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原则[刑侦]》岂有理

58、终案11 他的世界，

　　警察走了，似乎并没有完全相信哪一方。之后是漫长的等待，腊月、除夕、春节，一直到元宵过完后，警方才再次出现。
　　小满从他们口中听到“监控”“证据”“目击”等词，警察偶尔还会找楚夕或他问话，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在村小上学，放学回来后，没有一个大人告诉他们和警察有关的事。
　　他心急如焚地等待着，盼望着看到警察出现，用手铐把魏芳带走——应该会用手铐吧，像楚夕的小说里写的那样——然后把她关进大牢，再也不能出现在他们面前。
　　但那段时间，魏芳已经很少在福利院出现。小满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清明节之后。
　　她带着口罩，帽子压着蓬乱的头发，狠厉的面相中带着不甘和憔悴。她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离开了青禾。
　　小满有种不好的预感。魔鬼要逃跑了。
　　这个预感很快被证实。某次下课期间，村小为数不多的高年级孩子聚在走廊里，从他们的闲聊中，小满拼凑出了事实。
　　调查早已结束，警察最终认为，魏芳没有犯罪。

　　那种痛苦的感觉再次袭击了他。他站在走廊里，身体像一具石雕动弹不得。石雕渐渐变成纸糊的，在春天并不强烈的阳光下熊熊燃烧，火焰是冷的。
　　他撒腿就跑，书包也没拿，往青禾跑。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该死！为什么可以这样？
　　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把她关起来？为什么她那还能好好活着？
　　没有证据……他知道没有监控，也没有被人看见，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青禾那么多大人，没有一个人和警方说实话？
　　他还没把这个消息告诉在二年级的楚夕。他要回去，他要大闹一场，砸坏所有东西，用嘴咬每一个企图拉住他的人。

　　耳边是呼呼风声，胸腔被风灌得胀痛，他闻到了满嘴的血腥气。出了村子，再跑上田埂，路是这样长，像是怎么也跑不到头。

　　青禾终于出现在泛红的视野里。
　　曾经被拴在门口的狼狗不见了，地上只留下肮脏的痕迹。狼狗和它的主人犯下不可饶恕的罪，然后轻松地逃脱了惩罚。
　　这是不应该的！
　　小满的视线从曾经栓狗的位置移开，看向门卫室。
　　我应该去求赵叔叔。整个调查期间警察几乎没找过他，小满偶尔能看到赵叔叔愁眉苦脸的样子，也许是他想说什么，但是怕被院长知道，毕竟大家都怕院长。
　　但赵叔叔是个好人，如果我去求他，我跪下来求他，没准他会心软，答应替我们作证。
　　小满这么想着，已经跑到了门卫室门口。他来不及调整呼吸就推门进去了。
　　赵叔叔不在，估计去上厕所或抽烟了。
　　小满环顾着简陋的门卫室，走到那张大椅子上坐下来，试图平复过快的呼吸。
　　他喘着息，抠着手指，在心里排练待会儿见到赵叔叔要说的话。他紧张不安地动了动，面前桌子上的鼠标被轻微振动，电脑屏幕亮了起来。
　　那台电脑是门卫用来看监控的，整个青禾只有大门口装了摄像头。
　　亮起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视频，小满嘴里小声排练，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
　　一瞬间，他像被钉在椅子上，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熟悉的仓库，熟悉的人，赫然出现在视频里。
　　一路上的狂奔、怒火中烧和绝望，一瞬间全蒸发了。
　　他面色煞白，心脏不再泵出血液，浑身彻骨地寒冷。
　　屏幕上的视频告诉他一个的真相——
　　你永远也逃不出这个垃圾桶。

　　他满眼通红地盯着电脑，直到它熄灭。
　　屏幕映出他昏暗的脸，他盯着那团模糊不清的人影，捏碎了拳头。
　　他没法再这样活下去。
　　他要杀人。
　　他要报仇。

　　既然这是个永远都逃不了的垃圾桶，那就全毁灭掉。

　　……

　　一整年，小满变得更沉默寡言，身体里积压着太多太多的情绪，快要把他压死。
　　他鲜少和楚夕说话，有时候甚至注意不到楚夕在干什么、想什么。他太专注于自己了，专注着脑中的计划。
　　来年开春，蛰伏一年的念头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契机，破土而出。
　　田埂上，最勤劳的那批农民已经前来查看土壤状况，规划着今年庄稼的种植。他们坐在田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点燃的烟头在指尖挥动。
　　某个被扔下的烟头把地里一片荒草烧着了。小满盯着那片燃烧的火焰，久久未动。
　　“你这孩子，起火了也不喊一声！”
　　赵树兵从井里拎了捅水，跑去帮忙扑灭了火。
　　“还好火势不大，不然就危险了。”
　　烧黑的枯草遇到水，发出呲呲的声音，像蛇在吐信子。

　　几个月后的夏天，青禾的仓库起火了。
　　熊熊大火，直冲云霄。是荣安区乃至整个临楠市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火灾，甚至惊动了省里。
　　小满在火势蔓延到大院之前跑上二楼，在黑暗中推了推楚夕，在楚夕要醒来的时候匆匆离开。
　　后来他在楼下，抬头看见楚夕站在二楼窗边，愣愣地看着火光冲天的仓库。所有人都在叫喊、哭泣，在往外狂奔，只有楚夕站在那里，火光印红了他的脸。
　　小满猛地推了把身边的大人，吼道：“楚夕还在上面！”然后冲进了浓烟滚滚的一楼。被推的人也反应过来，迅速跟了上去。
　　楚夕被人拉出了房间。火势快蔓延到二楼，小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拿起楚夕写故事的那个小本子，冲出了着火的大院。

　　青禾的大院和仓库，在大火里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空壳。没有人员伤亡。
　　没有人怀疑这场火灾的原因。青禾的大人和小孩都不知道，警方猜测是村民的烟头，最后因为没有证据不了了之。
　　就在小满以为终于摧毁了这个巨大的垃圾桶时，他和楚夕被分到不同福利院。
　　这时他的情绪已经没有多大波动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他要做的，是一件很大、很复杂，需要花很久很久才能完成的事。分开是暂时的，他们终会团聚。
　　而他的复仇才有一个完美的开头，它将要像这场成功的大火一样，没有任何破绽。

　　在晨曦待了四年后，十五岁的小满决定离开。
　　所有行李只装了一个包，包里依旧放着那个小铁盒。
　　在烈日当空的午后，他无声地走出晨曦。福利院里这个年纪的人一去不复返，是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的。

　　他什么也没有，没有钱，没有住处，甚至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但他先去找了楚夕，因为此刻他最想见的就是楚夕。
　　楚夕背着书包从学校出来，低头走路。他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陪他走回了市立福利院。
　　他在一棵大树下站定，叫住了楚夕。
　　其实在和楚夕开口之前，他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可一开口，那些渴望就自然而然地涌到嘴边。
　　他想和楚夕一起。
　　一起生活。
　　距离他们幼稚的计划逃跑已经过去六年，但他的愿望始终没有变过。
　　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把复仇计划分享给楚夕，两人一起消灭所有坏人，无忧无虑地生活。

　　他的手在口袋里，紧张地攥着楚夕小时候写的手稿，试探着发出了邀请。
　　你愿意离开福利院吗？和我一起。

　　微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光斑在两人身上晃动。
　　楚夕垂下眼，避开了那双目光。
　　“我会离开的，但不是现在。”他轻声说，声音却异常坚定。
　　“为什么不是现在？”
　　“你还记得青禾大火的时候，带我们去临楠警察局的警察吗？”楚夕说，“因为他，我有了想做的事。”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福利院，“我要继续学习，直到考上大学再离开。”
　　他伸手握住小满的手腕：“等我考上公安大学，我就自由了，到时候我可以去找你……你会去哪儿？”
　　小满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没事，到时候我会来找你。”
　　楚夕轻轻点头，放开了他的手腕。
　　微风再度吹起，小满看到楚夕的头发随风飘动，料想自己在他眼里也是一样。
　　后来，他先转身离开了。他不知道楚夕有没有目送他的背影，但他没有回头的勇气。

　　楚夕拒绝了。他说自己要继续学习，上大学，当警察。
　　小满一直放在口袋的手，手心已是一片汗。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楚夕当然不会同意跟自己一块离开。他什么也没有，别说复仇了，楚夕能和他一起去哪儿？今天晚上住在什么地方？晚饭吃什么？
　　他的邀请和六年前的出逃一样，没有计划，不知道方向，无法保证任何事情。到头来，只会让楚夕跟着吃苦、受伤。
　　苦涩在心间蔓延。他不担心遥远曲折的复仇之路，他担心的是走到那条路的尽头，身边没有楚夕。

　　他下了决心，等一切成熟了再来找他。他要赚钱，要有个住所，要不愁吃穿。他不奢望楚夕和他一起复仇，他会解决完一切阻碍，带着清晰的坦途和明确的未来，再来找楚夕。

　　……

　　屋外一阵大风呼啸而过，梁瑞惊醒了。
　　楚夕手腕上的那块阳光已经不见，屋内陷入更深的黑暗中。
　　他看着高处的那个小窗。
　　和楚夕分别的这些年，时间缓慢得让人煎熬，又快得如白驹过隙。他记不清自己的年龄，在办身份证的大厅里随便问了个名字便给自己取名，他只专注着那唯一重要的事，其他全都不在乎。
　　他的世界，只有楚夕出现的时候才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