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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花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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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噎着的萧瑾瑜的哭声猛地一窒,睁大了水洗过的眸子,难以置信地望向因他的泪水而低头的男人。
他已经多少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那是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刚被皇叔从尸山血海里抱出来,夜夜惊惧啼哭无法安睡,皇叔便是这样,一边生硬地拍着他的背,一边低声哄他,“囝囝乖,囝囝不哭,不怕,皇叔在呢……”
萧璟渊望着他的鹰眸依旧深沉如夜,但其中翻涌的骇人风暴似乎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专注。
男人爱抚着他柔顺的长发,一遍遍擦过那不断涌出泪水的眼角,不厌其烦地哄他。
声音被压得很低,响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帐幔深处。
那一声声“囝囝”彻底击溃了年轻皇帝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埋在萧璟渊结实滚烫的胸膛前,颤抖着哭得浑身脱力,那些积压了数年的爱慕、惶恐、猜疑、委屈,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对方的衣襟。
他明明是倾慕于皇叔的,从情窦初开时,眼里心里便只容得下这一个人。
可正因如此,朝堂上那些若有似无望向皇叔而非自己的目光,才更像是一根根毒刺,令他如芒在背、日夜难安。
他实在揣摩不透男人的心思与城府。
他太怕了——
怕皇叔嫌他无用,怕皇叔只把他当作攫取权力的工具,怕他傻傻倾注所有心意,到头来却只是摄政王手中一步无关紧要的棋子。
所以他孤注一掷地试探,用最愚拙的方式,送上伶人美姬,想看看摄政王是会欣然收下,还是会……有一丝不愉。
终于,他得到了最意想不到,也是最骇人的回应。
至少,皇叔要的是他,不是旁的人。
此刻,萧瑾瑜被男人以绝对占有的姿态禁锢在怀里,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不容抗拒的占有欲求,竟在无边的惊悸中,不争气地生出一丝荒谬的庆幸与踏实感来。
果然,还是那样无用。
他自幼便不是当皇帝的料子,
如今的帝位也不过是在嘉佑靖难中侥幸活下来后捡漏得来的。
他愈想便愈是气不过,愈想心下便愈发惊惶,竟是将自己吓着了。
短短安静了一会儿,哭声又起。
萧瑾瑜掩面,不愿让摄政王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
“囝囝……怎的又哭了?是皇叔不好,弄疼囝囝、还害囝囝受惊了。”
萧璟渊牵起他的手,轻轻揉按着腕上的指印和压迹。
皇帝埋在男人怀里,一把薅下他的玉扳指,掷在榻下碎成几块,其音泠泠,似珠落玉盘,又如刀剑锵鸣。
萧璟渊纵容了他的委屈和脾气,软了软语气哄他,“该扔。囝囝扔得好。”
萧瑾瑜揪扯着男人的衣襟,泄愤般地捶打他,拳头却哭脱了力,软绵得像在打棉花。
摄政王方才实在是弄疼他也吓坏他了。
慢慢才平息了哭泣、梳理好情绪,只间或吸吸鼻子,发出细微委屈的鼻音。
“皇叔,囝囝并非要羞辱于您,囝囝只是怕……”
他终究没敢当着萧璟渊的面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皇叔,囝囝知错了,囝囝再不敢了……朝上,朝上也有忠心于朕的臣子,囝囝想体面些,还请…请皇叔成全……”小皇帝仰起哭得泪湿的脸,软下态度低声祈求他不要这样残忍。
因一下子哭得狠了,萧瑾瑜打起了哭嗝,以至于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显得他现在格外可笑又可怜。
烛光下,那双泛红的眼睛像浸了水光的莹润黑玛瑙,茫然、可怜又依赖地望着他,被泪水打湿分作几缕的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玉珠。
萧璟渊笑得宠溺又无奈,叹了口气,为少年拢好衣裳,极为轻柔地揩过他眼下的泪痕,拍打着他哭得一抖一抖的后背为他顺气。
因其久久不回应,眉眼间笑意又似在嘲弄,胸前倏地挨了小皇帝一拳。
像是找到了发泄出口,萧瑾瑜一边打人,一边又哭得凶了。
年近而立的男人垂眸静静看他,任由他撒脾气,耐心等他平复好,搂得不觉紧了些,心疼之色一闪而过。
“囝囝可是哭够了?那便听皇叔说几句可好?”
萧瑾瑜低头错开与他交汇的视线,紧张地攥起玄色蟒袍交领,低低应声。
“囝囝,皇叔且问你,可是恨皇叔这样不肯放权?”
少年天子闻言缩起脖颈,急忙摇摇头,将脸往他胸前埋了埋,“不曾…”
“即便不恨,囝囝却是好似对此颇有怨怼,嗯?”摄政王不自觉地嗅吸起他的体香,抬指将他的青丝挽至耳后,转而抚上少年脆弱的后颈轻轻揉按。
语气稍有缓和,甚至能从中听出一丝丝痴迷与贪恋。
萧瑾瑜缩了缩脖颈,没有出声回应,便是默认了他的话。
“陛下近日对新科探花郎林清远欣赏有加,提拔营中校尉韩峥,暗中联系台院侍御史李沅……都是也不是?”
萧璟渊缓缓道出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小皇帝十分倚重、自以为悄然培植起的、期望在将来某日与其分庭抗礼的臣子。
少年四体僵硬,冷汗涔涔。
恐惧、无力与不安的阴霾瞬间将他吞噬。
分明趴伏在摄政王温暖的怀抱里,却只觉如坠冰窟。
“囝囝,莫怕,且听皇叔说。”萧璟渊长呼出一口气,下颌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无奈出声安抚。
“林清远,其父曾是臣门下一位记室参军,他早年丧父家道中落。得以进入州学,皆仰赖臣嘱人给予的廪饩。三年前他进京赶考,途遇山匪,亦是臣的人救下的。”
“韩峥,原为边军小卒,因得罪上官被构陷下狱。臣巡查时将其开释,见其勇武果敢,颇有些谋略,遂命人将他丢进京营磨练。能有幸博得赏识、被陛下简拔,亦因他在前岁的秋闱演武中,依臣的兵策拔得头筹。”
怀中的天子嘴唇微微颤抖。
“至于李沅……此人起初确想做个直臣,并非臣之党羽。但他那不成器的独子在洛邑的钱庄欠下巨债,是臣令人料理干净,给了他一个不得不承的‘人情’。”
他每说一句,小皇帝的脸色便白一分。
原来如此。
原来他殚精竭虑、自作聪明地布下的每一步暗棋,每一个他寄予厚望、以为终于效忠自己的“心腹”,从头到尾,都被皇叔牢牢监视掌控!
他所谓的“忠臣”,跟朝堂上小心侧目看摄政王脸色的诸卿有什么区别!!
所谓的成长,所谓的暗中培养的势力,
原来自始至终都不过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
不过是皇叔刻意纵容、甚至一手引导的一场戏弄、一场游戏!
而他,不仅当了真,竟然还想用皇叔放出的筹码博得一丝与他博弈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