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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霜寒三尺,寸步难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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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微亮,皇家学院便浸在一层薄霜之中。
凝霜花的气息比往日更清、更冷,伴着秋风掠过银桦树,落在知微殿紧闭的门窗上,连空气都透着一股沉肃。
阿离晥准时抵达。
她依旧是一身规整得体的深蓝常服,长发束起,小皇冠端正,眉眼低垂,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从步伐到站姿,从呼吸到眼神,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合乎礼教,近乎刻板。
经过昨夜那场无人知晓的崩溃,她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不再有少女心事,不再有隐秘悸动,不再有慌乱闪躲,只剩下公主的规矩、公主的体面、公主的不动声色。
她抬手,轻叩三下。
“进。”
殿内的声音,比窗外的霜更冷。
阿离晥推门而入。
卡那洛早已端坐案前,一身深色礼服,身姿挺直,面容冷峻,墨色眼眸深寒无波,不见半分温度。他没有看她,只垂眸看着摊开的典籍,周身气场冷硬,像是提前将整座知微殿冻住。
少女缓步走到案前,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近乎机械。
“弟子见过先生。”
她刻意称自己弟子,把“公主”二字藏起来,把身份拉到最卑微、最规矩的位置,也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亲近可能,彻底掐断。
卡那洛终于抬眸。
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淡漠、严苛,不带一丝私人情绪,只剩师长对学生的审视。
“坐。”
一个字,冷而沉。
阿离晥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垂眸静候,不主动看他,不主动开口,不主动有任何多余神情。
卡那洛看着她这副近乎麻木的恭顺,心口一阵细密的刺痛,翻涌而上,又被他强行压下。
很好。
这就是她想要的各安其位。
这就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守礼安分。
那他便如她所愿。
今日授课,他不讲史,不谈礼法,不教格局,直接拿起一卷典籍,语气淡漠开口:
“今日默写帝国律十篇,错一字,誊十遍。
姿态不端,誊二十遍。
心神不宁,誊三十遍。”
要求严苛得近乎刁难。
放在往日,他从不会如此苛责。
公主年幼,课业循序渐进,他一向耐心引导,温和指正。
可今日,他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逼她失态,更像是在折磨自己。
阿离晥只是轻轻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是,弟子遵命。”
没有反驳,没有委屈,没有不满,没有丝毫情绪。
她接过纸笔,铺展羊皮纸,蘸墨,落笔,动作沉稳流畅,一字一句认真默写。
字迹工整、清秀、规矩,没有半分潦草,也没有半分心绪。
卡那洛坐在案前,看似审阅文书,实则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垂落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苍白却依旧端庄的侧脸,看着她明明指尖泛白,却依旧强撑平静的模样。
心口越痛,他面上越冷。
“抬头。”他忽然开口。
阿离晥依言抬头,清蓝眼眸平静望他,无波无澜。
“目光不稳,心有杂念。”他淡淡开口,语气严苛,“罚誊今日课业三十遍。”
这是无端责罚。
她明明坐得端正,看得沉稳,连呼吸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可他偏要挑错。
偏要逼她。
偏要看着她忍。
阿离晥只是轻轻垂下眼:
“是,弟子知错。”
不辩解,不反抗,不怨怼。
全盘接受。
她越是这样,卡那洛心中越是翻江倒海。
他想看到她委屈,想看到她愤怒,想看到她红着眼问他为什么,想看到她还像从前那样,为他乱了心神。
可她没有。
她只剩一片死寂的顺从。
这比任何争吵,都更虐他。
殿内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低声通传:
“公主,泰泥法公子在外求见,说是送殿下遗忘的书册。”
阿离晥笔尖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淡淡开口:
“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
泰泥法一身浅色系常服,身姿清挺,眉眼温和,手中捧着一卷书,一进门,先对着上首的卡那洛躬身行礼:
“见过先生。”
卡那洛淡淡颔首,目光掠过他,落在阿离晥身上,寒意更深。
泰泥法走到阿离晥身侧,将书轻轻放在她桌角,声音放得很低,温柔又关切:
“昨夜风大,你晨起时可有不适?
若是累了,便和先生说明,不必强撑。”
他看得出来她在强撑。
看得出来她眼底的疲惫,看得出来她周身紧绷的克制。
阿离晥微微摇头,声音轻淡:
“我无事,有劳你费心。”
两人之间自然的温和,落在卡那洛眼中,刺目至极。
他本就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公主。”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掉渣。
阿离晥抬眸:“先生。”
“方才默写,错七字,姿态微斜,心神不专。”卡那洛语气淡漠,却字字带着刻意的严苛,“合计罚誊八十遍。
今日日落之前,必须呈上来。”
八十遍。
即便不眠不休,也难写完。
这已经不是课业,是羞辱,是惩罚,是发泄。
泰泥法脸色微变,上前一步,依旧温和,却带着护短的坚定,对着卡那洛躬身:
“先生,公主连日课业繁重,昨夜又出席晚宴,歇息甚少,八十遍实在过重,还望先生从轻——”
“贵族子弟,可有资格插嘴皇家授课?”
卡那洛淡淡打断他,墨色眼眸冷锐扫来,气场压迫,“君臣有别,长幼有序,师生有规。
我教导我的学生,与旁人无关。”
一句话,堵得泰泥法哑口无言,也把界限划得鲜血淋漓。
阿离晥轻轻拉了一下泰泥法的衣袖,示意他不必多言。
她抬眸,看向卡那洛,清蓝眼眸平静无波,甚至微微弯了弯,露出一抹极淡、极规矩、极疏离的笑意。
“先生说得是。
弟子认罚,日落之前,必呈课业。”
她答应得干脆。
平静得让人心碎。
泰泥法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毫无光亮的麻木,心中酸涩,却无可奈何,只能低声叮嘱:“别勉强自己,我陪你一起。”
“不必。”阿离晥轻轻摇头,“先生在此,规矩在前,不可打扰。”
她刻意提规矩,刻意说不可打扰,既是说给泰泥法听,更是说给卡那洛听。
——你要规矩,我便给你规矩。
——你要距离,我便给你距离。
——你要我和所有人保持分寸,那我便连一丝一毫暖意,都不再流露。
卡那洛坐在上首,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泛白。
他赢了。
他用礼法,用身份,用师长的威严,压下了她所有异样,压下了泰泥法的亲近,压下了一切可能。
可他只觉得通体发寒。
他看着她低头继续默写,看着她一笔一划、沉默承受,看着她明明委屈到极致,却依旧端庄得体、不哭不闹、不怨不恨。
是他逼的。
是他一手造成。
泰泥法不愿离去,又不敢违逆,只能安静站在一旁,默默陪着。
知微殿内,形成诡异而窒息的三角对峙。
卡那洛居高临下,冷眼看她。
泰泥法静立身侧,温柔护她。
阿离晥端坐案前,麻木承受。
一个用冷漠掩饰悔恨。
一个用温柔守护心疼。
一个用端庄埋葬心动。
阳光从窗棂移过,一点点向西沉。
阿离晥始终安静伏案,字迹工整,不曾停歇,也不曾抬头看他一眼。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先生。
仿佛他们之间,从无任何过往。
仿佛那些心动、挣扎、靠近、疏远,全都从未发生过。
卡那洛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心口被反复凌迟。
他忽然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惩罚她,还是在凌迟自己。
日落时分。
阿离晥放下笔,将厚厚一沓誊写完毕的羊皮纸整理整齐,起身,双手捧着,缓步走到案前,躬身呈上。
“先生,弟子课业完成。”
她声音平静,微微喘息,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见半分狼狈。
卡那洛垂眸,看着那厚厚一叠字迹,密密麻麻,工整如一。
每一个字,都是她忍着疲惫、忍着心痛、忍着委屈,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他有多残忍。
他指尖微颤,却只是淡淡接过,语气依旧冷硬:
“下去吧。”
没有赞许,没有安慰,没有半分心疼。
阿离晥躬身行礼,姿态标准:
“弟子告退。”
说完,转身,没有一丝留恋,缓步走出知微殿。
泰泥法立刻跟上,担忧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快步相随。
殿门缓缓合上。
知微殿内,终于只剩下卡那洛一人。
他低头,看着那叠厚厚的课业,长久沉默。
窗外夕阳沉落,余晖染红天际,却照不进这座冰冷的殿宇,照不暖他那颗早已死寂悔恨的心。
他赢了礼教,赢了规矩,赢了身份。
却亲手,把她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浇灭。
从今往后,
知微殿再无心动,
只有君臣,
只有礼法,
只有霜寒三尺,
只有两人,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