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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的光 ...

  •   那盒薄荷糖和那本笔记,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溪和许朝阳之间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但涟漪并未扩散成波浪,她们依旧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同班同学,偶尔的眼神交汇,偶尔递个东西,没有多余的对话,也没有刻意的靠近。

      但有些变化,是润物无声的。

      林溪开始习惯在课间休息时,用余光确认教室后方那个角落的存在。她发现许朝阳其实睡得并不安稳,有时会皱着眉,有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像在打拍子。她画画时很专注,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速度快得惊人。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剥一颗橙黄色的糖扔进嘴里,然后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而许朝阳,似乎也“看”到了更多关于林溪的事。她看到林溪每次用右手写字超过二十分钟,就会不自觉地轻轻甩一下手腕,或者用左手悄悄揉捏几下。她看到林溪的笔袋里总备着那种白色小药片,但很少见她吃。她看到林溪即使手不舒服,也会一丝不苟地整理笔记,字迹永远工整得像印刷体。她还注意到,林溪其实不太爱笑,大部分时间表情都很淡,只有在解出一道难题,或者看到窗外的鸟儿飞过时,嘴角才会极轻地弯一下,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很浅,很美,稍纵即逝。

      十月的第三个周三,是学校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对高三学生来说,这是高考前最后的狂欢,也是压力下的短暂喘息。整个校园都弥漫着躁动兴奋的气息,课间讨论的都是报了什么项目,哪个班有望拿总分第一。

      高二(三)班的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蹿上跳下,唾沫横飞地动员。“同学们!踊跃报名啊!为班级争光!女生八百米还差两个人!谁上?林溪,你耐力好,上学期跑过第三名,再来一个呗?”

      林溪正低头整理化学笔记,闻言笔尖一顿。她的右手腕这几天刚好一点,跑八百米……她有些犹豫。

      “林溪手腕有旧伤,不能跑。”一个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不高,但清晰地盖过了体育委员的聒噪。

      是许朝阳。她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星期三”。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集过去。体育委员愣了一下,看向林溪:“啊?林溪你受伤了?严重吗?”

      林溪没想到许朝阳会替她说话,而且用的是“有旧伤”这种说法,既解释了原因,又避免了“不想跑”的尴尬。她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点了点头:“嗯,老毛病,不能剧烈运动。”

      “这样啊,那可惜了。”体育委员挠挠头,在报名表上划掉了林溪的名字,又扯着嗓子喊,“那还有谁?女生八百米!为班争光啊!”

      林溪悄悄松了口气,目光转向后方,想对许朝阳道个谢,却见她已经重新趴下,只留给她一个拒绝交流的后脑勺。

      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运动会当天,秋高气爽。操场彩旗招展,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空气里都是青春荷尔蒙和塑胶跑道的味道。

      林溪没有项目,被安排在看台上写通讯稿,顺便照看班级的后勤物资——矿泉水、巧克力、医药箱。她坐在班级区域的角落,膝盖上摊着稿纸,手里拿着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操场上的身影。

      许朝阳报了跳高和男子4x100米接力。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背心和黑色运动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肌肉,在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班服的同学中,显得格外清爽利落。跳高比赛时,她助跑、起跳、过杆、落地,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野性的美感,像一头敏捷的羚羊。她轻松跳过了一个又一个高度,最后拿到了第二名。

      落地后,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场边,拿起一瓶水,仰头灌了几口。汗水顺着她利落的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几个女生跑过去给她递毛巾送水,她只是摆摆手,拧上瓶盖,走到看台下方阴凉处,靠墙站着,目光望向接力赛的起点。

      林溪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阳光下微微泛着蜜色的皮肤,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她移开目光,低头在稿纸上胡乱写了几句“奋力拼搏”“青春无悔”之类的套话,字迹有些潦草。

      男子4x100米接力是下午的重头戏。发令枪响,整个操场都沸腾了。许朝阳跑最后一棒。前三棒,(三)班落在第四位,交接棒时有些慌乱。当接力棒递到许朝阳手里时,她前面还有三个人。

      看台上,(三)班的同学都站了起来,疯狂呐喊。

      林溪也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目光紧紧锁住那个白色的身影。

      许朝阳接棒,蹬地,起跑!她的爆发力惊人,起跑就追上了半个身位。弯道,她步伐大而稳,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又追上一个!直道冲刺,她的速度丝毫不减,甚至还在加速,与第一名几乎并驾齐驱!最后十米,五米,撞线!

      “赢了!许朝阳赢了!”体育委员跳起来大吼。

      看台上一片欢呼。林溪看着许朝阳冲过终点后,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大颗大颗砸在跑道上,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别的什么,热热的,涨在胸口。

      许朝阳缓了一会儿,直起身,朝看台方向走来。同学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祝贺。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定在了林溪身上。

      林溪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撞在一起。

      许朝阳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然后她拨开人群,径直朝林溪走来。

      “水。”她停在林溪面前,伸出手,言简意赅。运动后的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林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手里的那瓶水递过去。水只剩小半瓶了,是她刚才喝过的。

      许朝阳接过,拧开瓶盖,仰头,喉结滚动,几下就把剩下的水喝光了。然后她用手背抹了把嘴,把空瓶子捏扁,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

      “谢谢。”她说,声音还带着喘。

      “应该我谢你,”林溪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你跑得很棒。”

      许朝阳“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到班级后勤处,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擦汗。她的后背完全被汗湿了,白色背心紧贴着皮肤,能清晰地看到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

      林溪收回目光,坐回座位,心跳依然有些快。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递水时,许朝阳指尖碰触到的、滚烫的温度。

      运动会结束后,学校放了一天假。林溪的手腕因为运动会那天的久坐和写稿,又有些不适。假期第一天下午,她决定去市图书馆查点资料,顺便换换环境。

      市图书馆坐落在老城区,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苏式建筑,红墙绿瓦,门口有两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馆内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林溪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摊开书本和笔记。

      看了大约一个小时,眼睛有些涩。她抬起头,揉了揉手腕,目光随意地扫过阅览室。然后,她愣住了。

      在斜对面的书架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是许朝阳。

      她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画册,手里拿着铅笔,正低头快速勾勒着什么。阳光透过古老的玻璃窗,柔和地洒在她身上,给她棕色的短发镀上一层浅金。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安静,和学校里那个总是一脸不耐、满身是汗的球场形象判若两人。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许朝阳抬起头,也看到了林溪。她显然也有些意外,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两人隔着几排书架和几张桌子,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然后,许朝阳合上画册,拿起旁边的书包,起身,走了过来。

      “好巧。”她在林溪对面的空位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图书馆特有的静谧感。

      “嗯,好巧。”林溪点点头,也放低了声音,“你来查资料?”

      “不,”许朝阳把画册放到桌上,封面是梵高的《向日葵》,“来这儿画画,安静。”

      林溪看向那本画册,翻开的那一页正是那幅著名的、燃烧般的向日葵。旁边是许朝阳自己的速写,画的是图书馆的窗格和窗外一角泛黄的银杏叶,线条大胆奔放,带着她特有的生命力。

      “你画得很好。”林溪由衷地说。

      许朝阳没接话,目光落在林溪摊开的书本和笔记上,是高三的物理竞赛题。“手腕好点了?”

      “老样子。”林溪下意识转了转手腕。

      许朝阳沉默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个熟悉的铁皮盒子,这次里面是几颗独立包装的膏药贴,还有两颗橙黄色的糖。“试试这个,我妈从国外带的,止痛的,比吃的药好点。”

      林溪看着那几片膏药,有些犹豫。她不习惯接受别人这么……周到的关心。

      “拿着。”许朝阳直接把盒子和糖一起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拒绝,“算薄荷糖的回礼。”

      林溪看着盒子上看不懂的外文,又看看许朝阳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认真的脸,最终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嗯。”许朝阳应了一声,重新翻开画册,拿起铅笔,却不再画了,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纸上划着线条,目光却落在林溪的笔记上。

      “这题,”她忽然用铅笔尖点了点林溪正在纠结的一道电磁学综合题,“用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联立,试试。”

      林溪愣了一下,看向题目。那是一道很复杂的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题,她卡在了一个边界条件上。她按照许朝阳说的思路,重新列式,推演,果然顺畅了许多,很快找到了关键。

      “你怎么……”她惊讶地看向许朝阳。这道题难度很大,许朝阳的物理成绩平时并不突出。

      “猜的。”许朝阳耸耸肩,语气随意,“看图形对称,感觉应该那样。”

      又是“感觉”。林溪有些无奈,又有些佩服。这种对物理图像的直觉,是多少人刷题都刷不来的天赋。

      “你很厉害。”她认真地说。

      许朝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这次不是随意的线条,而是一个简化的粒子运动轨迹示意图,旁边标注了几个关键的力和速度矢量,清晰明了。

      “给你。”她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林溪。

      纸上还带着铅笔的粉末和她的体温。林溪接过,看着那简洁有力的示意图,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不仅仅是一张解题图,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理解和支持。

      “你物理这么好,为什么……”林溪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麻烦。”许朝阳打断她,合上画册,塞进书包,“要写那么多步骤,还要背那么多公式。我懒得记。”

      这个理由真是……无懈可击。林溪哭笑不得。

      “那你喜欢画画?”她问。

      “嗯。”许朝阳这次回答得很干脆,眼神落在自己刚刚画的那页速写上,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画画自由。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以后想学美术?”

      “可能吧。”许朝阳语气有些淡,像是并不愿多谈未来,“走一步看一步。”

      林溪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那丝不确定,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不想被触碰的角落。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图书馆老旧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书页翻动的轻响。阳光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缓缓移动,空气里漂浮着旧书纸张和木头书架的味道,混合着许朝阳身上很淡的、像是松节油又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

      “你呢?”许朝阳忽然问,目光落在林溪缠着隐形护腕的手上,“手这样,还打算学理?竞赛?”

      林溪沉默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不知道。但除了这个,我好像……也不会别的。”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

      许朝阳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说:“不会别的,就学别的。总有能做的事。”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换一条路”就像换一支铅笔那么简单。

      林溪抬起头,撞进她琥珀色的、平静又透彻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惋惜,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笃定她可以,笃定她值得拥有别的选择。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余震悠长。

      “嗯。”林溪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真实的弧度。

      许朝阳看着她这个笑容,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重新打开画册,拿起铅笔,假装继续画画。但林溪看到,她的耳尖似乎……有点红?

      是因为图书馆太热了吗?

      林溪低下头,继续看题,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手腕上贴着许朝阳给的膏药,传来丝丝缕缕清凉的感觉,缓解了不适。她剥开一颗橙黄色的糖,放进嘴里,是浓郁清甜的柑橘味,一直甜到心里。

      窗外的银杏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阅览室古老的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片片金色的鱼鳞,又像谁不小心打翻的、温暖的颜料。

      两个女孩,一个在题海里跋涉,一个在图画中徜徉,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斑驳的木桌,却仿佛被同一片阳光温柔地笼罩。

      她们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偶尔,笔尖停顿的间隙,会抬起眼,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手头的事。

      空气里有种静谧的、心照不宣的暖意,在无声流淌。

      直到日头西斜,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起。

      两人一起收拾东西,并肩走出图书馆。秋日的傍晚,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凉意和落叶的味道。

      “你怎么回?”许朝阳问,手里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公交车。”

      “嗯,我骑车。”许朝阳指了指停在路边那辆灰扑扑的山地车,“走了。”

      “好,周一见。”林溪点点头。

      许朝阳跨上车,长腿一蹬,车子滑了出去。骑出去几米,她又忽然刹住,单脚点地,回过头。

      夕阳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棕色的短发在风里轻轻飞扬。

      “林溪,”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手疼就别硬撑。薄荷糖……挺提神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骑车汇入了下班的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许朝阳消失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颗橙黄色糖果的甜意,和膏药贴清凉的触感。

      薄荷糖挺提神的。

      所以,她是注意到了自己总是在疼的时候吃薄荷糖吗?

      心里那片原本平静的湖面,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她转身,朝公交站走去。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凉意,但她并不觉得冷。

      手腕上的膏药持续散发着温和的药力,就像某个看似冷淡的人,笨拙又认真地递过来的那点暖意。

      原来,靠近光的时候,自己也会变得温暖一点。

      林溪抬头,看向天际那轮正在缓缓下沉的、橙红色的夕阳,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也许不会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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