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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终案9 “是你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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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夕在颠簸中,在意识模糊间,仿佛听到遥远的记忆深处传来低沉的狼狗喘息声。
那是7岁那年的冬天。
楚夕的整个左眼贴着纱布,眼角的伤还没有痊愈。
夜里天寒地冻,他在山里走啊走啊,寒冷的北风刮在身上,脸和手冻得发僵,却不敢停下。
他的脚又冷又痛,单薄的鞋底能感受到踩下每一步的坚硬和崎岖。
月亮被乌云遮蔽 ,黑暗的山林里没有任何光亮,楚夕回头看了一眼,只有来自山脚下村子的微弱灯光。
他们走了这么久,看起来却并未走远。楚夕还能认出青禾的方位,但不知道脚下该往哪走。
走在前面的孩子突然回过头,拉住了他的手。
两只冰凉的手攥在一起,没有温度。
“小满,你知道该往哪儿走吗?”
小满比他高一头,背着上学用的书包,里面装的不是书,是从青禾拿的食物和水,还有一个小铁盒,在包里碰撞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不知道。但往山里走是没错的。只要我们翻过了山,就能……”
小满并不知道山的那边有什么,于是没了声音。
但他很确定的是,青禾附近的村子和镇子都是不能去的,之前几个试图逃跑的小孩都是往村子里跑,最后要么被找到,要么被送回来。
所以,只有从青禾背后的青山岭走,才有可能走出去。
夜风开始刮起来。光秃秃的山里,只有树枝和枯草伏倒的声音。
他们冻得牙齿发颤。耳边只有呼吸声和脚踩在枯枝败叶上的声音。
突然,黑暗中多了一种声音。
不是人的呼吸声,是畜生的喘息声。
楚夕拉着小满的手轻轻一抖,而小满缓缓回过头。
楚夕看到他脸上的恐惧和幻灭。
“快跑!”
小满的叫声响起,几乎和身后狼狗奔跑的声音同时传到楚夕耳中。
他被小满拉着往前狂奔。太黑了,除了小满跑动的脚,在黑暗中像鬼魅残影,其余的楚夕什么也看不见。干枯的树枝刮着他的脸,像鞭子一样抽痛。
楚夕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块,脚一崴,摔倒在地。
“不要!”
小满尖声哭嚎起来,双手使劲拽楚夕,想把他拽起来。
楚夕还没来得及反应,右腿一阵巨痛。
狼狗低声咆哮的声音近在咫尺。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不久前,狼狗发出这样的声音,咬死了猫。
楚夕感到小腿处一股热流滑下,闻到了冷空气中的血腥气,还有狼狗口水的腥臭气。
“去死!”小满卸下书包,朝狗狠狠砸去。狗低吼了两下,前半身子伏地,摆起进攻的姿势。直到空中传来一声口哨,它才“呜”地一声,松开了紧咬的牙。
口哨声让楚夕如坠冰窖,他甩开小满的手:“别管我了!你快跑!”
“不,不。”小满仿佛预见了地狱,“跑不掉,跑不掉了……”
他的脸上挂满泪水,抓紧了楚夕的手:“起来,我带你回去,你要去看医生。”
……
楚夕被困在梦中,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脑袋里一根神经猛地刺痛,神志才渐渐回到现实世界。
头痛欲裂。
天旋地转,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梦里的血腥味。
楚夕意识慢慢回笼,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他忍住太阳穴和整个脑壳突突的疼痛,努力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在那片黑暗里,有个人影在晃动。
“你……”
楚夕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那个人影走到楚夕跟前,俯下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醒了?”人影说话时,热气洒到了他的脸上,“感觉怎么样?”
“你……”楚夕连呼吸都很吃力,疼痛顽固地侵占着大脑,“……给我注射了什么?”
“麻醉剂。”梁瑞从他身边走开,到一旁桌子边,黑暗里想起塑料袋窸窣的声音,“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楚夕适应了黑暗,勉强能看清身边环境。
一片漆黑的屋内,只有一面墙的最上方有一个很小的窗户。现在大概是深夜,窗户几乎不透光。他接着聊胜于无的光,转动眼球努力搜寻着,才在桌子旁边发现了一扇门,但那门缝却没有透进一丝光线。
“很痛吗?”
黑暗中,梁瑞靠在角落的桌子旁,关切地问。
楚夕的四肢动弹不得,疼痛都被禁锢在头部。每次呼吸,空气仿佛硫酸灼烧着呼吸道,像在大脑皮层放置了一块烧红的铁块。
“你想干什么?”他转动眼球,盯着梁瑞。
“楚夕。”梁瑞嘴角勾起一个笑,“不用着急,很快你就会知道。”
“你杀了蔡英兰。”楚夕说。看到铁盒里那份手稿的一瞬间,他明白了一切。
“汪儒盗了你的故事,乱改一通。我劝说过,还试图阻止他出版。”
梁瑞冷笑一声,“但没用,他完全不知悔改,那就别怪我了。”
他站在桌子旁,没有动,继续道:“他不是写了个儿子用药毒死母亲的故事吗?他自己写的故事倒是给了我灵感。既然他不知悔改,让我痛苦,那我也让他体会体会什么是痛苦。”
“疯子。”楚夕咬着牙。
“楚夕,我是为了你。主角多多不应该死,更不应该自杀,他应该好好活下去。我不能容许任何人玷污你,玷污你的故事。”
楚夕已经彻底不认识眼前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的仿佛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双眼发射着嗜血的红光。
“你已经疯了。”
楚夕盯着他,“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没有把那个故事写完吗?”
他忍着精神上的战栗和□□的疼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知道,复仇结束了,我也不会获得幸福。”
“不!不。”梁瑞站在几步之遥,楚夕的神情刺痛了他,“你会获得幸福,只要坏人都死了,你就可以过上平安快乐的生活,和我一起。”
“我们一起。”
“我知道你的心软,下不去手。没关系,所有肮脏的事都交给我,我可以替你完成。”
“清除那些垃圾,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这不也是你的愿望吗?”
他一步步逼近楚夕。
在那疯狂的眼神和扭曲的面部中,楚夕逐渐意识到一个真相,一种恐怖的直觉将他包裹,如同这间阴森黑暗的屋子。
“你……”楚夕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是你……杀了那些人。”
不是问句,是一句陈述。
楚夕死死地盯着他:“是你杀了林清明和谢婉仪,也是你杀了魏芳和赵树兵……全都是你。”
梁瑞在他旁边停下,居高临下,露出一个鬼魅般的微笑。
“为了我们。”
巨大的冲击化成一股股脉冲般的疼痛,钻入楚夕的大脑,如过电一般。
在无法动弹的疼痛中,他像被恶魔捆在架子上,无法逃脱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席卷了他。
“很痛吗?”
梁瑞举起手,手指间夹着一支注射器,“痛就再睡一觉,很快就好了。”
“滚开!”
楚夕剧烈挣扎起来,使出浑身力气,但也只是头部和颈部的小幅度抖动。
梁瑞弯下腰,将针尖推入楚夕的手臂:“很快就结束了……”
山上的雨一直下。
贺定然的头发、雨披、衣服全是潮湿的,挂满了泥点。鞋子上包裹的泥浆被风干成一层坚硬的外壳,又被新的湿泥裹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山路上。
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月亮无影无踪,黑云压着山顶,没有光亮,只有无尽的雨。
警察和救援队沿着野径分散搜寻。青山岭的旅游开发并不完善,野径有许多条,都是登山客走出来的,没人管,也没有配置紧急避险、监控搜寻等救援设施。
此刻在山里的警察,无法依靠技术手段,只能举着手电筒探索,仿佛步入原始森林。
每人保持着五米的距离,在时而密时而疏的雨中搜寻。
贺定然爬到一块大岩石上,黑暗中他的眼睛如隼,俯视着四周的动静。
他的口袋里,放着在上山路上捡到的,楚夕的蓝色小本子。本子被雨水浸湿了一大半,他把它放在衣服内侧口袋,用体温去烘干。
此刻他们在半山腰的位置。贺定然能看到山右侧的湿地公园,以防万一,他派了荣安的人手去那边搜寻。山的另一侧是农田和村庄,贺定然朝着青禾旧址的方向看过去。
太黑了,看不真切。他想到曾和楚夕站在农田边上,遥望那块空地。
而现在,那块空地给不了他任何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墨色的黑夜褪去,天空渐渐变得灰蒙蒙。山里起了雾。
无人机几乎是天一亮就被技术员带来了。
他们在半山的游客栈道上,开始操作飞行。贺定然带着一支队伍路过,交代了几句,又准备继续往山上去。
“吃点东西吧,贺队。”董苗在付一平旁边,配合着操作无人机。技术员和景区工作人员带了几箱食物上山。
从楚夕失踪到现在,贺定然没有进过食。他感觉不到饥饿,但还是接过了董苗递来的面包和水。
“湿地那边怎么样?”董苗问。
贺定然摇头:“老李已经带人排查完毕,人不在那里。”
董苗点了点头,她没再问,也没再说什么。
眼下,他们甚至不确定梁瑞和楚夕还在不在山里,如果在,这一夜的雨,他们又躲在哪里,楚夕有没有危险。
贺定然吃完面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山里的信号不好,宋恪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贺定然走到一片开阔的地方,听清了电话的内容。
“……定然!楚夕喝过的那杯橙汁被加了镇定剂,成分和魏芳体内检测到的一模一样!”
贺定然浑身一震,清晨山间的寒意渗透到体内,他手脚冰冷。
宋恪的声音急切:“我现在在车上,胡局派我们赶去那间囚禁屋,你等我们的结果。”
自从魏芳和赵树兵一案后,那间石板屋就被房主自行封了起来。市局联系到房主的时候,他说打算年后把屋子推掉,留着不吉利。好在还没有开始动工。
橙汁里的镇定剂,魏芳的镇定剂。
蔡英兰案里出现的魏芳,囚禁室的赵树兵,掠走楚夕的梁瑞。
寒气让贺定然打了个冷颤。
如果——
如果梁瑞才是一切的主导,那魏芳“失踪”三年,赵树兵“失踪”一年,魏芳囚禁赵树兵,赵树兵反杀……这一切都是骗局,假象。
如果,是梁瑞囚禁了这两个人。
是他暗中窥视、步步为营,教唆人杀了林清明和谢婉仪。
魏芳和赵树兵只是棋子。他偶尔把他们放出来,给警方看,或者说,给楚夕看。
让楚夕和所有人都相信幕后黑手是魏芳,让所有人都跟着他预设的路走,直到蔡英兰死,魏赵二人失去用处,便被抹去。
一瞬间,那些“线索”在贺定然脑中浮现。
赵树兵拍摄的视频,魏芳到处敲诈现金,没有生活痕迹却偶尔出现在监控里的两人,囚禁屋里的铁链,写满杀人计划的纸条,甚至是给警方提供消息的周寒和杨白露……
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包括接近楚夕的梁瑞,全是伪装。
他决定从幕后走到台前,从黑暗走向亮处的时候,他精心安排的重逢,和楚夕面对面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还有之后那么多次的见面,吃饭,聊天,他在想什么?
寒冬腊月,贺定然的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捏紧了手机,把它放回口袋。
他松开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的手,手指轻颤着伸进衣服里,抚摸着楚夕掉落的本子。
这绝不会是他见到楚夕的最后一面。
他必须,也一定会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