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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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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着他衣襟的手无力松开,颓然垂下,落在男人温厚的掌心中。
“囝囝,手太凉了。”萧璟渊垂眼望进少年空茫绝望的双眸和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拢起他白皙纤长的玉指,虚虚裹住他蜷起的手。
少年缩回手,仰脸问向他,面色灰败、眸光破碎,嘴唇几度被他抿得煞白,就像只落了水的小猫。
“皇叔,您到底要瑜儿怎样…”
“是皇叔让瑜儿坐上这龙椅的,可自瑜儿及冠亲政以来,皇叔始终独断朝纲、不肯放权,甚至就连奏疏都是经由皇叔筛选才能送到瑜儿案前……”
“瑜儿明白自己坐在这个位子上还远不够格,可瑜儿只是想要些体面,皇叔为何始终步步紧逼不肯相让?”
“这也便罢了…皇叔为何还要这样把瑜儿当跳梁小丑一般戏弄?”
他说着,淌下两行可悲的泪水。
几滴冰凉落在手背上,萧璟渊心口却像被火灼过一般燎痛。
他刚要抬手为其抹泪,正想开口解释什么,怀中的少年便自己拿袖子抹了抹脸、趴下身子,自颈枕处的锦褥缝隙下抽出一明黄卷轴。
缓缓将其展开,咬着嘴唇、微微颤抖着手捧到男人面前。
玉兰雅香彻底决堤,铺天盖地几乎要令人窒息。
熟悉的字迹刺入眼中。
是份墨迹陈旧的传位诏书,边缘处甚至有些毛糙,估计没少被小皇帝频繁拿出来磋磨过;笔迹也尚且稚嫩,目观至少是数年前写下的东西。
末尾处,空悬着玉玺印的位置,只待一个信印便可生效。
小皇帝嘴唇翕动,身体和睫羽都颤得厉害,垂着眼,努力挣扎了许久,才可怜地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朕自知才不配位、难担国梁,皇叔若想……若想要这位子,朕给皇叔,朕不日……便下旨禅位……”
萧璟渊瞳孔震颤,伸手轻轻拿过诏书,当着他的面将其撕作两半,然后像是丢弃垃圾一样随手甩到龙榻下。
“囝囝,这是何意?”
“囝囝便是这样想皇叔的?从何时开始的?写下这传位诏书时或是更早之前?”
遂捏起少年的下颌,迫使他抬脸与自己对视,便看到一双泪水涟涟、绝望到近乎崩溃的眼。
“皇叔,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究竟还想要什么?”萧瑾瑜愕然望向榻下被撕作两半的诏书,回神过后便颤抖着手抓住男人的小臂,指甲隔着衣袍深深嵌进他的皮肉,近乎是哀求着问他。
“傻囝囝…还不明白么……”摄政王抬手摩挲他又一次湿润的脸颊,抹去那莹润的泪水,在他唇上轻轻啄吻了一下,安抚他近乎崩溃的精神。
“皇叔不是在戏弄你,而是在保护你。”
“皇叔为你扫清障碍,铺平道路,甚至……替你培养你认为的‘心腹’,往你手中递‘刀’,不是为了让你羽翼丰满后算计皇叔、试探皇叔,好在来日与皇叔抗衡。”
“囝囝可还记得自己儿时第一次坐上龙椅时,两股战战几乎要跌下去的经年糗事?”
“皇叔只是想把忠臣良将送到你面前,为你将朝堂、江山‘打扫’干净,让你坐这龙椅坐得稳一些,再稳一些。”
“想让这龙椅,不至于像当年那样硌疼了你。”
“臣想让你……无忧无虑地做你的皇帝。”他温柔摩挲着少年靡颜腻理的脸颊,眼底是炽烈的偏执占有和深沉眷恋,“所有阴暗血腥的脏事,臣来做,不要脏了囝囝的手。”
“至于囝囝你,”男人的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萧瑾瑜耳中,也解冻了他死寂的心湖,“心里、眼里,只看着皇叔一人便好。”
“皇叔要的,从来不是那九五之位,而是被皇叔压在龙榻上、哭红了眼的囝囝。”
“明白了吗?”
末了,在他眼上轻轻印上一吻。
自萧璟渊从尸山血海中将他抱起,这便早已是注定的命运。
萧瑾瑜怔怔听着,震惊过后,是无以复加的酸涩与悸动。
那些让他耿耿于怀的权势,那些令他日夜惊疑、不遑启处的猜疑,在萧璟渊这番近乎赤裸的告白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苍白。
而年轻的帝王终于在泪眼朦胧与身心俱颤中明白,他穷尽心力培养的帝党,他所以为的猜忌与制衡,从始至终,都不过是皇叔为他精心打造的金丝笼中所铺设的最柔软的内衬。
他从未真正逃离过皇叔的掌控。
也或许,他从未真正想要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