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原则[刑侦]》岂有理

41、蔡英兰案3 “是汪儒的

　　田薇带着汪笑笑到市局接受心理疏导。整整一个上午，她先是陪同，后来又让汪笑笑独自面对心理医生。
　　楚夕本想等结束立刻过去，却被贺定然强行要求先去食堂吃午饭。楚夕去了食堂，说着马上就来的贺定然却一直没出现。饭吃到一半，贺定然的信息来了——汪儒来了，你先吃。
　　直到楚夕吃完，贺定然都没来。

　　正午的阳光并不强烈，到底是天气冷了，日光清亮得几乎没有重量。楚夕走出食堂，穿过停车场，朝办公大楼走去。前方一片淡色的阳光中，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正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天边的云和光。深秋的风吹着他的发丝，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背着光，楚夕看不清他的五官。
　　那人朝楚夕走来。楚夕站在原地，直到那张因逆光而模糊不清的脸渐渐清晰，他听见对方带着几分惊讶的声音：“……楚夕？”
　　楚夕看着他的脸，愣了片刻。
　　遥远的记忆仿佛被轻轻拨开云雾，眼前这张脸与十几年前的模样重叠，楚夕终于想起了对方是谁。
　　“你是……小满？”
　　“是我。”那人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笑着说，“真是你？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能碰见，你在这里工作？”
　　楚夕点了点头，注意到他手里的车钥匙：“你怎么在这里？”
　　“我开车送人过来的。”小满说，“我是作家汪儒的助理。你们是在处理他母亲的事吧？他今天让我开车送他来市局。”
　　“助理？”楚夕从突如其来的重逢中回过神，他记得，汪儒并没有提过自己有助理。
　　“嗯。”小满点头，“年前我在书城找了个打杂的工作，认识了汪儒。他说要找个助理，我就跟着他干了，算是兼职。”
　　楚夕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汪儒母亲蔡英兰的事，你了解情况吗？”
　　小满摇了摇头：“我不常去汪儒家，不过那天中午我去过一趟，帮他整理稿件，那时候蔡英兰看起来好好的，没什么问题。”
　　楚夕点了点头。他看着小满，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当年在青禾，小满也是魏芳的受害者之一。
　　“我们近期发现魏芳和赵树兵卷入了两起刑事案件。你听过他们的消息吗？”
　　小满明显一愣，反应了片刻才说：“我离开福利院后就再也没听说过他们……他们怎么了？”
　　这时，汪儒气冲冲地从办公大楼走出来，踩着布鞋，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法兰绒薄衫，脸色很差。
　　他快步走到小满面前，抬了抬下巴：“走吧梁瑞，先送我回去。”
　　小满解锁车门，又拿出手机对楚夕说：“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以后再聊吧。”
　　准备进副驾驶的汪儒忽然开口：“你们认识？”
　　梁瑞点头：“儿时的伙伴，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
　　汪儒皱了皱眉，没说话，上了车。

　　楚夕回到办公室，问贺定然是怎么一回事。
　　“汪儒跑来说有人拍到警车去他家的照片，传到了网上，有网友讨论他母亲的死，他压力很大，催促我们快点结案，甚至让我给他看尸检报告。”
　　“我给轰走了。”贺定然起身，“在汪笑笑开口前，别想结案。”
　　楚夕点了点头，难怪刚才汪儒一脸焦急烦躁的样子。
　　另一边，汪笑笑的心理辅导结束了。贺定然带着楚夕去找他。

　　接谈室里，汪笑笑脸上虽然挂着泪痕，但比昨晚平静了许多。心理医生对贺楚二人轻轻点了个头，对汪笑笑说：“笑笑，现在我们和两位警察叔叔聊一聊，不长，就二十分钟，好吗？”
　　汪笑笑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楚夕坐了下来：“笑笑，可以说说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汪笑笑垂着眼皮，抠着手指，声音很小：“我……是我……”
　　“什么？”小孩的声音太小，楚夕没听清。
　　汪笑笑胆怯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位警察，咽了咽唾沫，声音大了些：“那天晚上……是我给奶奶喂了爸爸的药。”
　　“什么？！”贺定然瞬间眉头紧皱，楚夕和心理医生也都是一愣。
　　楚夕很快按住贺定然，继续用镇定的语气：“笑笑，可以再说得清楚一些吗？”
　　“你给奶奶喂了爸爸的药，什么时候？”
　　汪笑笑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上了哭腔：“就是前天……前天晚上，我写完作业去客厅，把药……药给了奶奶。”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因为奶奶不许我看电视，我生她的气就……就……”他再也说不下去，又开始哭起来。
　　在门外的椅子上坐着的田薇听到哭声，拍门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楚夕看了眼贺定然。贺定然皱着眉，又问了一遍：“汪笑笑，你确定，是你把爸爸的药喂给了奶奶？”
　　“是……是我……”
　　汪笑笑边哭边点头，泣不成声。
　　贺定然把田薇请进来，告诉了她。她瞪大了双眼，不停摇头：“不，不！不可能！笑笑绝不可能害人，他不会这么做！”她蹲下，一把抓住汪笑笑的胳膊，“笑笑，你跟妈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汪笑笑越哭越大声：“妈妈对不起……是我做的……”
　　田薇还是不敢相信，她站起来抓住贺定然：“警官，肯定不是我儿子，你们……你们快去把汪儒喊过来问，肯定不是笑笑，他不可能这么做！”

　　汪儒很快赶来，这次他是自己开车过来，把梁瑞放在了书城——梁瑞下午还要上班。
　　他一来就被警方隔离，没看到儿子，只听到警察告诉他，汪笑笑承认是自己毒死了奶奶。
　　“……什么？”汪儒震惊地说，“不可能！你们是不是吓到他了？我要去见笑笑！”
　　“你先冷静。”贺定然看着他 。
　　汪儒揉了把脸，面容憔悴：“笑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怎么说的？”
　　“没说多少，情绪崩溃了，一直在哭。”贺定然说，“他说奶奶不让他看电视，他生气了，就把你的药喂给了奶奶。”
　　汪儒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笑笑是这样的孩子吗？”贺定然问。
　　汪儒没到的时候，贺定然问过田薇。她强调汪笑笑是个好孩子，虽然有些小脾气，但不可能害死奶奶。楚夕联系了汪笑笑的班主任，班主任说汪笑笑平时在学校里有些孤僻，经常一个人待着，但很少见他和别人闹矛盾。
　　汪儒瘫在椅子里，沉默了片刻才说：“……是笑笑自己承认的吗？”
　　“他自己说的。”
　　汪儒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颤抖，似乎在接受这个冲击性的事实。
　　“我们……离婚后都疏忽了他，没想到他竟然……”
　　他的声音有些哑，最终没有说下去。
　　漫长的沉默后，他盯着桌面，忽然低声说：“其实……那天晚上我就发现了。”
　　楚夕和贺定然同时看向他。
　　汪儒低着头，声音艰涩：“我晚上下楼，发现母亲死了，又察觉笑笑状态不对。我一问，他就全告诉我了。我当时慌乱极了，又痛苦又愤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后来我独自冷静了很久，才决定当成意外去报警。”
　　“笑笑他还小，什么也不懂。我收拾了现场，让他不要说出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报警，说是我妈自己吃错了药。”
　　他抬起眼，以一种迫切的姿势说：“笑笑他不是故意的，他肯定没想要杀死奶奶，只是看我吃那药会昏睡，想着让奶奶吃了药能别念叨他……肯定是这样。他还小，不知道正常人吃那药会有生命危险。”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发颤：“他还小……请你们网开一面。”

　　汪儒的锂盐药瓶上，提取到一家三口的指纹——蔡英兰、汪儒和汪笑笑。汪笑笑在冷静下来后，哭着供述了作案经过——先打了奶奶一拳，再给她喂了一粒锂盐。拳头打的位置与尸检发现的淤青位置吻合。
　　至此，蔡英兰意外死亡案结案，汪笑笑是导致其死亡的直接负责人。但由于汪笑笑不满十二周岁，未达到刑事责任年龄，不予刑事立案。
　　“十二岁。”董苗摇了摇头，“这个年纪懂事的孩子很多，不懂事的也一大堆。这么一个小举动就是一条人命啊……”
　　李昂点点头，叹了口气：“这年头的孩子……之前不是也有个案子？一个小学生把老鼠药带到学校分给同学吃，差点出人命。”
　　贺定然盯着不远处的汪笑笑看了片刻。除了必要的供述外，其余时刻他非常沉默，也不和人对视。而二组办公室外，汪儒和田薇吵得不可开交，都在指责彼此不会教育孩子。
　　二组人上前分开了他们俩，贺定然说：“孩子先带回去，等我们的结案通知。”

　　另一边，楚夕重新把精力放回魏芳、赵树兵的案子。二组之前因为线索链断裂，一直推进困难。现在楚夕碰上小满，也许可以从他这里入手。
　　楚夕在系统中搜索小满的资料，发现他20岁才办身份证，登记名叫梁瑞。从他离开福利院到20岁之间的经历几乎是空白，大概是一段挣扎求生的时期——打零工，居无定所。有了正规身份后的四年里一直在临楠租房生活，做过快递员、外卖员等，直到今年才开始在书城工作。
　　从银行流水可以看到每个月除了书城工资，还有别的杂七杂八的收入，看得出来人很拼。
　　楚夕拨通了小满的电话，又问了一遍这他这些年是否听说过魏赵二人的消息。
　　小满认真想了想，回答仍是没有。随后他问道，前段时间在剧院死亡的谢婉仪，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你怎么知道？”楚夕一愣。
　　“毕竟是临楠本地发生的事。”小满说，“我在新闻上看到她死亡的消息，才第一次看到她的脸。当时还不敢确定，后来找小寒问了一下，才确定是谢小雪。”
　　楚夕点了点头，又问：“魏芳敲诈过谢小雪。当年的那些孩子，你还和哪些人有联系？”
　　“我和他们基本都断了联系。”小满说，“除了小寒是几年前偶然碰到的，平常会联系。”
　　“小寒……”楚夕翻出青禾当年的合照，找到了那个孩子，“青禾被烧毁后，你和小寒是不是都被送去了晨曦福利院？”
　　“对，不过他待了半年就离开了，我15岁才离开。”
　　楚夕让他把小寒的联系方式发过来。挂了电话，楚夕把梁瑞的基本情况和“周寒”的名字告诉了贺定然。
　　“只要线索链能持续追踪，总会有发现。”贺定然走到白板前，把“梁瑞”和“周寒”补进了青禾人员图里。

　　蔡英兰一案的结案报告写得差不多，董苗走进贺定然办公室。
　　“基本没有疑点了。”她说，“案发当晚没有外人出入，汪儒没有作案动机，蔡英兰也没有投保记录。”
　　贺定然看完报告，敲了敲手背，让董苗添上关于汪笑笑的处理意见。
　　“这孩子在警方面前畏手畏脚，不太开口。建议检察院那边先联系教育部门做心理干预，让专业的人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发现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必要的话，建议送专门学校矫治。”
　　董苗明白了队长的意思。
　　汪笑笑“过失致人死亡”中“过失”的成分到底有多大，光凭警方短时间的接触很难判断。但市局能做的也到此为止了。让心理医生长期观察他的行为和状态，也许更容易看出是否有问题。
　　董苗点头道：“那我就先——”
　　她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的大办公室传来一声粗犷的声音：“贺队！”
　　付一平摘下他的粉色兔耳朵耳机，又喊了一声：
　　“所有人！快看热搜！”

　　楚夕闻言迅速打开网页，一条名为#作家汪儒之子过失致死#的话题突然爆了。
　　点进去，热度最高的一条帖子来自一个叫“悬疑推理同好会”的账号，帖子里贴了一张论坛截图。上面写着：汪儒母亲蔡英兰的死不是意外！是儿子汪笑笑给蔡英兰吃了汪儒的药！
　　下面的回复也是各式各样：
　　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汪儒躁郁症要吃锂盐，那东西老人吃了肯定会出事。
　　呵，他那几本书小火了一把又怎样？教子无方，儿子小小年纪就成了杀人犯。
　　看他那副样子就不太正常，这样的事发生在他家一点也不奇怪。
　　……

　　这个“悬疑推理同好会”博主本人只发了一个“吃瓜”的表情。点开评论区，除了唏嘘和感叹青少年教育问题的评论之外，还有很多人围观群众茫然地问——汪儒是谁？
　　但群众的八卦速度堪比光速。话题里刷新几下，立马出现了各种对汪儒的科普：出版经历、家庭照片、采访片段……各种真的假的信息争相涌来，让人眼花缭乱。

　　二组人看完，集体陷入沉默。
　　之前网上讨论蔡英兰的死，是因为有人拍到汪儒家门口的警车，可现在公安这里还没有结案，怎么网友立马就知道了？
　　贺定然立刻下令：“老付，控制舆论。查发帖人。”
　　该账号平时发的都是和悬疑推理有关的小说、电影和纪实案件，有十几万粉丝。付一平很快查到账户拥有人，他支支吾吾地承认，帖子是从一个需要口令的匿名论坛截的图。他参加过一个线下交流会，有人告诉了他那个论坛地址。至于论坛里的发帖人是谁，他也不知道。
　　付一平进入论坛，那篇帖子已经被删除，论坛置顶公告写着：禁止传谣，禁止截图搬运论坛内任何内容。

　　另一边，董苗联系了汪儒。汪儒那头传来一阵叹息，声音疲惫又无奈。
　　“除了孩子他妈，我没和任何人提过这事，谁知道竟然会被传到那个论坛上去！”
　　“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汪儒叹了口气：“不好说。那里面有不少同行，除了交流创作，也爱八卦。笑笑去接受心理疏导，没去学校上课，也许被哪个’有心人’注意到了。”
　　他声音恳切地说：“警察同志，请你们一定要帮我撤掉热搜。这对孩子是多大的打击啊！不知道他以后要怎么面对老师同学。”

　　网管很快压下热搜。但网络扩散的速度太快，各平台仍有余波。其中一条帖子渐渐又热了起来。这条帖子之所以被注意，是因为内容足够猎奇。
　　帖主是一个爱看推理小说的“热心网友”，指出一个离奇的观点——蔡英兰是汪儒害死的。理由是，在汪儒的小说《被抛弃的X》中，凶手曾给哮喘的母亲喂下会引发过敏的阿司匹林，最终导致死亡。
　　细思极恐啊家人们！！！！
　　帖主发了无数个感叹号。
　　不少网友被吸引进来，帖子下面吵成一片。帖主抓住这波流量，又开始大肆分析起小说中更多“与现实对应”的细节——二组人看了，全是牵强附会，狗屁不通，纯粹为了博眼球。

　　这篇帖子也很快被付一平撤下。
　　网络舆论就这么突然发散，警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它们是从何而来，一通电话就让事态朝着更出乎意料的方向发展。
　　楚夕挂了电话，神色凝重。
　　“是汪儒的助理梁瑞打来的，他觉得凶手可能不是汪笑笑。”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他觉得更像是汪儒。”
　　至于更多的内容，梁瑞在电话里十分犹豫，他似乎也拿不准，一再表示自己“觉得有些不对劲”。
　　楚夕当机立断：“你中午在书城吗？我现在过去找你。”

　　拟好的结案报告就此被搁下，贺定然拿起车钥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