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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苏醒 “我是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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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多,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连医院走廊白得刺眼的日光灯也照不亮这寒冷的黑夜。
寒冷渗进贺定然的骨头缝里。
他靠在急诊室外的墙壁上,从没觉得黑夜这样漫长过。脑海里,只剩海底的那一幕不断重演——
汹涌的海水拖拽四肢,他挣扎着往深处游去,焦急地搜寻……
那个身影在静静地下坠,快要坠入无尽的黑暗里,变成一个看不见小点。
那一瞬间,他害怕得心脏失去了跳动。
他挣开海流,肺部灼痛,不顾一切地向那下坠的身影扎去。可是海水粘稠如胶,每一次划臂都沉重无比,仿佛整个海洋在拉扯着他。
他碰到楚夕的一瞬间,仿佛捞起了海底冰冷的无机物。紧闭的双眼、飘动的头发,身体是那么轻,又那么沉,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果……
他猛地一颤,从回忆中挣脱,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抖手掌。
急诊室微弱的红灯一直亮着,这个黑夜长得好像等不到天明。
红灯熄灭,贺定然的脊背瞬间绷直,墙上冰凉的瓷砖透过湿透后又半干的衣服贴着他的皮肤。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奋战数小时的疲惫。
“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还没过危险期。”
“他……怎么样?”贺定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叹了口气,说:“颈部被注射了多次麻醉剂和镇定剂,几乎到了临界值……万幸的是,低温海水延缓了血液循环,但心脏已遭受严重摧残。”
“溺水又导致严重缺氧和脑部损伤,现在处于深度昏迷,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
“就算醒过来,也可能存在后遗症,比如短期的记忆缺失、认知模糊、肢体协调或者情绪问题。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贺定然的脊背彻底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坐在椅子上,一整晚的力气在这一刻耗尽。
天边的曙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贺定然伸手捂住了脸。
重症监护室一天只能探视二十分钟。
贺定然几乎不愿离开医院。
探视时,病床上的楚夕戴着呼吸机,插着管子,面色和他在海底见到时一样冷白,像忘却了尘世般的平静。贺定然站在安静的病房里,只有机器运作的低鸣。
他舍不得离开,在探视时间结束,会在门口站很久。
蒋冰心在医院对面的宾馆开了两间房,方便守着楚夕。但贺定然夜里睡不着,他怕错过楚夕的任何情况,夜里他在病房外的休息区椅子上坐着,累了就打个盹。
第三天夜里。午夜刚过,寒气逼人,贺定然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护士台突然响起警报,贺定然猛地睁眼,心脏重重一跳。
护士去的不是楚夕的病房。十几分钟后,医护人员一齐走了出来。
护士们收起抢救设备,医生走到贺定然跟前,声音很轻:“贺警官。”
贺定然的手指捏紧了。
“梁瑞死了。”
医生递过手上的单子,“死亡时间二月十二日零点三十六分。”
贺定然机械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漫长的沉默后,贺定然打电话给二组值班的人,来医院对接,走程序。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出神。
梁瑞死了。
他那一针丙泊酚全注入了体内,身上中了三枪,再加上溺水,最终没能活下来。
贺定然害怕起来。梁瑞抢救后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住了三天ICU,却在这个夜里突然死了。
那还在昏迷不醒的楚夕呢?虽然最后那支丙泊酚被他中途射碎,可加上之前注射的麻醉剂和镇定剂……
他不敢去想。
他更加不敢睡觉,没日没夜地守在病房外。
楚夕出现了各种并发症,高烧不止、肺炎、伤口感染,一直处在深度昏迷,没有任何意识。
贺定然只要一闭眼,海底的画面就会浮现。楚夕越坠越深,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海里。
所以他不敢睡觉。
第七天,楚夕生命体征终于渐渐稳定,撤下呼吸机,转入了普通病房。
直到这一刻,贺定然才稍微安下心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楚夕苍白的脸和闭着的眼,握住他的手,小声说:“活着就好。”
“我等你。”
蒋冰心进来时,看到贺定然趴在楚夕床边睡着了,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等贺定然醒来,蒋冰心拍了拍他的背:“东西我都从宾馆带过来了,以后能在病房陪护了。”
“看看你现在胡子拉碴的样子,”蒋冰心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哎呦,赶紧去卫生间洗个澡收拾一下,到时候楚夕醒来看见你这个样子……”
楚夕先是出现了轻微的眼动,后来又有了手指微动等细微反应。
二组人想来探望,贺定然同意了。胡局带着董苗和李昂等一群人,捧着鲜花拎着果篮,把病房塞得满满当当。再后来,董苗和李昂来得最勤,看看楚夕的情况,或者和贺定然聊一会儿。没有人在的时候,贺定然长时间安静地坐在病床前,要么看着楚夕,要么盯着窗外发呆。
这天,董苗换了床头的花,在椅子上坐下。
“梁瑞就那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她闷声道。
“我们找了那么多证明他犯罪的证据,结果全没用了。”李昂说。
董苗忽然想到什么,问:“贺队,那天你是怎么猜到他们在海上的?要不是你及时让海上所有灯塔一起鸣警笛,我们根本没法获得梁瑞的位置。”
贺定然摇了摇头:“那是他自己留下的线索。”
搜青岭山那天,汪儒给贺定然打了电话,他听说楚警官被梁瑞绑架,打来关心情况,在电话里骂着梁瑞。
那时候,贺定然还不知道楚夕童年的手稿,也不知道梁瑞的最终目的。他听着汪儒的电话里忿忿不平的辱骂,前面的山路被一颗枯萎的大树挡住了,便挂了电话。
他伸手攀住一截粗壮的树枝,准备借力向上,手掌却猛地一滞。
他立刻回拨过去,让汪儒把被梁瑞修改过的稿件发来。之后,他站在泥泞的水洼里,看完了那份稿件。
少年A改名换姓,远渡重洋,去一个全新的国家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贺定然几乎是颤抖着举起电话,拨给胡局:“我知道楚夕在哪……”
他抬起头,望向临楠海岸线的方向。山脉与枯树层层阻隔,什么也看不见。但答案似乎已经越过了这一切,在遥远的方向等待着他。
听完,董苗不禁感叹:“真是有惊无险。再晚一点,梁瑞可能就带着楚夕坐渡轮走了。”
再晚一点,他可能再也见不到楚夕了。
如果他没有看那份稿件,如果渡轮没有推迟出发,如果他没提前发现蒋冰心车上的炸弹……
想到这里,贺定然的心抽痛了一下。
那个炸弹,早早地被贺定然发现了。
他发现梁瑞监视楚夕住所的时候,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也在他的监视名单里。于是贺定然把身边仔细查了一遍,没发现监控录像,但是竟然在蒋冰心的车上发现了炸弹。
这件事,胡局知道,二组其余人知道,蒋冰心知道,唯独楚夕不知道。
“唉,”李昂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不知道楚夕听到有炸弹的时候在想什么……以命换命吗?”
贺定然的目光转向病床,久久地凝视看着楚夕。他安详地沉睡着,似乎没有什么能打扰他。
楚夕感觉自己在一片云端。
他漫无目的地飘着,整个世界一片白,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声音。
就这样在一片虚无缥缈的云雾里飘了不知道多久,世界才开始逐渐生出光亮和色彩,它们时闪时灭,在视网膜上变幻莫测。
楚夕在各种碎片画面里,看到了城市,看到了临楠的海,看到了青山岭和青禾福利院……他没有任何知觉,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在空旷的天地间飘游,直到又一次陷入黑暗。
疼痛一棍子敲在脑袋上,接着是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全部疼了起来。
他像被大石压着无法动弹,只能任由身体的每个部位叫嚣着疼痛,他接管不了自己的身体,像被绑在黑暗里。
眼前开始出现火,浑身发烫,汗水流淌成河,慢慢冷却之后,又像坠入深海一样冰凉。
海浪汹涌,那里有个人,在向他靠近……
海浪静音了,一瞬间所有声音涌入耳朵。
脚步声,咳嗽声,低声说话声,椅子挪动的声音,甚至是窗外的风声——
一切从未如此清晰。
这些低而轻的声音绕在耳边,舒适且令人安心,他在睡梦中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好累好累,不知不觉又滑向了空无一物的睡眠里。
病房里静极了,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一盏小灯照在瓷砖上,反射着微弱的光。
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楚夕的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贺定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伏在床边睡着了,手覆在楚夕指尖,那指尖是温热的。
他醒来时依旧是深夜,病房里很安静,他习惯性地抬头朝病床上的人看去。
楚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看着自己。
“……你醒了。”
贺定然心跳漏了一拍,轻声说。
楚夕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干燥的嘴唇微动,却只发出了一点气声。
“……你……”
“我是贺定然,我在你身边,你很安全。”
贺定然立刻开口,同时握紧了他的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叫医生吗?”
楚夕把头往左微微转动了一点,算是摇头。
贺定然看了一眼陪护床上熟睡的蒋冰心,小声说:“我妈也很安全,爆炸没有发生。现在是新的一年,大年初九。你昏迷了十三天。”
“现在感觉怎么样?要睡觉吗?想睡就眨眨眼——不想睡吗?”
“那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说不了话就指给我。”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楚夕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贺定然顿了顿,彻底安静了:“……怎么了?”
楚夕微微动了动被贺定然握住的指尖,一根手指伸向了贺定然。
“我?”贺定然问,“我怎么了?”
楚夕又用那根手指,在贺定然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贺定然一愣,看了他几秒。
“我不知道有没有理解错……”
他握住楚夕的手,将它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楚夕提了下嘴角,一个无声的笑。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缓慢地抚摸着贺定然的脸。
贺定然按住他的手,侧过脸,吻在他的掌心。忽然就有泪流了下来,滴到了楚夕的手心。
“快点好起来。”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楚夕的掌心。
楚夕停顿片刻,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慰和回答。
贺定然将他的手轻轻放回床边,重新握紧。楚夕又看了他一会儿,沉重的眼睫缓缓垂下,再度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