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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华灯夜宴,心似寒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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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埃索斯王宫,褪去白日的清肃,被一片璀璨华光包裹。
长廊两侧悬着水晶灯,光芒细碎流转,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迷离而华贵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香槟气息,乐声悠扬婉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今夜是王室例行的宫廷晚宴,兼以舞会,王族亲贵、重臣世家悉数到场。
衣饰考究,谈吐优雅,每一寸空气里,都写着皇室的体面与规矩。
阿离晥是整场晚宴,最不能缺席的人。
她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晚宴礼裙。
依旧是偏深的深蓝,裙摆曳地,绣着细碎银钻,走动时如星光流淌,衬得她身姿愈发亭亭玉立。长发半挽,余下几缕垂在肩前,头顶那枚正式场合才佩戴的皇冠,比平日在学院所戴更为精巧华贵,光芒内敛,却昭示着无人可及的身份。
眉黛轻描,唇色浅淡,妆容恰到好处,遮去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眼底暗沉。
她站在人群中,脊背挺直,眉眼沉静,清蓝色的眼眸无波无澜,笑容标准、温和、疏离,挑不出半分错处。
完美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娃娃。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华服、这顶皇冠、这抹笑容,全是枷锁。
将她的心事、她的破碎、她的痛,牢牢裹在里面,不得外露,不得喘息。
“公主。”
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阿离晥侧眸,看见泰泥法·可尔灵站在身旁,一身浅灰色礼服,身姿挺拔,眉眼干净,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泰泥法。”她轻声回应,语气比面对旁人时柔和些许。
“今夜风凉,站在窗边久了,会受寒。”泰泥法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些许穿廊而过的风,语气自然,“若是累了,我陪你去偏厅稍坐。”
阿离晥轻轻摇头:“无妨,我还需应酬几位宗室长辈。”
她是公主,生来便没有“累了便可退席”的资格。
她的情绪,永远要排在王室体面之后。
泰泥法看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倦意,没有多劝,只轻声道:“那我陪在你身侧。”
他不说安慰,不问缘由,只是安静陪伴。
像一盏温灯,不灼人,不刺眼,只在她需要时,提供一点微弱的暖意。
阿离晥没有拒绝,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而立,姿态相宜,气质相契,引来周遭不少温和注视。
人人都说,公主与可尔灵家公子,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阿离晥听着那些若有似无的议论,面色不变,心却一片麻木。
门当户对又如何,性情相投又如何。
心不在,一切都是空的。
她的心跳,早已留在那座知微殿里,被一句句“君臣有别”,凌迟得不再跳动。
宴会厅深处,阴影之下。
卡那洛·比尔立在一根罗马柱旁,一身黑色礼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他是国王近臣,是帝师,理应在场。
却从始至终,都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目光穿过人群,遥遥落在那道深蓝色身影上。
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他看着她对众人温和浅笑,看着她与宗室长辈从容交谈,看着她举止得体、仪态万千,看着她完美得无可挑剔。
也看着她,对泰泥法·可尔灵,与众不同的温和与放松。
看着两人并肩而立,姿态默契,旁人艳羡。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攥紧、松开、攥紧。
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她眼底的平静,不是释然,是心死。
如今她面上的温和,不是天性,是伪装。
如今她对泰泥法的不拒绝,不是心动,是无所谓。
是他亲手,把那个会为他慌乱、为他失神、为他偷偷红了耳尖的少女,彻底推远。
推到心冷如灰,推到对一切都不再在意。
乐声转换,进入舞曲。
场内不少贵族子弟,纷纷上前,邀请心仪的女伴共舞。
泰泥法微微侧身,对着阿离晥,伸出手,姿态温和有礼:
“公主,可否赏光?”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带着善意与期待。
阿离晥微微顿了顿。
她不想跳舞,不想应酬,不想维持任何体面。
她只想回殿,把自己埋起来,不必再对着全世界强颜欢笑。
可她是公主。
她不能拒绝。
不能扫了世家公子的颜面,不能让旁人看出她的异常。
她轻轻抬手,正要放在他掌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阴影中走出。
全场微静。
卡那洛穿过人群,步伐平稳,神色淡漠,一步步走近。
黑色礼服划过地面,没有半分多余声响,气场却沉稳得让周遭声音都下意识放轻。
他停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落在阿离晥身上,没有看泰泥法,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国王所在的方向,微微躬身,语气沉稳恭敬:
“陛下有旨,今夜舞会,需公主先行陪同接见几位外邦使臣,商议后续邦交往来。”
一个再正当、再堂皇、再无法拒绝的理由。
泰泥法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阿离晥抬眸,望向不远处的男人。
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深邃硬朗的轮廓,墨色眼眸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可阿离晥太懂他了。
懂他的习惯,懂他的语气,懂他哪怕一丝微不可查的刻意。
他在吃醋。
他在阻止。
他在用君臣礼法,硬生生拆开她与泰泥法。
多么可笑。
白天在知微殿,他口口声声君臣有别、师生有礼,逼她心死,逼她疏远。
夜晚在宴会上,他却又用职权,用身份,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许别人靠近她。
凭什么。
阿离晥望着他,清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死寂的淡漠。
她缓缓收回手,对着泰泥法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既是王命,我便先行过去。”
泰泥法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依旧温和:“好,我等你。”
阿离晥没有再多说,转身,跟着卡那洛,向外侧厅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半步距离。
不远不近,合乎礼仪,也隔着天涯。
一路沉默。
乐声被抛在身后,灯光渐渐柔和,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没有人说话。
不需要说话。
走到无人的转角回廊,卡那洛停下脚步。
阿离晥也随之站定,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淡漠:
“使臣在何处?”
她明知是假。
却依旧配合他演戏。
卡那洛站在她身后几步远,沉默许久,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有使臣。”
阿离晥轻轻“哦”了一声,平淡无波:“原来先生是在欺君。”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刺得人心口发疼。
卡那洛闭上眼,再开口时,声音沉涩:
“我不希望,你与他跳舞。”
阿离晥终于缓缓转过身。
水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清蓝眼眸平静地望着他,无喜无悲,无嗔无怨。
“为何?”
她轻声问。
“先生不是说,君臣有别,师生有礼,仅此而已?”
“我与谁说话,与谁亲近,与谁共舞,与先生何干?”
每一句,都平静,都礼貌,都在理。
也每一句,都在拿刀,割开他刚刚愈合一点的伤口。
卡那洛望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口闷痛得喘不上气。
他想说,因为我在意。
想说,我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我会疯。
想说,我后悔了,我那日说的全是违心话。
想说,我不想推开你,我舍不得。
可他不能。
他是帝师,她是公主。
礼教在前,身份在身,责任在肩。
他只能沉声道:“你身份尊贵,需自重。”
“自重?”阿离晥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
“我与世家公子正常往来,合乎礼仪,合乎身份,何来不自重?”
“倒是先生,”她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
“以公谋私,无端阻拦,干涉公主私事,这才是逾矩。”
逾矩。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比任何责骂都痛。
曾经,是他一遍遍教她,不可逾矩。
如今,是她冷静地告诉他,他在逾矩。
卡那洛喉结滚动,哑声开口:“我只是……”
“只是什么?”阿离晥轻声打断,
“只是先生心里不舒服?”
“只是先生不允许别人靠近我,却又不肯要我?”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情绪。
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卡那洛猛地僵住,墨色眼眸剧烈颤动,心口剧痛蔓延。
他被戳中了最不堪、最自私、最痛苦的心思。
他想要她,却不能要。
想放她走,却舍不得。
想推开她,又嫉妒别人拥有。
阿离晥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挣扎,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凉。
曾经,她会为他的挣扎心疼。
曾经,她会为他的隐忍找借口。
现在,她只觉得疲惫。
“先生。”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既选择了礼法,选择了身份,选择了推开我,就该接受后果。”
“你不能一边要我守规矩,一边又随心所欲地干涉我。”
“你不能一边告诉我,我们仅此而已,一边又不许我走向别人。”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疏离、恭敬的礼。
“往后,臣守臣礼,公主守公主本分。
互不干涉,各安其位。
如此,最好。”
说完,她直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重新走向灯火璀璨的宴会厅。
深蓝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清冷而决绝的弧线。
卡那洛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重新回到人群中,回到泰泥法身边,重新戴上那副完美温和的面具。
乐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轻轻将手放在泰泥法掌心。
两人步入舞池,身姿相偕,舞步优雅。
所有人都在称赞。
只有卡那洛站在阴影里,浑身冰冷,心似寒霜。
他亲手推开了她。
又亲手,把她推向了别人。
这是他选的路。
这是他应得的,最痛的惩罚。
舞池灯光流转,美人成双。
回廊阴影孤寂,一人心死。
从此,
她在人间热闹,
他在余生寂寥。
两两相望,
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