她拿起那本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又开始涂画起来。
早读课结束,林溪起身去接水。路过许朝阳座位时,眼角余光瞥见她的速写本上,不再只是窗外的树。在纸张的一角,多了一小株用简单线条勾勒的、清瘦挺拔的植物,叶子细细的,顶端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
旁边用铅笔淡淡写了两个字,字迹有点潦草,但林溪认出来了。
是“薄荷”。
林溪接水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温热的水流漫过杯沿,烫到了她的指尖。她连忙关掉水龙头,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心跳平复了一些。
她端着水杯回到座位,坐下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后面。
许朝阳已经合上了速写本,正咬着笔杆,盯着摊开的数学卷子,眉头微蹙,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那点不耐烦的表情,竟让林溪觉得……有点可爱。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极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手腕似乎,没那么疼了。
窗外的香樟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子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哼唱一首无人知晓的、关于薄荷与向日葵的序曲。
而这序曲,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