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与装甲》尚可喜

5、再见 半夜三更出

　　深夜，葛见柔一下子睁开眼来，看着卧室的天花板，一时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在现实还是梦境，待呼吸平缓下来，她逐渐看清了屋内熟悉的装饰。

　　夜晚总是过于安静，安静总是加倍放大心里的恐惧。这么多年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恐惧什么，只是特别怀念小时候夜里醒来，客厅总是闪着时亮时暗的蓝光，随着电视画面不断变化。她听不清电视里说什么，只觉得那些声音令她感到安心。她曾在书里读过母亲给孩子哄睡时的低语，她从未听过母亲的声音，顾柔在她出生后不久因病去世了，所以她没有机会知道母亲的低语能有多抚慰人心，但那一刻她相信，如果这世上有替代品，那一定是此刻电视机发出的声音。每回这个时候，她的父亲总是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的低语，父亲熟睡时的轻鼾，是最令她感到幸福而安心的声音。

　　她像往常一样来到客厅，沙发的一角堆叠着齐整的毛毯，葛见柔愣了一下，当时听了珍姨的叮嘱过后就给忘了，所以，这一定是珍姨放的，她抱着有阳光味道的毛毯，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依稀听到了珍姨的声音，还以为是毛毯成精了，害她一下子坐起来，头脑也清醒了过来，确实有人在敲门，可是这个点......外面天还是黑的。

　　把门打开前，葛见柔问了一声，确定外面的人是珍姨后，她才转动门把手，半尺宽的门缝后俨然露出林之逸的脸，把她吓得后退了一步。门后的林之逸见状，一时担心下意识夺门而入，没想到被锁链拦住了，梅珍突然出现，对葛见柔说：“柔柔，快去医院，你爸病情恶化了。”

　　葛见柔慌忙走出家门时只套了件外套，梅珍一把拉住了她，看了眼林之逸，说：“确定不需要我跟着吗？”

　　他自称是葛家的旧识，但梅珍没见过林之逸，也没听葛见柔提起过，何况他大半夜出现在人家门口鬼鬼祟祟的，谁知安的什么心？

　　“放心吧，孩子的父母都不在家，万一你不在家的时候，他突然醒了怎么办？快回去吧，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会照看好自己。”葛见柔安慰珍姨，“实在放心不下，你就记住他的车牌号，若真出什么事，尽管去国安部闹就是了。”

　　梅珍认真地点了点头，林之逸有苦说不出。

　　“哎，手机拿了吧？”车子启动前，梅珍赶着对葛见柔叮嘱，像对自己的小孩一样，嘱咐道：“手机要时刻放在身边，设置最大的音量，有需要帮忙的就打给我。”葛见柔眼里闪着感激的晶光，和梅珍告别后匆忙摇上了车窗。

　　凌晨四点的街道冷冷清清，红绿灯变成了固定闪烁的黄灯，车子得以一路畅行，往常十几分钟的车程缩短至五分钟。赶到重症监护病房的时候，医生告诉她病人病情已经缓下来了，但还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看。透过透明的窗口能看到葛顺昌躺在里面，脸上带着呼吸面罩，周边围着各式各样的监测仪器，那些叫不出名的仪器葛见柔看不懂，只知道正对窗口的屏幕上，线条很有节奏的跳动，说明父亲的体征正常。

　　接过护士递来的笔，签了一堆责任书和告知书，葛见柔才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得发抖，勉强控制住才让字迹不至于那么难看。作为家属的相关责任和应该了解的紧急事项，她早就熟背于心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窗口前呆望了多久，等她转过身时，才发现林之逸就在她的身旁，玻璃上早就倒映出他的影子，只是她没看到。她觉得有些累，憋了一口气，对他说：“谢谢你送我来医院，现在没事了。”言下之意是现在没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

　　林之逸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葛见柔觉得莫名其妙，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等她看他，他才开口，说：“现在你知道了，不是再也不见。”

　　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对葛见柔来说，那已经是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了，她不得不关心生命中更重要的人和事，关于他曾出现过这一件事，她已经不在意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消失后又突然出现，她无惧与他的对视，坦诚问道：“半夜三更出现在别人家门口，也是家里的安排吗？”

　　这是他今天晚上听到第二遍相同意思的话了，第一遍是宋义安嘲讽他“妈宝男”，他知道自己不是“妈宝男”，也不可能成为“妈宝男”，舅舅不让喝只是借口，对自我的严格要求才是真的，事实也证明了，不喝酒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不然他就不会开车送宋义安回家，也不会经过老城区......但对葛见柔说出的相同意思的话，他无法反驳，也反驳不了，他早就失去了理直气壮的底气，也是他自己一手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林之逸走了，葛见柔发现了房间里心跳曲线的波动，屏幕显示波动了好一会儿，在她发现之前就开始异常了，开口叫来医生之前，她看到葛顺昌缓缓睁开了眼，似乎还对她笑了一下，葛见柔也想回父亲一个笑脸，可她做不到，越想要笑，身体就越抖得厉害，变成又哭又笑的。

　　病床上的葛顺昌慢慢抬起手晃了晃，想告诉女儿不要哭，没想她越哭越厉害，他不知道她看到他那苍老的手背贴着静脉置留针，还有其他叫不出名来的管路装置，才忍不住哭得厉害的。他摸到床边有块板子，板子上连着根线绑着一支笔，知道可以用来做什么后，不由得赞叹起医院的人性化来。

　　他拿起笔在板子上写了写，然后转给女儿看，上面写着：不哭。擦去板上的字，又写了什么，这次写得字更多，他的动作缓慢，葛见柔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过了好一会儿，葛顺昌停下笔，自己看了一遍，才转过板子来。

　　板子上的字：你是好孩子，他也是。

　　葛见柔怔了怔，原来父亲早就醒了。父亲不知道他们站在房外都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还能醒来，醒来就看到女儿和林之逸，他该是感到欣慰的，不然为何他的眼里带着笑意呢？她突然后悔了，后悔自己那么对林之逸说话，他明明帮了她的忙，她却恩将仇报。

　　林之逸回到家时天已微亮，上楼的时候特地放轻了脚步，经过蒋宪方房门时，他听到了几声咳嗽，脚步已经超过了，想了想还是退回去，轻敲了敲门。

　　“林之逸？”

　　“是我。”

　　推开房门，蒋宪方披着件单衣坐在桌前看书，林之逸皱了皱眉，“天凉了，您应该多穿些。”

　　椅子转向门口，蒋宪方只看林之逸这一身就知道，“刚回家吧？”

　　“嗯。”林之逸没打算隐瞒，只是担心......“我没有吵醒您吧？”

　　蒋宪方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说：“老了，睡不久了，五点就醒了。”

　　晨曦的微光照在蒋宪方发白的胡须上，这时候的他跟普通老人家没什么区别，不再是谈虎色变的蒋司令，只是普通人家里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是外甥的舅舅。这位舅舅意识到了什么，往常他的外甥顶多打两句招呼就走了，可今天没走。

　　“舅舅，还记得那天您问我那么早去哪了吗？”看蒋宪方的神色便知道他记起来了，林之逸继续说：“我去看了爸妈的老友，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们在这里有朋友，看您样子想来也不知道，别担心，他不是骗子，他不仅认得我，还有和爸妈联络的书信。”

　　蒋宪方微微震惊了一下，随即又平静下来，他一直待在部队里，当然不知道了，他不仅没能参加妹妹的婚礼，就连她出国了也不知道，一年后回到家才看到妹妹留给他的家书。可是......如果这位朋友一直知道林之逸的存在，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呢？

　　没等蒋宪方开口，林之逸就说：“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您也知道爸妈这么多年不回来，这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了，便提出想看一看我。”

　　不知是想起了多年未见的妹妹，还是对这位朋友的同情，蒋宪方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认同地说：“那是应该的。”

　　话到这里以为该说的都说完了，可林之逸依然没有动。

　　“还有什么事吗？”蒋宪方问这话没有驱赶的意思，只是他俩确实很少如此为了家事私事进行长时间的交谈。

　　站在门口的人，艰难地开口：“舅舅，您有给过周家什么承诺吗？”

　　蒋宪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冷冷地说：“我要给他们什么承诺？”

　　林之逸怔住了，他知道舅舅带周思雨回来是为了帮助他晋升的事，他不好明说，后来又说了“责任”那些话，让他以为他和周思雨的事已经在长辈那里订下来了，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一个月没回家，这次回家不仅没看到周思雨，也没再听蒋宪方讲起周家的事情。

　　他并不知道周家曾向蒋宪方打听过自己的情况，带周思雨回家只是顺手推舟，而那堆有关“责任”的话，只是对他的敲打。

　　十天前，蒋宪方参加□□组织的日常会议，不日常的是会议后还有类似团建性质的茶话会，大多人是乐于参加的，因为方便认识平常无法接触到的人物，但蒋宪方不喜欢。周培川硬拉着他参加了，美其名曰他应该多认识人，大家都是为国家工作的，互相交流也有助于增加工作思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周培川关系变这么好了，其他人也不知道，都很惊讶暗暗夸赞只有周部长才能挪动蒋司令这座冰山了。

　　转了一圈下来，蒋宪方算是明白了，周培川这是完全把他当亲家去到处和人打招呼了，后来便一直黑着脸，搞得大家都很尴尬。周培川把他拉到一边，想问他怎么突然变脸了，没想到被反问了一句：“两个孩子的事没定下来，你家的还是女儿，这么做好吗？”

　　得知原因后，周培川反而笑了笑，说：“这还有必要定下来吗？我女儿喜欢你外甥，你外甥需要一段名正言顺的婚姻，这是两全其美啊？老蒋，你有时候也过于迂腐了。”

　　“你怎么知道？”蒋宪方脸色更阴沉了，他并没说过晋升的事情，更何况周培川不是国安部的人。

　　不知周培川没注意还是不在意，他看了眼推杯换盏的场面，说：“这就是你不参加社交活动的坏处了。”他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高脚杯，拍了拍蒋宪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不说你外甥需不需要，我们两家联姻只有利没有弊，你好好想想吧，但应该也没多少时间可想了。”说完走回了人群里。

　　从回忆里出来的蒋宪方不知道林之逸刚刚说了什么，但他心情似乎很好。

　　“舅舅，我想清楚了，我不喜欢周思雨，我以为自己和她即使没有感情，起码能做到相敬如宾，但经过这段时间，我发现是我高估自己了。”

　　“由你吧。”

　　蒋宪方也想清楚了，这次的晋升机会确实难得，对经历年龄没有限制，如果按正常流程，快的话也要熬好几年，但......大概是天意吧，这种事果然强求不来，也没有天上掉馅饼这么好的事。何况他自己，不也是没结婚一直走到现在吗？

　　什么成家立业就是责任的表现，放他娘的狗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