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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七度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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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地涂抹在南城一中的红砖墙上。高二(三)班的教室里,老旧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不散午后三点特有的、混杂着粉笔灰和少年人体温的倦怠空气。
物理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讲着电磁感应,左手定则,右手定则。林溪坐在靠窗第四排,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薄荷绿的自动铅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上。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池碎金。
她的物理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笔记,但最后一行的公式写到一半,笔尖停住了。右手手腕传来熟悉的、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根小针在里面轻轻扎着。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从桌面上移下来,垂在身侧,左手悄悄握住了手腕,指尖冰凉。
又来了。从初三那次受伤后,每到阴雨天,或者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写字,手腕就会这样。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休息就好。可“注意休息”在一个重点高中的重点班,是种奢侈。
“林溪,”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老师看你呢。”
林溪立刻收回目光,坐直身体,迎上物理老师镜片后询问的眼神。老师指了指黑板上一道刚写出来的例题:“林溪,你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那道题是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有点难度。班里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看向她。林溪是(三)班的物理课代表,常年稳居年级前三,这种题对她来说本该是小菜一碟。
她站起身,手腕的刺痛让动作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一下。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舒服了点。她开始写解题步骤,字迹依旧清秀,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写一个字,手腕就像被细铁丝勒了一下。
写到关键处,需要画一个受力分析图。她抬起右手,准备画那个圆弧——
粉笔“啪”地一声,断了。
一小截白色落在讲台边缘,滚了半圈,停住。
教室里响起几道极轻的嗤笑,很快又压下去。林溪看着断掉的粉笔,指尖微微发白。不是因为难堪,而是手腕的疼痛忽然加剧了,像有一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慢慢磨。
“怎么了林溪?不舒服?”物理老师关切地问。
“没事,”林溪垂下眼睫,声音很轻,“粉笔……不太好了。”
“用这支吧。”一个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不高,但清晰,带着点慵懒的沙哑。
一支崭新的、淡黄色的粉笔被递到眼前。握着粉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指尖染着一点点……橙黄色的颜料?
林溪抬起头。
是许朝阳。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此刻微微倾着身,手臂伸得老长。下午的阳光恰好掠过她的发梢,给她那头本就偏浅的棕色短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领口松垮,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仿佛只是随手递了支粉笔,像递一张纸巾那样自然。
林溪愣了一下,接过粉笔,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许朝阳的手指。对方的指尖很暖,甚至有点烫,和她自己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她低声说,转回身,迅速用左手拿起那支淡黄色粉笔,三两下画完受力图,写完剩下的步骤。字迹稍微有点飘,但解题思路清晰,答案正确。
物理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下去吧。大家看看林溪的步骤,非常规范。”
林溪走回座位,坐下时,右手手腕已经疼得有些麻木。她把右手藏到课桌下,左手悄悄揉了揉。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教室后方。
许朝阳已经重新趴回了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阳光大片大片地洒在她身上,白色T恤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清瘦的肩胛骨轮廓。她好像又睡着了。
这个人,好像总是睡不醒。林溪心想。成绩中等偏下,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在本子上涂涂画画,独来独往,很少和人说话。但每次值日做得很认真,篮球打得很好,据说还在校外学画画。是个存在感很弱,但偶尔又让人无法忽视的……怪人。
比如刚才,她是怎么注意到自己需要粉笔的?明明一直趴着睡觉。
手腕又传来一阵抽痛,林溪蹙了蹙眉,把这个无关紧要的疑问抛到脑后。她从笔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悄悄放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稍微冲淡了疼痛带来的烦躁。
下课铃响了。物理老师夹着教案离开,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桌椅碰撞声、说话声、打闹声响成一片。
“林溪,下节体育课,你去吗?”同桌问,“你这手……”
“去。”林溪把物理书收好,拿出下节课的英语书,“老师说今天测八百米,算平时成绩的。”
“可你的手……”
“跑步不用手。”林溪淡淡地说,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同桌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知道林溪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骨子里很倔。
去操场的路上,林溪又看到了许朝阳。她一个人走在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很大,棕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有男生从后面跑过,故意撞了她肩膀一下,她踉跄半步,皱眉看了一眼,那男生已经跑远了,还回头做了个鬼脸。许朝阳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肩膀,继续往前走,背影挺得笔直,透着一股无所谓般的孤绝。
林溪移开目光。不关她的事。
体育课的内容果然是八百米测试。九月的下午,太阳依旧毒辣,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扭曲着热浪。
女生们哀嚎一片,男生们则摩拳擦掌。体育老师吹响哨子,男生组先跑。许朝阳在男生组里,她个子高,站在队伍中后段。哨声一响,她像支离弦的箭,瞬间冲了出去,步幅大,频率快,很快就把大部分人甩在了后面。最后冲刺时,她甚至还有余力加速,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然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滚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许朝阳,三分零二!不错啊!”体育老师高声报出成绩。
许朝阳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跑道边树荫下,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汗水沿着脖颈滑进领口。几个男生围过去,嘻嘻哈哈地拍她肩膀,她只是淡淡地回应着,目光却飘向正在做热身运动的女生组。
轮到女生组了。林溪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手腕隐约的不适。哨声响,她冲了出去。她耐力不错,但爆发力一般,起步就落在了中游。跑过第一圈时,手腕的疼痛在剧烈的呼吸和心跳中被暂时忘却,但到第二圈,体力下降,不适感又卷土重来,像一根细线,牵扯着她的注意力。
最后一个弯道,她咬紧牙关想要冲刺,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啊!”周围响起惊呼。
林溪踉跄着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手猛地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一股大力将她往旁边一带!林溪撞进一个带着汗水和阳光气息的怀抱,缓冲了摔倒的势头,两人一起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
是许朝阳。她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内圈,正好在旁边。
“没事吧?”许朝阳松开手,声音还带着喘,眉头微皱地看着她。
林溪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手腕因为刚才的拉扯更疼了,但更让她窘迫的是此刻的姿势——她几乎半靠在许朝阳怀里,能清晰感受到对方T恤下紧实的手臂肌肉和比自己高了大半头的体温。
“没、没事……”她连忙站直身体,拉开距离,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不知是跑步热的还是别的什么,“谢谢。”
许朝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目光在她下意识护着的右手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开了。
体育老师跑过来:“林溪,怎么样?摔着没?”
“没事,老师,我没事。”林溪摇头,忍着不适,慢慢走完了最后几十米。成绩自然不理想,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下课回到教室,林溪瘫在座位上,右手手腕疼得她指尖都在发颤。她拧开自己的水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是空的。早上接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杯子,把脸贴在冰凉的课桌面上,试图缓解手腕的疼痛和跑步后的晕眩。薄荷糖早就吃完了,嘴里只剩下苦涩的味道。
“给。”
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被放在她桌角。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林溪抬起头。
许朝阳站在她桌边,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发还湿着,贴在光洁的额角。“看你没水了。”她简短地说,然后不等林溪反应,就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林溪看着那瓶冰水,又看了看许朝阳的背影。她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扁扁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她拈出一颗橙黄色的,扔进嘴里,然后把盒子塞回书包,又趴下了。
所以,她刚才跑去小卖部了?就为了买水?还……顺便买了糖?
手腕的疼痛还在持续,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像是被那瓶冰水浸润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凉意,驱散了点烦躁。
林溪拿起那瓶水,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奇迹般地安抚了手腕的抽痛。
她看向教室后方。许朝阳又睡着了,阳光将她笼罩,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安静得不像话。
薄荷糖的清凉,向日葵的暖。
两个毫不相干的意象,却在这样一个平常的、疼痛的午后,因为一瓶冰水,产生了奇异的交集。
林溪收回目光,从笔袋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这一次,清凉的甜意似乎格外持久。
她拿起笔,用左手别扭地,在日记本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9月12日,晴。物理课手腕疼。粉笔断了。有人递了一支新的。
体育课差点摔倒。被人拉住了。
收到一瓶冰水。
她叫许朝阳。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在后面又补了三个字,很轻,很小: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