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不要币连

5、进宫 “让一

　　“让一让——让一让——”一辆马车从沈昕杰身边轧过，轱辘声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熟悉的马粪味令他一边想干呕一边又低声道歉。自从道长离开后他已经在京城闲逛了半天了，京城固然繁华，但若是待久了那可是能杀人的。
　　他人生地不熟的，此刻竟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像只孤魂野鬼。
　　“诶诶，你们听说了吗，昨日午门又斩了一个！”
　　“哎哟!你小声点，京中可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不过你说的那事我也略有耳闻，那人好像是个官员，管啥的我不清楚。”
　　“我怎么听说是个太监啊。”
　　“干得好的太监也算官吧。”
　　“诶，兄台们，你们知道那人为什么掉脑袋吗？”沈昕杰一蹲，把头探进菜摊子之间打听八卦。
　　菜摊子们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公子探头探脑只觉可爱“好像是和圣上前几日在朝堂上被大臣催婚有关系吧。”
　　沈昕杰皱眉，他无法理解“不至于吧，催个婚也会被砍？”
　　回忆起昨日还诓他进宫的皇帝，听起来不像一个人，可别是被造谣了啊。
　　一个男人附和道“对啊，圣上这么仁厚，怎么可能会这么草率砍头，若砍的是朝廷命官，就更不可能如此草率了啊。”沈昕杰向他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目光。
　　还是有聪明人的嘛。
　　此男继续道：“不过就算要砍朝廷命官，圣上如此英明神武，那肯定也是朝臣的不是！”
　　马后炮！
　　众人也被他这么一说，有些无语，顿时都散开了。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一个小丫头挤进去，辫子散着，头发毛毛躁躁，嘴里欢快地唱着：“月亮弯弯照九州——”
　　旁边几个小孩接上了，像是唱了好多次，顺嘴就溜了出来：
　　“几家欢乐几家愁。
　　龙船无桨怎么走？
　　问他一声低下头。”
　　唱完了，咯咯咯笑起来，也不知道笑什么。
　　沈昕杰听着脆生生的童谣站在原地又是仰天迷茫。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他昨天一起吃饭的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砍死了，他回想昨天和皇帝相处的一举一动方觉后怕。
　　那个高坐龙椅上的男人，龙睛凤目，能看穿人心，一句话就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他面对皇帝的所有勇气都是自己刚穿来时不真实的错觉带给他的，他那时没把自己当作这个世界的人，总是把死亡幻想成回家高考。直到自己和道长有了羁绊，和皇帝有了交集，见到了这个世界的千姿百态，他才醒悟自己已是局中人。
　　若是让他再对上那阴晴不定的九五之尊，他还能全身而退吗？他真的不怕死吗？死了真的能回家吗？
　　苍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缕阳光洒向远方的琉璃瓦，高耸的红墙把京城一分为二——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想进去。
　　沈昕杰路过午门时露出了忧伤的眼神。
　　“公子请在此等候一二，我去禀报主子。”
　　沈昕杰站在西华门前，锦衣卫如鬼魅般闪去。
　　西华门来来往往的人都低着头不敢发出声音，像是一个个提线木偶般没有生命。
　　养心殿内，皇帝正侧卧在榻上闭目养神。
　　“主子，沈公子已在西华门侯着。”禾月恭敬道。
　　“知道了，三日还没到就这么急着进宫。”他像是早就料到了。
　　“您派去的锦衣卫说沈公子和道士分别后就在城中闲逛”禾月又补充道。“奴才觉得沈公子许是在京城没地落脚，京中客栈吃食他负担不了便提早进宫了。”
　　“废话。”
　　“陛下恕罪。”
　　皇帝睁眼，却只是从一旁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随后不咸不淡道：“你去安排吧。”说完他就翻开了第一页。禾月退出去前无意中看见了书名。
　　《弁而钗》
　　禾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转瞬即逝，他想起来圣上幼时就爱看一些杂书。
　　西华门，沈昕杰站得腿都酸了，正准备一屁股坐地上，一个眼熟的太监就出现了。
　　禾月只觉得此人不知是个傻的还是疯的，第一次被他那番言论吓得生怕自己也被陛下顺手砍了，第二次自己被陛下赶出去了，但还是心惊胆战的。陛下自那日见过他，回来批折子的时候还砸了一个茶盏，看不出是喜怒。
　　沈昕杰知道这位可是皇帝的贴身老棉袄于是低头行礼道：“见过公公，接下来的日子还望公公多多关照。”
　　“沈公子随我来吧。”
　　禾月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圣上不喜欢趋炎附势的人，特别是阉人。禾月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为人处世都比较踏实，不管品阶高低，他都公事公办。
　　“奉茶太监年纪也不小了，咱家已安排他出宫养老了，从今天起你每日为圣上奉茶，御前做事，机灵点对你没坏处，这两日你先学学规矩。”禾月在前边走着，脚步一顿，转身注视着沈昕杰一字一句道：“好、好、学。”
　　沈昕杰知道他是出于好心，乖乖点头。
　　禾月把他领到茶坊，找了个老太监教导，还嘱咐了几句说是陛下钦点的，那太监听完便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
　　沈昕杰一路走来总有人用奇怪目光看他，倒也不是他长得多么美若天仙，气质出众，而是他一身白衣，却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东张西望，前面还是总管太监领着。众人纷纷猜测……
　　他只是前世没去故宫旅游过，所以刚刚一路上听禾月和他解释宫里的一切就像导游带着他故宫一日游，他也就把下人的目光抛到脑后了，要是前世逛故宫被这么多人盯着他肯定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故宫真的好大，好华丽，而且自己见到的是真实的故宫。
　　也不知道皇帝的宫殿长什么样。沈昕杰想到这还有点期待。
　　老太监领着他来到了一间小屋子，推门，四张床，两张有人。老太监指着靠窗那个空床“你的，以后你都住这了，你们几个好好相处不可生事。”
　　说罢他就离开了，只剩屋内三个人面面相觑。
　　沈昕杰前世住的八人宿舍，他比较腼腆，宿舍关系说不上和谐也说不上糟糕，就是总会因为卫生问题吵架而已。
　　他沉默着打量着两个“舍友”。
　　一个胖胖的，但看着很老实憨厚。另一个则是很秀气，眉眼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讨喜。
　　两个人见他不说话也觉得气氛很尴尬，胖的那个叫全子，因为体型，没人喊他“小全子”，另外一个叫清泉，是老太监给他取的名字。
　　老太监很是喜欢清泉，所以他的吃穿用度会更好一些，还读过些书，气质也好。
　　小全子偷瞄了一眼清泉，他看起来不想说话，于是清嗓先开口道：“我叫全子，旁边的是清泉，流水的清泉，新来的，你在哪当差？”
　　沈昕杰想了想，全子？清泉？于是他决定给自己取个艺名，前世舍友都叫他杰哥，于是温声道：“你们好啊，我叫小杰，你们管我叫阿杰就行了，过两天去养心殿当差，端茶的。”
　　御前的？清泉的眼中闪过一抹暗色。
　　沈昕杰自从穿越过来，为人比上辈子开朗多了，可能是因为不用读书。
　　再加上他清汤寡水，人畜无害的长相，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阿杰，你是刚进宫吗，为什么进宫啊？”全子歪着脑袋问他，他是打小就被父母卖进宫的，身边人包括清泉都和他差不多。
　　“对啊，我掉水里了，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被一个无赖忽悠进来的。”沈昕杰想起皇帝那张棺材脸已经不生气了，他决定好好活着完成他前世的人生理想。
　　“无赖？那个无赖怕不是一般人吧，刚进宫的杂役是被总管大太监亲自领进来的，还去御前当差，哪那么简单。”一旁的清泉幽幽道。
　　沈昕杰没多透露自己的事情，只是打哈哈过去了。
　　御花园内，皇帝正在惬意的晒太阳。
　　“陛下，人已安排妥当。”
　　“哦。”
　　皇帝坐在藤椅上翻着书页随意地应了一句。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半莲教主查清楚了么？”皇帝问道。
　　“探子那边的消息说半莲教教主戴着面具，声音雌雄莫辨，身长五尺，不常露面。”
　　半莲教是明熙二年冒出来的邪教，那时候皇帝初登基，局势不稳，他忙着肃清朝堂，他只觉得这帮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于是这三年他便渐渐忘了这个邪教。
　　直到他微服私访回来后锦衣卫和他上报朝中竟有官员暗中信奉半莲教，他才顺着那人开始查，还砍了个在宫里暗暗宣扬半莲教的太监。
　　这个邪教现在已经开始借着皇帝不立后的事情煽动人心了。
　　“国本不稳，是因为皇帝不敬神佛。”
　　“皇帝不立后，是无后为大，天家无后，必生灾祸。”
　　禾月低着头说完这两句话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听完面无表情。随后他放下书本，起身吩咐道“召何宪进宫。”
　　两日后，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以后你就不用再来学规矩了，只需要在陛下身边好生伺候就是了。”
　　“是，这两日承蒙公公关照。”
　　老太监看着他现在有模有样地道谢，心中也很是满意“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就去养心殿当差。”
　　“阿杰，要小心点行事啊。”全子坐在床上闷闷不乐的和他说。
　　沈昕杰听他失落的声音问道：“我一定会的，你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担心你。”
　　“他怕你掉脑袋。”清泉插嘴道。
　　沈昕杰笑笑：“不用担心啦，圣上为人宽厚，不会轻易罚下人的。”
　　清泉和全子听完他这话只是一齐看向了他一旁的空床。
　　沈昕杰盯着他二人的反常，问道：“我们这间房，是不是还有个人。”
　　全子低头不敢说话。清泉瞥了沈昕杰一眼道：“不该问的别问。”
　　“我知道了。”
　　沈昕杰没有追问，他心中隐约浮起了一个猜测。
　　次日卯时，沈昕杰迅速起身穿好衣服，他前世在学校宿舍早起都会在床上赖床，但是早读迟到了最多站外边，早班迟到了可不一样。
　　养心殿内，皇帝烦躁的站着，眼睛半阖着，几个太监捧着衣服上前，一件一件给他穿上，个个轻手轻脚低着头。
　　沈昕杰端着茶进去的时候，皇帝已经端坐在案前了，衣服穿好了，头发束好了，那张帅到人神共愤的脸上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是沈昕杰还是看出来了——皇帝没睡醒。
　　沈昕杰低着头，躬身，放下茶，退到了一边。
　　皇帝一眼都没看他，拿起茶盏，珉了一口。似乎是清醒了，没有打算继续喝的意思。
　　沈昕杰不敢动，甚至都不敢喘气，皇权的压迫感太强了。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沈昕杰站着等了一会，他不敢抬头，只能偷偷转着眼珠子打量养心殿。
　　又大又精致，就连脚下的砖都能亮得照出人影，这可全是古董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皇帝察觉到了一旁不安分的目光，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那人低着的脑袋和前几日宫外埋头扒饭的脑袋重合了。
　　“抬头。”
　　沈昕杰心头一紧，慢慢抬起头，不卑不亢的直视着皇帝。
　　皇帝看着他那白皙稚嫩的脸庞，不像在宫外时那般风尘仆仆，深不见底的眸子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井水里落进了一颗石子，涟漪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昕杰被他盯着又有点害怕，不敢出声也不敢低头，皇帝也没出声，两个人就这么盯着对方。
　　“陛下，该上朝了。”禾月在一旁低声提醒道。
　　皇帝收回目光，对着沈昕杰道“你先退下吧。”
　　沈昕杰松了口气，缓缓退出殿内。
　　他回想起皇帝刚刚盯着他的眼神，好像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