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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好感动啊 醉仙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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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雅间内。
沈昕杰埋头苦吃,筷子挥的飞快,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他实在是饿狠了。也甭管在谁面前吃饭了,皇帝管天管地还管人吃饭不成。
想到这儿,他好像回忆起和道长在进京前那“大逆不道”的言论,沈昕杰心虚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面无表情的帝王。
他就看了一眼就把头埋下去继续吃饭了。就那一眼,心虚的眼神和皇帝深沉的眸子对上了,孩怕。
皇帝不语,目光投向窗外。
他见过很多人吃饭。但是大部分人在他面前吃饭都是一副战战兢兢,味同嚼蜡的模样,嘴里吃着他赐的饭,心里却是把这顿饭当断头饭。还不如喂狗。
可是皇帝不知道,沈昕杰这狼吞虎咽的模样还不是全貌,他盯着皇帝面前那碟桂花糕很久了。
那似乎是皇帝特供,再加上皇帝老盯着自己吃饭。所以也收敛了一点。
皇帝是不是护食怕自己抢他饭后甜点啊。沈昕杰不甘地看了一眼桂花糕。
皇帝挑眉,俯身凑近沈昕杰,低声道:“好吃么?”
低沉的嗓音伴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昕杰下意识往后一缩,又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皇帝没有老婆是不是因为死过老婆啊,脸这么臭。沈昕杰看着陛下那张沉的发黑的棺材脸,暗暗吐槽。
陈渝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恼火。这么多年他都把自己禁锢在龙椅上,只有别人俯身去靠近他,他还不曾主动靠近过谁。刚刚下意识的举动让他觉得有点掉面子,想砍。
砍谁?面前这个躲着自己的小乞丐吗?
算了,不跟饿鬼一般见识。
沈昕杰终于放下了筷子,吃饱喝足,往后一靠,整个人跟摊烂泥一样扶不上墙。但还是目光炯炯地盯着棺材脸面前香甜软糯的桂花糕。
前世他本来不爱吃甜的,不知道是不是穿过来过得太辛苦了。看见那盘桂花糕跟看见了小蛋糕一样兴奋。
棺材脸被那炙热的目光盯得无语,颔首示意他想吃就拿。
那滩烂泥瞬间扶起了自己,还砌了砖。
好甜!沈昕杰吃到了心心念念的“古代小蛋糕”很开心,他开始觉得皇帝也没那么可怕,人长得帅,身材又好,还没砍他的头,除了脸臭和话少以外人似乎还不错。
他甚至都想和皇帝做朋友了。
沈昕杰前世不是什么爱交朋友的人,高中三年他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就前后桌,固定的那种。连同住了三年的舍友也称不上好朋友,也许是在竞争的环境下人的感情很难那么纯粹。
而自己自从穿过来遇到的两个说上话的人第一个是道长,第二个就是皇帝了。道长和他年纪差的比较大,似乎是把他当儿子看了。只大他五岁的皇帝似乎比较适合做朋友。
“大人,请问一下有没有见过一个瘦瘦的,白白的,大概身长七尺左右的,眉骨和鼻梁有痣的公子?”雅间外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询问声。
沈昕杰筷子一顿。是道长!他没有抛弃我!我好感动啊!顿时泪洒心头。
他起身行礼道:“草民多谢圣上赐膳,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以后有机会一定报效朝廷。只是屋外那人是救过草民的道长,还望陛下开恩放草民出去和他解释几句。”
陈渝不喜欢道士,也不喜欢和尚,所以他对佛教道教都是在经济上进行控制,在政治上冷着,在文化上则是随便,别来烦朕就行。
陈渝对命数,气运秉承着一个态度:该是他的便是命中注定,不该是他的,朕不信命。
他不喜欢,自然也不准小乞丐喜欢。道士救过命又如何,还不是把他丢路边受人欺负,要不是自己刚好看见了,倒霉的小乞丐可能就饿死街头了。
换言之,小乞丐的命,现在是他的了。
但皇帝从不将心思挂在脸上,他只是沉默。
沈昕杰见他不说话,补充道:“草民自落水后失忆无家可归,是道长一直在照顾我,他若今日弃我而去,我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我和他非亲非故,他能舍命救我就已是大恩大德,更不用说他这一路上待我如亲儿,对我关爱有加。他还说过圣上是千古难得的明君……”
他顿了顿,直视皇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草民在遇到圣上之前不了解圣上为人,曾妄议过圣上。今遇圣上方知何为人中龙凤,承主隆恩,草民没齿难忘。道长和圣上都令草民感动至极!”
哼,倒是诚实得很。
但想到面前这人居然拿自己和道士放在一起,就想砍了那个道士。
“妄议?不知沈公子是如何和屋外那位道长议朕的?”皇帝做出一副真诚求教的表情。
沈昕杰心道不好,一时激动,说漏嘴了。一个封建帝王,再怎么好心也都是假象,因为这种人不可能好心!他从始至终都只是闲着无聊逗自己而已,自己怎么会蠢到想和他当朋友,还把这两日的家底都抖落出来了。
此时,屋外的禾月听屋内迟迟没有圣上的指令,也不知道圣上玩够了没,时辰差不多了也该回宫了。至于面前这位道长,暂时押着等圣上旨意吧。
好心道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刚赚完银子生怕孩子饿傻了赶着回来,路上还被马车撞倒。
瘸着腿来馄饨店找人却听见孩子被一伙看起来不好惹的人“请”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自己心里感到愧疚,只能在酒楼里一个个打听,但是没想到走到这间就只问了一句,两个大汉就把他摁住了,造孽啊!孩子这是惹了什么人啊!
雅间内。
沈昕杰怒气冲冲地看着面前这个悠然自得还在喝茶的无赖就想把他手上的茶盏砸他那冠玉般的脸。
皇帝珉了一口茶——凉的。假装若无其事,看了一眼沈昕杰。
真被皇帝看了沈昕杰又只能开始职业假笑嘴上嘻嘻道:“是是是,陛下说的是,臣进宫后必为陛下当牛做马,唯陛下是瞻,努力还债出宫。”
皇帝满意道:“三日内进宫当差,沈公子谢恩吧。”
没等那人跪下谢恩,皇帝唤了一声“禾月。”便推门而出。
皇帝瞥了一眼被近卫摁在地上的道士,皱眉道:“胡闹!放了道长后自行赔礼道歉。”
作为一个在乎面子的“明君”,再不喜欢道士也要装一下,更何况小乞丐说这道士对他的评价颇高。
他打量了一会道士后便拂袖而去。
道长此刻头冒太白金星,还搞不清楚状况,沈昕杰突然从里面冲出来抱住了他:“道长!我好感动啊!”
等道长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刚刚经历了什么,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询问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到刚刚发生了什么沈昕杰就很愤怒!破口大骂“这哪是什么皇帝!简直就是无赖!骗子!”
他把道长离开以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道长听完直冒冷汗,他从沈昕杰的叙事中拼出一个很可怕的真相——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早就被圣上亲耳听见了!
这孩子哪是进京啊,分明是进鬼门关啊,而且是一开始就在鬼门关反复横跳。哪有人刚进来就碰见好几年不出宫的陛下,还是一天见两次。并且两次不是在顶撞就是在冒犯陛下的路上,这都不是摸老虎须了,是拍老虎屁股啊!
一想到陛下刚刚看自己的眼神,那跟看死人有什么区别,道长只觉得自己和这孩子当真有缘——马上就要得道飞升了。
沈昕杰倒是没细想上午那事,对陛下生不生气不在意,他只在意陛下刚刚让他生气的事。
在雅间时陛下问他妄议了什么,他不敢说。生怕说了陛下亲自砍了他。
明明这个问题是陛下抛出来的,他却好像在自说自话一样不再追问。
过了一会又给沈昕杰递台阶下,没想到这台阶一踩就塌了。
陛下给了他一个道歉的机会,只要足够诚意,就不追究。
沈昕杰听完后只觉得自己刚刚不应该吓得嫌弃他是个封建帝王,没有人情味。所以就眨巴眼睛真挚道:“陛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当真是爱民如子。”
沈昕杰说完觉得嘴巴闲就随手拿了个桂花糕塞嘴里,鼓囊着嘴叽里咕噜。等他就着口水咽下了桂花糕,嘴也说累了,陛下应该满意了吧。
皇帝看似关切问道“桂花糕甜嘛?要不要喝茶?”
沈昕杰没多想,只当陛下被他真心所动,也不客气的接了皇帝递给他的茶豪爽的一口闷了。
随后皇帝笑道:“沈公子不必谢我,至于这账单,朕是让禾月寄到道长那还是你那呢?”
沈昕杰听完后差点没把刚咽下去的茶一口喷在陈渝脸上。
什么账单?这顿饭的账单?还是给皇帝赔礼道歉的账单?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人自己说的赐膳,他两只耳朵和那么大伙人都听见了,皇帝这是要反悔吗?不是说君无戏言吗!
皇帝从他五颜六色的表情看出了他的腹诽,平静道:“沈公子别担心,朕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这顿饭说是赐膳便不会赖账。”
沈昕杰刚要松口气,就听他继续道:“只是这桂花糕是朕的总管太监用家乡特产着御膳房用上好的食材制作的,本就不在这菜单上,他念着朕试试其家乡滋味,朕还未曾品鉴过,朕本想着品鉴完赏他些银两,可如今朕却无福享受。可惜啊可惜……”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沈昕杰手里那半块糕上。
“公子如此喜欢,不如就替朕出了这桂花糕的赏钱?也为公子积德。”
积德?你他妈才缺德!全天下最缺德人就是你这个皇帝!沈昕杰心中怒骂。
“公子性情中人,若是替朕保全总管太监的薄面,想必公子还是愿意的罢?”他越说到后面,语气中的调笑就越明显。
沈昕杰心中的肝火就愈烧愈旺,他都懒得理这个无赖了!
早说啊他就多吃点菜了还吃什么破桂花糕又甜又噎人,想不明白爱吃这种东西的人是什么顶级娘炮!
他当然不知道面前这个无赖就是个顶级娘炮——毕竟皇帝的饮食爱好是不能让人知道的。再喜欢的东西都不能多吃。
沈昕杰心中骂道,堂堂皇帝为了恶心自己也是难得启了金口吐了一堆玉言,甚至还扯了扯他高贵的嘴角摆出一副很温柔体贴的笑容。
好嘛,砍头攻击变成了精神攻击。
但吃都吃了。
沈昕杰也只能僵硬道:“陛下说的是,只是草民目前身无分文,还请等草民找到一处好地方挣些银子再替陛下还了这份人情。”
狗皇帝,到时候老子就跑路让你再也找不到我讨债!
皇帝思索了一会,正色道:“公子真是有心了,朕看公子孑然一身,聪明伶俐,心生怜惜,不如就到宫中当差吧,朕会好好教养你的。让你报效朝廷,替朕分忧。”
听到皇帝把不安好心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沈昕杰的脑子“嗡”了一声。果然漂亮男人的饭不能吃。
……不是吧!我只是吃了一碟桂花糕啊!罪不至死!也不能判处无期徒刑进皇宫踩缝纫机啊!一入宫门深似海啊,我不要入宫啊!
沈昕杰正准备为了自由鼓起勇气严词拒绝,皇帝已起身扶住他的肩,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道:“公子不必担心,你只需在宫中当差到还完账单上的数目,届时你若另有打算朕也不会强求。”
沈昕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年终奖?还完债就自由?
反正在哪打工不是打工,皇帝日理万机,皇宫那么大,也不会这么倒霉天天碰见他担心掉脑袋。再说了不就是给一个太监打赏嘛,能有多贵啊。
沈昕杰在心里宽慰道,但还是对皇帝这种无赖的行为感到不悦。
趁皇帝准备品茶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称自己唯陛下马首是瞻。
但是皇帝看他气又怂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谢恩吧。”
谢你妹。
等他走远后沈昕杰才在心里啐道。
沈昕杰和道长解释完自己马上要进宫的来龙去脉。
道长只觉得这孩子此去大概是福祸相依吧,圣上为人他不甚了解,百姓对其评价多是夸其勤政爱国不好女色。
但他想到这孩子进水的脑子又开始为孩子捏冷汗。
道长最后没说话,摇摇头又开始对着沈昕杰语重心长地絮叨了一大堆为人处事,伴君伴虎的道理,让他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胡来。
沈昕杰在道长身上感受到了父爱,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只是红了眼眶,郑重向着道长鞠躬道:“这几日真的很感谢道长照顾,待我进宫当差挣到银子还清债务后出宫必来找道长报恩。还望道长告诉我,您家住何方,姓甚名谁。”
道长看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充满了怜惜与不舍,他想带着孩子躲进道观护着他一辈子,实在不行就带着他云游天下,天高皇帝远的。
于是他试探性地低声问道:“孩啊,你想进宫吗?”
沈昕杰低头认真思索了一下,进宫其实对他而言是当下最好的选择——第一国企啊,只要伺候一个孤家寡人的皇帝,而且那么多人也轮不到他伺候,这个皇帝还没有一堆老婆。不就是进去洗洗碗洗洗衣服修修花草嘛,最重要的是包吃包住!
在宫外生存压力巨大啊,他一个前世只打过暑假工的小屁孩很难活下去啊。
于是他点头道:“虽然伴君如伴虎,但是皇宫于我而言兴许是当下最好的归处了,我现下独自在京城也落不下脚,也不想总是麻烦道长。”
他怕道长担心,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对皇宫也甚是憧憬的。”
在皇宫里还完债,攒下一笔巨款出来之后直接开家京城店铺,少走20年弯路啊!沈昕杰心里打着小算盘。
道长见孩子自己有打算,也不再啰嗦,给了他两个荷包,一个里面是一些银两。至于另外一个荷包……
道长只是低声嘱咐:“若是出宫后遇到难事就打开它来寻我。若是在宫里得罪人了就想办法逃——只要逃出来找我,我就能护着你。至于名字,缘分到了自然就会知晓了。无论宫内宫外,你若是过得好,就不必来寻我,自己顾好自己便是,也不要想着报恩,贫道毕竟是出家人,所做皆为渡人渡己。”说罢,他慈爱的摸了摸少年的头。
说罢,挥挥衣袖便潇洒离开。
望着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
“道长……有缘再见。”
他小心地把两个荷包收起来。
乌云笼罩着皇宫,午门前。
一颗圆睁着眼睛的头颅滚落在禾月脚边,他嫌恶地踢开,立马有下人躬身为他擦拭缎面布靴。
养心殿内,皇帝正在批折子。
锦衣卫正单膝跪地:“公子已和道士分开,此时正独自一人在京城内闲逛。”
“分别时说了什么?”皇帝盯着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
“道士临行前问他想不想留在皇宫,公子说——皇宫是最好的归处,对皇宫甚是憧憬。”
“退下吧。”
皇帝放下笔。
归处?
他嗤笑一声——这是准备把皇宫当作自己的家还是自己的坟?
既然这么憧憬皇宫,就别走了。
禾月见皇帝突然停笔,正要上前——
“扑通!”
茶盏溅落,碎成十几片,茶水洇湿了那一脚的地面。
禾月脚步一顿,立马跪地磕头。
养心殿内磨墨的太监,侯在门口的宫女,角落里的侍卫——哗啦啦跪了一地,额头贴地,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
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接着是雷声,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然后雨就下来了
—噼里啪啦,砸在瓦上,砸在窗上,砸在殿外的石板上。
养心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那些跪着的人,连呼吸都在忍着。
陈渝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越下越大。
殿内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