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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掌控者   “陛下 ...

  •   “陛下。”禾月低着头走到皇帝身边。
      皇帝依旧在批折子,“那个道士查了么?”
      “查了,只是个普通的道士。”
      皇帝修长的手指轻敲着御案,什么也没说。
      但他玩弄权术这么多年,直觉沈昕杰的出现不简单,前几日只觉他是个怪人,今日一见……不对。
      “退罢。”皇帝放下笔。
      禾月见皇帝批完折子了,时辰也差不多了,传人进来奉茶。
      沈昕杰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放下茶盏,低着头往后一退,眼珠子不敢乱转了。
      皇帝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沈昕杰感觉脊背发凉,把头埋得更低了。
      “沈公子规矩学得不错。”皇帝端起茶盏赞赏道。
      “谢陛下,这都是草民分内之事。”沈昕杰嘴上说得好听,回话的时候却是抬起头盯着他。
      皇帝想收回刚刚的话。
      “这两日在宫里当差可还习惯?”皇帝没看他。
      “不太习惯,但是此为陛下恩典,陛下的好意草民心领了。”沈昕杰说得理所应当,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皇帝有些无语,这两日的规矩是教了,脑子里的水却没抖落干净,进宫原来是上赶着找死。
      沈昕杰听到皇帝在关心自己,心里很高兴。想着皇帝待他还是不错的。
      “陛下,草民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皇帝拿着茶盏的手一顿。
      “准。”
      “草民要还多久的债啊?”沈昕杰天真地看他。
      这几日他本想去问禾月那碟桂花糕多少钱,算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宫,但是禾月几乎总是待在皇帝身边,他没机会问,也不敢问。
      皇帝瞥了一眼低头站在旁边的禾月。
      “你怎么不自己去问他。”
      沈昕杰不说话。
      皇帝挑眉看他。
      养心殿内沉默了半晌,沈昕杰忽然径直走向禾月,把皇帝当空气,低声问禾月:“公公家乡的桂花糕值多少银两。”
      禾月大惊失色。他不敢看皇帝,于是低头沉默着。
      “他问你你就答。”皇帝的语气淡淡的。
      “我家乡的桂花糕没什么特别的,一块只值几文钱。”禾月忽然想到那日遇到沈昕杰自己让御膳房给皇帝备了一碟御膳房特供的桂花糕带着,于是补充道:“御膳房所用的桂花是我家乡从南方快马运来,所用食材都是顶好的,特供给陛下的,自是那普通桂花糕的百倍。”
      沈昕杰眼中一下子失去了光彩。
      这债,怕是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于是便低头回到皇帝身边老实当差了,心里却是感伤不已。
      他只觉得自己很倒霉,剩下的一辈子都要在宫里当牛做马,就因为遇见了眼前这个男人。
      皇帝放下茶盏。
      “沈昕杰御前失仪,言行无状,以下犯上,杖责二十。”
      说完,养心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两个侍卫进来,架着一脸懵逼的沈昕杰出去了。
      沈昕杰没有开口求饶,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皇帝要他死,在这个吃人的时代他根本活不下去。
      他被架走前,盯着皇帝,眼中有愤怒,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淡然。
      认命吧,谁让你这么天真,认为一个政治生物会通人性,反正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留恋。
      只是道长知道了会替他难过吧。
      那忧伤的气息被皇帝察觉到了,皇帝握着茶盏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禾月都不敢喘气。心中却是暗道:陛下这是改了性子?居然不砍人了。
      “你去看着。”
      禾月心道:陛下原来只是想教训人,沈昕杰这么不懂规矩,确实该吃点苦头。
      院内,准备行刑的侍卫看着禾月从里头出来,一时心里犯难,若是平时处罚下人,禾公公都是在里面侍奉陛下,如今确是出来盯着,不知该如何下棍,这打人里头还是有些门道的。
      只听禾公公拖长尾音:“打——”说完又给他使了个眼色。
      侍卫心中顿时明朗:这人的性命保住了。若是照常二十棍下去,面前这个身子瘦弱的人必定活不下去,但陛下的意思只是施以小戒。
      沈昕杰死死闭着眼睛,咬着牙。做好了屁股开花的准备,反正不是死就是残,最好是几棍子打死,残了还要在宫里给狗皇帝当牛做马,还不如死了算了。
      侍卫抬棍,一杖子落在沈昕杰的臀部,这一杖下来居然没有沈昕杰想象中的剧痛,甚至还没有之前禾月踹的那一脚力度大。
      禾月看着面前的挨棍子的人依旧闭着眼,紧紧咬着的牙似乎松开了,看那咸鱼样似乎不想翻身。
      心中觉得这孩子是个没脑子的,于是在还剩下几棍子的时候咳了一声。
      侍卫心领神会,下手突然变重,剧痛伴随着一声喊叫从沈昕杰的尾骨炸开。他喊完觉得丢脸又死死咬紧牙关,愣是一声不吭头冒冷汗的结结实实挨完了剩下的几棍。
      “嘶……”沈昕杰趴在床上倒吸一口冷气。
      “这二十棍子你要好生记着,若还有下次便是掉脑袋了。”清泉一边给他上药,冷冷道。
      “我知错了,没有下次了。”沈昕杰耷拉着脑袋。
      “你究竟是怎么言行无状的?”清泉问道。
      “问问我的债还要还多久,何时能出宫。”
      “什么?你是说你欠陛下……”
      “对,我欠他的,全天下都欠他的。”沈昕杰没好气道。
      清泉听他挨完棍子还如此顽固,上药的手用了力。
      “痛痛痛!泉哥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沈昕杰求饶道。
      “陛下果真没罚错你!多少人求着进宫,你却想着出宫,入宫后还不安定,惹陛下生气,真是不知好歹,不懂感恩。”
      “人各有志,我志不在此,入宫虽好,但我也只为谋生,而且陛下之前明明和我说好的还完债便可出宫,说好的君无戏言,今日我只是问一下自己究竟欠了多少,想着算算何时可以出宫,谁知遭此劫难,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沈昕杰的委屈倾泻而出。“要怪就怪我太过天真,进了宫哪有那么容易出去。”
      清泉愣了一瞬,仍道“那你也不该在当差时问这些私事。”
      “陛下和我说话,我只是如实回答,谁知道他忽然发疯。”
      清泉手上还残留着膏药就急忙捂住他的嘴让他别说了。
      全子推门而入,急忙跑到沈昕杰身边询问道“阿杰你没事吧!怎得罚这么重!敷过药了吗!清泉你捂着他嘴巴干嘛!”
      清泉松开手,把药丢给全子就冷哼着走了。
      “陛下,人醒了,已经让同屋的人敷药了,给他敷药的小太监说他依旧言行无状疯疯癫癫的。”
      “怎么疯的?”
      “说您……”禾月低着头,支支吾吾的“罚他是突然……”
      “说。”
      “发疯。”禾月说完就跪下磕头了。
      皇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但想到他初次见到沈昕杰时对方曾说过更难听的话,随后冷笑一声。
      “不见棺材不落泪,朕去瞧瞧他。”
      皇帝说完便放下书起身,就着寝衣,套上深色外袍,大踏步走出养心殿。
      禾月先进屋,看见屋内三人正在熟睡,于是拍醒两人,那两人见到他之后瞬间清醒,悄声退出去了。
      二人在屋外看着皇帝面无表情地走入屋内,心里都暗暗为沈昕杰捏把汗。
      皇帝一进门先是皱眉,他从未屈尊来过下人的屋子,味道太杂了。
      他僵硬地走向塌上熟睡的人,淡淡药香味夹杂着茶香扑面而来。
      那人睡着了看起来可比白天乖多了,眉头舒展,白皙的脸颊因侧躺堆成一小坨,让人忍不住想捏。
      皇帝凑近,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软的。
      睡梦中的人眉头微皱,皇帝盯着那张乖巧的脸看了很久。
      “不可以这样。”
      皇帝迅速把手抽回,看见眼前人睁着眼,目光平静的看着自已,一双明亮的杏眼如白天那般淡然。
      “那你说朕该待你怎样。”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试图从那双沉静的眼中看出波澜。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得罪你了,我只想好好活着,去做些我想完成的事情。”他偏过脸,叹了口气继续道“在我来到这儿以前,我的人生是庸碌无为的,甚至还没正式开始。”
      沈昕杰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悔。
      “我好不容易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但是却被你剥夺了,我知道和你说自由,理想,奢望活着,都是笑话。我不想放弃,哪怕你现在砍死我都没关系,我至少为自己争取了,但我不想半死不活地在这金碧辉煌的地方苟延残喘。”
      沈昕杰扯了扯嘴角,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真的只是想回家。要杀要剐随便你,你别折腾我了成吗,给个痛快。”
      皇帝沉默了,他一直都在盯着沈昕杰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清澈明亮,没有一丝涟漪。
      他没说谎,他想回家。
      来到这儿?重新开始?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对皇宫憧憬,来了以后又问什么时候能出去。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皇宫是最好的归处,为什么还会想回家?
      为什么锦衣卫去查他的身世却毫无进展?
      一股不安涌上陈渝的心头,他知道此人不能留着。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说着他从未听过的话,第一次觉得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想砍他。
      “我不会杀你。”陈渝的语气低沉,“我不仅不会杀你,我也不会让你如愿去死,你就在这里,陪着我,重新开始你的人生。”
      “何必呢。”沈昕杰摊手,“那么多人围着你转,我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有什么值得你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皇帝大发慈悲不杀我。”
      “我要让你看清楚,朕到底是历史的奴隶,还是历史的掌控者。”
      “那又怎样,重要吗?你现在已经是万人之上了,要留在史书里的人物,而我呢?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可笑吗?”
      “你不觉得你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和朕说这些很可笑吗?”皇帝冷笑。
      沈昕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向死而生的精神可笑。”他坚定的直视着皇帝那双晦暗的眸子。
      皇帝被他看得心头一紧。
      “算了,随便你,你爱咋咋地吧,我累了,我要睡觉了,陛下明天还要上朝早点休息吧。”说完沈昕杰就闭着眼不再说话。
      皇帝脑子有坑吗?因为一句话耿耿于怀到现在,还不如直接当初就砍了他实在。
      这是沈昕杰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皇帝看着那张闭着眼的脸,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屋子吩咐道:“明日把沈昕杰挪到养心殿偏殿养着。”
      话音刚落,清泉整个人就僵住了,全子却是张了张嘴,看到禾公公严肃的眼神之后,最后没发出任何声音。
      皇帝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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