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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蔡英兰案2 汪笑笑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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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夕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贺定然出发,去往汪儒约好的咖啡店。
这是一家颇具氛围的高档咖啡店,客人不多,半开放包厢式,优雅的古典乐环绕。贺定然和楚夕在靠近门口的包厢坐下,对角线最远处的包厢里,汪儒和一个男人在交谈。
“他母亲昨天刚去世,今天下午就约了编辑谈工作。”贺定然盯着汪儒的方向,面无表情,“真是敬业。”
片刻后,汪儒把什么文件递给了编辑,两人的交谈快结束了,汪儒的视线也扫到了贺定然这边。
座椅的声音轻轻响起,编辑拿着公文包准备离开,一回头,迎面是两个高个子男人。
“曹编辑,可以聊一聊吗?”楚夕问。
楚夕把曹编辑带回刚才的包厢,贺定然则在汪儒对面坐下。
乍一看,汪儒确实很像作家。四十多岁的年纪,披着像酒店浴袍似的珊瑚绒薄衫,脚踩布鞋,轻微驼背。他的神情有些憔悴,胡子几天没刮,鼻梁上的金属眼镜有细微的歪斜。
汪儒率先开口:“贺警官,我母亲……现在流程到哪一步了?要我做什么吗?”
“还在等尸检结果。”
“我早上起来看到茶几上两瓶药摆在一起……”汪儒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应该是她昨晚不太清醒,吃错了药。”
贺定然没接话,而是问:“尸体的药物分析还在进行,但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什么伤?”汪儒愣了一下。
“左侧肋骨上方,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块新鲜淤青。”这是宋恪初次检查遗体时发现的。
汪儒皱眉想了想:“我妈行动比较迟缓,经常磕碰,可能是撞到了桌角之类的地方。”
贺定然沉默了几秒,又问:“汪作家,怎么今天还和编辑约了见面?”
汪儒闻言又叹了口气:“之前和曹编辑约好了,有个稿件要给他。”
“什么稿件?”楚夕喝了口咖啡。
曹编辑说:“一个中篇小说。听汪儒说写了一年,改了好几次,但和他长期合作的几个编辑都拒稿了,所以他找到了我。”
“你们之前没合作过。”
“是的。”曹编辑点头,“我刚入行不久,也想趁这次机会和他合作。”
看来这位曹编辑只是工作上的关系,对汪儒的私生活不会太了解。楚夕见贺定然那边还没结束,便和他随口聊了几句。
“他的编辑都拒稿了?那你为什么会接?”
“其实我认为那篇小说写得还可以。”曹编辑谈起工作,放开了许多,“讲的是一个孤儿复仇的故事,挺感人的,也有社会意义。”
“孤儿复仇?”楚夕轻轻挑眉。
曹编辑从公文包里拿出稿件:“就是这个,我目前只是粗略地看了一遍,刚才和汪儒讨论了一会儿。”
楚夕看了一眼标题——《少年A的复仇》。第一页上写着一句简介:福利院出身的少年A,受尽凌辱与虐待,走上复仇之路。
楚夕轻轻皱眉。乍一看,这个题材很常见,但因为同样出身孤儿院,楚夕莫名有一丝说不清的不舒服之感。
他接过稿件,随手翻了翻——汪儒只是借了孤儿的身份,并没有花过多笔墨描写孤儿小时候收到的凌辱,本质上仍然是一篇悬疑推理小说——楚夕逐渐压下那种不适。
曹编辑见他似乎挺感兴趣,便说:“楚警官,这份稿件就送给你吧,我回头再打印一份。”
另一边,汪儒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向贺定然点头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出包厢,站到落地玻璃前接电话。
贺定然能听见他的声音。
“什么?笑笑没事,我去接就行。”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我说了不用你接,我现在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咖啡店,马上就过去。”
“我不想跟你吵。你别把孩子带走,我现在就去了。”
汪儒挂了电话,贺定然也起身了。
“准备去接孩子放学?”贺定然看了眼时间。
“嗯。”汪儒拿起包,“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再联系。”
贺定然却说:“我们替你接吧,正好有些事想和孩子聊一聊。”
汪儒手上动作一顿,沉默了几秒后,才点了点头:“……好。”
深秋,路上的行人缩着肩膀,裹紧外套,行色匆匆。只有穿的鼓鼓的小孩儿一点儿不怕冷,在大街上追逐着随风卷起的枯叶。和只顾埋头赶路的大人相比,他们的步伐轻快矫捷,除了背上的书包偶尔会拖拖后退。
楚夕站在街道旁的一棵梧桐树下,一片叶子从他身侧飘落。琳琅满目的补习班招牌从街头挂到了街尾,中间夹杂各种餐饮小吃店。几个端着关东煮的学生从他面前嬉笑着走过,校门口聚集着等待的家长。
“还有五分钟。”贺定然看了眼时间,“六年级是最后一批放学。”
楚夕点点头,又看了眼贺定然,他是整条街唯一一个没穿外套的人,只穿着一件开会时的衬衫。
“不冷吗?”楚夕问。
“我?”贺定然摇头,“不冷啊。”
风刮得挺大,衬衫下摆被风吹动。楚夕佩服他的抗冻能力,伸手拉了拉他衬衫下摆:“我冷。去文具店里避避风。”
很快,六年级放学了,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校园。
楚夕寻找着汪笑笑的身影,目光越过一群有说有笑的孩子,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瘦小的男孩抓着书包肩带,低着头跟着大部队走出来。
别的孩子要么开始张望找家长,要么和朋友聊得难舍难分,唯独他一个人孤零零、慢吞吞地走着,也没有抬头寻找家长。
直到听到有人喊:“汪笑笑!”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两个陌生男人。他皱着眉站在原地,不解地看着他们。
贺定然去和班主任交涉了,楚夕微微俯下身,用只有汪笑笑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们是警察,想和你聊聊奶奶的事。”
汪笑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去寻找妈妈或爸爸的车,但没能找到。他沉默着跟着两位警察一起去了便利店。
楚夕带着汪笑笑坐在用餐区,贺定然去买关东煮。等店里买东西的孩子都走了,他才拿着关东煮过来坐下。
“上了一天的课,饿了吧?吃点东西。”
汪笑笑看着桌上的食物,摇了摇头。他的两只手攥在身前,手指头不停地相互抠着,也不说话。
贺定然怀疑是自己长得不讨小孩喜欢。他曾经去幼儿园和小学进行普法教育,吓哭过不少小孩。他看了一眼楚夕,意思是把谈话任务交给他。
楚夕看着这个书包背在身上半小时都不愿脱下的男孩,轻声说:“笑笑,奶奶去世了,你一定很难过吧。”
这简短的几个字像是压下的稻草,笑笑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迅速蓄满,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楚夕递过去几张纸巾,又凑近了些,轻轻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我明白,亲人去世肯定会很难过。”
他的声音很轻柔。汪笑笑紧绷的肩膀有些许松动。贺定然看着楚夕,忽然被他周身散发的温柔气息愣住,思绪短暂地走了个神:他在说亲人去世时,在想什么?
楚夕又轻声细语地安慰了一会儿,眉头却渐渐轻皱了起来,因为汪笑笑的哭一直止不住。当楚夕问:“能跟我们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吗?”时,男孩依旧不肯开口,只是一边哭一边摇头。
“昨晚,你看到奶奶吃药了吗?”贺定然开口问道。
汪笑笑抽泣着,摇头。
贺定然顿了顿,又问:“奶奶的死和爸爸有关吗?”
汪笑笑还是哭,还是摇头。
贺定然和楚夕对视一眼。这孩子的反应明显不对劲。他的哭声中,不仅有痛苦,还夹杂着紧张、害怕和无措。
贺定然沉默片刻,问出盘亘心头的疑虑:“奶奶的药,是爸爸喂的吗?”
但结果还是一样,汪笑笑没有回答,只是摇头,哭得浑身抽动。
汪笑笑的状态已经问不出什么,但他的反常让贺定然重视起这桩“意外死亡案”。他朝楚夕使了个眼色。
楚夕顺了顺汪笑笑的后背,又拿纸帮他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我们不聊这些了,让你伤心了。”
“笑笑,你今晚想去哪儿吗?回爸爸家,还是去妈妈那儿?”
汪笑笑抽着气,脸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终于稍微平静下来:“妈妈……我……想去妈妈那里。”
贺定然迅速联系了汪儒的前妻田薇,说明了情况,并表示汪笑笑状态不对劲,需要立刻进行专业的心理干预。田薇很快赶到便利店,贺定然也已经联系了市局合作的心理科室,为汪笑笑安排心理疏导。
但汪笑笑十分抗拒,紧紧抓着妈妈的手,只想跟她回家。
贺定然对田薇说:“现在还不确定孩子是因为奶奶去世受到惊吓,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今晚你先带他回去,好好安抚一下,明早再带来市局做心理疏导,这种事拖不得,越早介入越好,否则可能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
田薇满脸担忧,轻轻摸着儿子的脸,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不要让他和汪儒接触。”贺定然补了一句。
田薇带着儿子离开了。
贺定然重新坐回椅子里。他原本没想到这个案子会变复杂,蔡英兰有可能不是自杀。看来结案还得再拖上几天。明天尸检结果也会出来,到时候一起分析。
楚夕让店员把关东煮热了一下,端到桌上,拿起竹签吃起来。
贺定然忽然说:“我发现,你对小孩挺有耐心的。”
楚夕正鼓着一侧腮帮子咀嚼,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因为你经常去市立福利院看望那些孩子?”
贺定然见楚夕明显愣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你做好事不留名,福利院的感谢信都送到我面前了。”
原来,贺定然在省里开会的时候,某场会议的最后几分钟,领导突然提起如今的新人队伍建设,说起一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年轻警员,从入职开始每个月都会自动给临楠市立福利院打款。院长特地查了查,发现是临楠公安系统的一名警员。
领导报出了他的工作单位、警号和名字,众人转向贺定然,鼓起来掌。
贺定然那时候才明白,楚夕这家伙平时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此刻,他盯着楚夕的脸,忍不住想象楚夕在福利院的样子——或许会蹲下来和孩子说话,耐心听他们讲零碎的琐事。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可爱的家伙。
而楚夕却像是干坏事被人戳穿一样,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咬了一口关东煮,小声说:“……别大肆宣扬。”
第二天一早,宋恪带着尸检报告来了二组。
“死因是药物中毒导致的心源性猝死。死者体内检出到锂盐和□□,两者浓度都很高。”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了往常的轻松,“这很不寻常。按理说,她拿错药瓶,体内应该只有锂盐是高浓度的。”
贺定然皱起眉:“也就是说,她那晚把两种药都吃了?”
“没错。”宋恪说,“而且间隔时间很短,短到无法测出先后顺序。我估计在二十分钟之内。服药时间大致在那晚六点到八点之间。”
这下众人沉默了。
“她为什么会吃两次药?”董苗轻声问,“是因为阿尔茨海默症,忘记已经吃过了?还是说……有人给她喂了锂盐?”
与此同时,贺定然将报告翻到了某一页,目光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宋恪指着那张照片:“我正想说——死者左肋斜上方的浅表瘀斑不是致命伤。”
他措辞谨慎,“这个伤的打击力度并不大,只是老人皮肤脆弱,所以留下了瘀斑。在死因判断上,它不构成影响。”
“明白了。”贺定然合上报告,“辛苦了。”
听完报告,楚夕又扫了眼桌上的现场照片。照片里的老人如同睡着了一样倚在皮质沙发上,沙发前的茶几上,并排摆着两个药瓶。
他抬起头,对贺定然说:“看来现在的审问重点,只剩下汪笑笑了。”
贺定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等他上午接受完心理疏导,我们再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