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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终案10 他从哪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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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湿冷。
一个年轻人在风中艰难地行走着,全副武装,帽子、口罩、围巾,却还是难捱刺骨的寒冷。他收紧了身上的厚外套,在堤上一步步走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进屋后,他关上门,把呼啸的海风阻隔在外。
屋内虽然没有寒风,但潮湿阴暗,只有墙壁最上方有一闪模糊的小窗,一小块巴掌大的光亮照了进来。
梁瑞摘掉帽子和口罩扔在桌子。他的心情很差,由于海上大风,轮船的出发时间推迟了八小时。
他只能等待。
他走到那张狭窄的床边,床上是昏迷的楚夕。小窗洒下的光斑落在楚夕的一只手腕上。
梁瑞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了那片皮肤。
他只能等待,也习惯了在寂静中等待。时间在这间屋子里凝滞,寂静中有种死亡的气息。
只有手掌接触到的那块温热的皮肤提醒他——他还活着,还在人世间。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楚夕。
这是他做的最多的事,只要一闭上眼,楚夕就会出现。
……
青禾总是没完没了的大雨。
最近新来了一个男孩,比自己小两岁,听说是从人贩子手上救下来的。
被送来青禾,还不如不救,小满这么想着,抬头看着屋檐上的雨水发呆。
那个男孩受尽惊吓,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断断续续呢喃着“西西”,或者类似“西”的音的什么字,总之,后来他被起名叫楚夕,因为他被送来的那天正好是除夕。
楚夕十分安静,和自己一样,不爱说话。但小满知道他们俩的安静是不一样的,因为楚夕还没有被魏妈妈带到仓库去过。
初来乍到的恍惚期过去后,他发现楚夕看向他的次数变多了。不仅看他,楚夕会缩在角落,沉默地观察所有人。
某天,小满又一次被带到仓库。魏妈妈用注射器在他身上干了些他讨厌的事,他感到恶心和害怕。
他憋着眼泪,颤抖着穿好衣服,走出仓库。
穿过仓库的院子,他看到楚夕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
他沉默地路过,楚夕忽然轻声问他:“你为什么哭?”
“我没哭。”
“你只是没流眼泪,”楚夕指了指眼睛,“但你很难过。”
小满把头别了过去。
“你刚才在里面干了什么?”楚夕又问。
小满想到魏妈妈的恐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小满什么也没告诉楚夕,但他和楚夕慢慢亲近起来。
楚夕爱看书,他们经常待在二楼的阅读室里。小满不爱看书,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楚夕旁边,发呆或者摆弄手上的小玩意。
这天,楚夕见他无聊,说要去楼下帮他找一本有趣的绘本。
楚夕下去后不久,走廊里的脚步声响起,是雨靴踩地的声音。
小满像棍棒下驯服的狗,听到这声音便双腿发软,冷汗直冒。
他心一紧,扔下手上的塑料玩具,迅速躲进一个小柜子里。
柜子背靠着墙,门被大力打开,直接撞在柜子上,“咚”的一声,躲在里面的小满吓得一抖。
“小满?”
魏妈妈的声音响起,她踩着雨靴走进阅读室,在一排排书架和桌椅间巡视。
雨靴声渐渐逼近,小满呼吸急促起来,他捂住嘴,怕被听见,双手几乎控制不止喘息的声音。
每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脚步声停了下来。
小满蜷缩在黑暗狭窄的柜子里,明明隔着一层柜门,却感觉魏妈妈的呼吸近在咫尺,贴在自己面前。
柜门被猛地拉开。
光线突然袭来,小满立刻抱住头缩成一团,哆嗦着。
“走开!滚开!”
“嘘!”一只小手急忙按住他的嘴巴,“小满,我是楚夕。”
“她下楼了。”
小满回过神,双眼还沉浸在惊恐之中,愣愣地望着楚夕。
楚夕等他的眼神恢复平静,收回手,轻声说:“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小满蜷在柜子里没动,抬头看到桌上放着一本绘本,边角被捏得皱起。
楚夕的脚步声很快又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举到小满面前。
“请你吃这个。”
一个甜筒冰淇淋。看包装是上周五院长统一发的,每个人只有一支。
“你怎么还有?”小满坐在柜子里,接过冰淇淋,没有动。
“我上周没吃,偷偷寄存在赵叔叔冰箱里了。”
楚夕对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嘘,不要告诉别人。”
后来,楚夕的安静变得和他一样,是一样了无生趣的安静,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再冲小满笑了,不再和人讲话,甚至不再和小满说话。
一开始,被谢小雪欺负的时候,他还会反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反抗了,也不再讲话了。
再后来,楚夕被频繁带到仓库。
每当有人被魏妈妈欺负,小满都能感受到。他能闻到那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仓库的霉味,冷雨的味道,死亡的气息。
魏妈妈是个反复无常的魔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谁拉进那个地狱。
有的孩子只有过一两次,有的多些,比如林清明和谢小雪,但有段时间,萦绕在楚夕身上的那股味道是最浓的。
只有很偶尔的时候,小满和楚夕还会一起吃冰淇淋。
但他们鲜少聊天。
青禾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垃圾桶。对于孩子来说,这垃圾桶是深不见底的,而且盖子是紧闭的。他们被无形的恐惧遏制,无法逃出,只剩难以理解的痛苦和无尽的麻木。
有一次,他无意中看到楚夕在一个本子上写东西。直到本子被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半,他才向楚夕问起。
楚夕把手上的本子推给他:“想看的话,你可以拿去看看。”
“不要被别人发现。”
他看了。里面写着各种长长短短的故事。作为一个不爱看书的小孩,一开始他读得很吃力,甚至想还回去,但后来却读得非常起劲。
渐渐的,他开始和楚夕讨论情节,那些暴力的、可怕的情节。
某天他突然意识到,不是那些情节让他痴迷,而是,他可以和楚夕借着讨论情节为借口,把遭受的那些难堪的痛苦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
楚夕写的故事往往都有一个英雄人物。他总在最后时刻出场,消灭坏人,带来正义。在没有希望的日子里,这是一种隐秘的安慰。
时间非常缓慢地过去,但回顾起来,又似乎过得很快,因为只有痛苦的事。
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只瘦小的猫,也许是从后面的青山岭跑来的,时常在青禾附近转悠,翻垃圾桶。
楚夕有时候会偷偷藏点食物,跑出去喂给小猫。
但没等到楚夕将它喂得胖些,猫就死了。
小满不知道猫是什么时候死的,只知道楚夕拿剪刀刺进了自己的脸颊,眼睛下方。
他在大人们手忙脚乱的喊叫和跑动中,得知了楚夕原本是要刺进喉咙的。
他从哪里学到的这么可怕的死法?
大概是他看的那些书吧。
楚夕被立即带去镇上的诊所,小满只来得及看到他被人夹抱着离开的画面,身子横斜,像一具尸体。尽管知道他没有死,小满还是抖了抖。
直到楚夕消失在视野里,他转过头,卫生间里的血迹溅在镜子上、水池里、地面上。
他眼睛刺痛,逃似的跑出了院子。
他在院子外、田埂上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但没法让自己停下。心里像是有火在烧,停下来他就会被烧死,但皮肤像浸泡在冰里,冷得彻骨。
他走到一棵树下,低头看到了一长串血迹,心里一惊,以为是楚夕的血。
再顺着血迹看过去,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一瘫血肉模糊的东西。
小猫。
他走过去,在血肉和白骨之间,勉强辨认出一块断了的肉团,那是小猫的头。他干呕了起来。
他在田里捡了一个破塑料袋,盖在猫的尸体上。猫的脚露在了外面,他把它放好,指尖碰到了像小石子一样的东西——几截断掉的指骨。
傍晚,楚夕回来了,左眼被贴了一块厚厚的棉布。
他依然不说话,也不吃饭,不睡觉。他的眼睛没有了焦距,不再看任何人、任何东西。
半夜,等所有人都睡着,小满悄悄跑进了楚夕的寝室。
他把一截小猫的指骨放在楚夕手心,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楚夕,我们跑吧。”
黑暗中,楚夕睁眼看向他。
那是一个冬天,没多久要过年了。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9岁的小满带着7岁的楚夕,准备逃离青禾这个深不见底的垃圾桶。
夜里天寒地冻,他们没什么计划,只知道村里和镇上是不能去的,于是一心向着青山岭走。先跑到山里,只要进了山,就找不到他们了,等翻过了山,他们就能——
魏妈妈养的那只狼狗的出现,让一切计划和愿望瞬间成为泡影,消失在无人知晓的黑夜。
楚夕受了伤,被狼狗咬伤了腿,鲜血直冒。
魏妈妈似乎不打算管楚夕的伤,想让他自生自灭,充当他们逃跑的报复。
小满半拖半扶着把楚夕带到了青禾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门卫室。
以前他受伤的时候也找过赵叔叔。赵叔叔有个药箱,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了。
门卫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
赵叔叔看到他们瑟瑟发抖,浑身是泥水。楚夕的裤腿染红了,嘴唇发白。他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起身,一把抓住楚夕的胳膊。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他被狼狗咬伤了。”小满说,“请你救救他。”
“挺住,别睡过去!”赵树兵捏了捏楚夕的脸,“跟我去诊所!”
他拿起摩托车钥匙,把人架到摩托车上,小满坐在后面固定住楚夕。
诊所的医生认出了楚夕,十分关切。伤口处理完已是清晨,只是冬季的天亮得太晚,还是黑黢黢的一片。清晨的寒露降临,反而更冷了。
回青禾的路上,两个小孩挤在摩托车后座取暖。股股寒风从两侧刮过,小满感觉一切都不真切。
多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不要结束。
他生出这样的想法。让他永远留在这片黑暗里吧。逃跑计划就像没有开始一样轻易地结束了。他的背后上还背着装满东西书包,却再也背不到任何地方去。他宁可留在黑暗里,或者留在永远在开着的摩托车上。
可摩托车终究会回到青禾。
小满感觉胸膛前的楚夕出奇的安静,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心情。
直到赵树兵把他们送到寝室,去和其他大人们交代的时候,楚夕才拉住了小满的袖子。
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他把魏妈妈的事情告诉了医生,医生说会报警。
那时候,楚夕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别的情绪,自从猫死后,那点光就再没出现过。小满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知道,魏妈妈做的那些事,院长多少是清楚的。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魏妈妈在各个方面的表现都很优秀,足以忽略她“过于严厉的管教方式”。
连院长都不愿意管,警察会愿意吗?
接下来的几天,青禾福利院的平静因为一通警察局的电话而搅乱。
院长变得忙碌,经常不见人影。他在的时候,也是打电话、喊员工问话、喊孩子问话。
不停地踱步,摇头,拉拽,大声说话,涨红的脸,唾沫星子……
警察来过几次,院长只允许几个“听话”的孩子和警察见面,而小满、楚夕,还有个别身上伤痕较重的孩子都被送去“郊游”、“户外活动”。
又过了半个月,来了个年轻警察,指明要见那个“自残过,又被狗咬伤的”孩子。
提前一天,楚夕被院长喊到办公室。办公室的门从早上关到晚上,天黑了才打开。小孩之间不被允许交谈,小满没能和楚夕说上话。
第二天,年轻警察来了,和楚夕单独见了两个小时,之后又点名要见小满。
警察把楚夕说的重复了一遍,问小满是不是真的。小满点头说是。警察又问,楚夕是不是一直就很孤僻,不爱和人说话,不相信大人。小满摇头说不是。警察又问,福利院里许多坏掉的书籍和玩具是不是楚夕破坏的,小满说是谢小雪和别的孩子做的。
警察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又问,你们俩逃跑那天,你书包里装的一千块钱是楚夕偷的还是你偷的。小满捏紧了拳头,大声叫嚷着他们没偷钱,骂他们是骗子,所有人都是骗子。
警察让他不要激动,只要如实说出事实。小满回到椅子上,平静地把逃跑那晚的情况详细描述了一遍。警察听完问,没有钱,你们以后要如何生活?
小满愣了一下。
钱。钱算什么?重要吗?他们不要钱,也不管以后要如何生活,他们只要离开这里,不管怎么样都要离开。
警察继续说,你已经九岁了,村里的小学老师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做傻事。
小满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辩解着,体内的灵魂却突然停滞了。他意识到院长的权威渗透了方方面面,甚至收买了村小的老师。他在和一张看不见却密不透风的大网搏斗,一切都是徒劳,他最终只会被网死死缠住。
果然,警察盯着他,沉默良久后,下定义般对他说,魏芳每晚都会去山上遛狗,狗咬伤楚夕是意外。
不!
小满又一次爆发了。
他开始哭,又开始解释,说口哨声是魏芳的指令,说了猫的遭遇,说了他和楚夕收到的伤害,描述了仓库里发生的一切。
他一股脑全说了。
“你们要把她抓起来!关到监狱里!求求你们了!”
警察沉默地看着他,眉头越皱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