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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皇冠坠地,情断知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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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可王都的风,却比雨夜更冷。
阿离晥走出知微殿时,天边刚刚泛起一层灰败的亮,晨露凝在白玉石栏上,冷得刺骨。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完美却没有灵魂的雕塑。
深蓝色的长发垂在身后,被风一吹,轻轻扬起,又无力落下。
头顶那枚小巧的银钻皇冠,依旧端正,却重得快要压垮她的脖颈。
昨夜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一遍又一遍,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靠近时,眼底翻涌的压抑与挣扎。
他停手时,指尖克制到颤抖的距离。
他后退时,决绝如刀的背影。
他开口时,冰冷刺骨的话语——
“记住你的身份,记住我的身份。”
“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不可再胡思乱想,不可再有半分逾越之心。”
“否则,别怪臣辞去帝师之位,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四个字,比刀刃更锋利,直直刺穿她所有的尊严与心动,将她那颗早已交付出去的心,狠狠碾碎,再踩进泥里。
原来,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是死罪。
有些目光,一旦交汇,就是万劫不复。
有些情意,刚一萌芽,就必须连根拔起,连带着血肉,疼得窒息。
阿离晥回到宫中,一言不发。
侍女上前伺候,她也只是淡淡摆手,声音平静得吓人:
“都退下,我想一个人待着。”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
她缓缓走到镜前,抬眸望去。
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清秀,深蓝长发如旧,清蓝眼眸却空洞得可怕,没有一丝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眼底的红血丝还未散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半分血色。
这就是她。
埃索斯帝国最尊贵的公主。
端庄,优雅,得体,无懈可击。
却在一个人面前,输得一败涂地,连心动都成了罪过。
她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头顶那枚银钻皇冠。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这皇冠,是荣耀,是身份,是血脉,是责任。
也是囚禁她一生的牢笼。
它让她生来尊贵,也让她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呵……”
一声极轻极淡的笑,从她唇间溢出,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笑着笑着,眼眶便再次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曾以为,只要足够克制,足够隐忍,足够懂事,就能将那份心意藏一辈子。
在知微殿里,听他讲课,看他执笔,被他指正,被他注视。
哪怕只是以学生的身份,留在他身边,便足够了。
可现在,连这样卑微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他连让她留在身边,安安静静做他的学生,都不肯。
他怕,怕她动心,怕她纠缠,怕她毁了君臣分寸,怕她乱了他的道。
所以,他要用最狠的方式,把她推开,推得越远越好。
好狠。
真的好狠。
阿离晥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第二日,授课时辰。
阿离晥依旧准时出现在知微殿外。
她换上了一身最正式、最庄重的皇室礼裙,深蓝如夜,银纹璀璨,每一处都无可挑剔。
长发梳得一丝不苟,皇冠端正,妆容淡雅,遮住了所有憔悴。
远远望去,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端庄威严的帝国公主。
只是,那双清蓝色的眼眸,彻底冷了。
没有波澜,没有悸动,没有期待,也没有伤痕。
像是一潭彻底冻结的冰湖,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她抬手,轻轻叩门。
三下,不轻不重,规矩得近乎冷漠。
“进。”
殿内的声音,比往日更冷,更沉,更疏离。
阿离晥推门而入。
卡那洛早已在殿内等候。
他依旧是一身黑色礼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墨色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昨夜那个挣扎、压抑、动摇的男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异样,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吝啬给予。
阿离晥缓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
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闪躲,没有丝毫卑微。
她屈膝,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最完美、也最疏离的皇室大礼。
动作流畅,姿态端庄,声音清冷平稳,不带一丝感情:
“阿离晥,见过先生。”
一句“先生”,喊得客气,恭敬,疏远,陌生。
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凌迟自己。
卡那洛墨色眼眸微不可查地一缩,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快得无人察觉。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冰冷:
“公主不必多礼,请坐。”
“是。”
阿离晥应声,在桌前坐下。
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垂眸敛目,神情淡漠,从头到脚,都写着“规矩”二字。
没有心跳加速。
没有耳尖泛红。
没有偷偷抬眸。
没有任何一丝少女的悸动与慌乱。
她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在意,全都亲手掐死,埋葬,封死。
只剩下一具,符合皇室期待、符合帝师要求、符合君臣礼教的——完美躯壳。
卡那洛看着她这副模样,眸底深处,掀起滔天巨浪,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拿起书卷,翻开,声音平稳冰冷,开始授课。
“今日讲帝国法典,核心在于尊卑有序,君臣有别……”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刻意提醒。
提醒身份,提醒规矩,提醒界限,提醒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跨越的鸿沟。
阿离晥静静听着,笔尖在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冷静得可怕。
他讲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也都记下来。
只是,再也不会放在心上。
曾经,他的声音是安定,是温柔,是心动。
如今,他的声音是规矩,是枷锁,是凌迟。
“此处,错了。”
卡那洛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阿离晥垂眸,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平静问道:
“请先生指正。”
卡那洛起身,走到她身侧,俯身,指尖指向纸上的一处。
这一次,他刻意保持着最远的距离,气息不曾沾染她半分,动作克制到极致。
“这里,应当是‘臣守礼,君持重’,不可颠倒。”
他一字一顿,语气冰冷,“次序一乱,法度尽毁。”
阿离晥笔尖一顿,缓缓修改。
“是,弟子记住了。”
弟子。
好一个弟子。
卡那洛直起身,退回原位,坐下,继续讲课。
殿内只剩下他冰冷的讲课声,与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安静得可怕,压抑得窒息。
曾经最安心的地方,如今成了最煎熬的刑场。
曾经最期待的相处,如今成了最刺骨的折磨。
课程过半,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公主,泰泥法公子求见。”
阿离晥抬眸,神色平静:
“让他进来。”
泰泥法·可尔灵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眉眼温和,笑容干净。
他一眼便看出阿离晥眼底的憔悴与冰冷,心下一紧,却不动声色,走上前。
“听闻公主近日课业辛苦,我带了些你喜欢的点心。”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卡那洛,微微躬身行礼:
“见过先生。”
卡那洛淡淡颔首,目光落在两人之间,墨色眸底一片深寒。
那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
阿离晥没有看卡那洛,只是抬眸看向泰泥法,声音温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疏离:
“多谢你费心。”
这细微的差别,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卡那洛心底。
曾经,她所有的温和,所有的柔软,所有的不一样,全都只给他一人。
如今,她把所有的温度,都给了别人。
而对他,只剩下冰冷的规矩与客气。
泰泥法看着阿离晥苍白的脸色,轻声道:
“公主近日太过劳累,不如今日早些歇息,课程……”
“不可。”
冰冷的两个字,骤然打断泰泥法的话。
卡那洛抬眸,墨色眼眸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阿离晥,语气冰冷威严:
“课程未毕,公主岂能随意中断?
皇室子弟,当以身作则,不可因私废公,更不可半途而废。”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全是君臣礼法。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占有与嫉妒。
他恨。
恨泰泥法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恨自己只能用最冰冷的身份,将她越推越远。
恨她真的如他所愿,彻底收起所有心意,对他冷漠如陌生人。
更恨他自己。
恨自己明明痛得快要疯掉,却还要亲手斩断所有可能。
阿离晥缓缓抬眸,清蓝色眼眸平静地看向卡那洛,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淡漠。
“先生说得是。”
她轻声应道,语气恭敬,却陌生得让人心寒,
“弟子谨遵教诲,绝不半途而废。”
弟子。
谨遵教诲。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卡那洛的心。
泰泥法看着两人之间诡异而冰冷的气氛,心中了然,却无力插手,只能轻声道: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了,公主保重身体。”
说完,他深深看了阿离晥一眼,转身离去。
殿门合上。
知微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空气死寂,寒意刺骨。
卡那洛死死攥紧指尖,指节泛白,墨色眸底翻涌着痛苦、压抑、悔恨、绝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漠得如同陌生人的少女,看着她那双再也没有半分光亮的清蓝色眼眸,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一块,鲜血淋漓。
是他逼的。
是他亲手,把那个会偷偷看他、会为他心跳、会对他脸红的阿离晥,彻底杀死了。
是他亲手,把她推得远远的,推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继续上课。”
他声音沙哑,却依旧强装冰冷。
“是。”
阿离晥垂眸,继续写字。
一笔一划,工整规矩,毫无波澜。
她不再偷偷看他。
不再因他靠近而慌乱。
不再因他声音而心动。
不再因他眼神而动摇。
她真的如他所愿,成了最规矩、最得体、最无可挑剔的学生。
也成了,对他最冷漠、最疏远、最陌生的人。
卡那洛看着她,只觉得窒息。
他想要开口,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真的想推开她,他不是真的舍得……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冰冷的礼法与身份。
君臣有别。
师生有礼。
不可逾越。
不可动心。
他亲手筑起高墙,将她隔绝在外,也将自己,困死在里面。
课程结束。
阿离晥起身,规规矩矩行礼,声音清冷平稳:
“今日多谢先生教导,弟子告退。”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没有一丝留恋。
她转身,步伐平稳,一步步走向殿门。
深蓝色的背影,挺拔,高贵,冷漠,决绝。
卡那洛坐在原地,死死看着她的背影,墨色眸底一片猩红。
心口的疼痛,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终于,彻底失去她了。
以最残忍的方式。
就在阿离晥伸手,即将推开殿门的那一刻——
她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没有转身,声音轻得像风,淡得像雪,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卡那洛耳中:
“先生放心。”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不会再有半分逾越。”
“你是帝师,我是公主。”
“君臣有别,师生有礼。”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一模一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比从他口中说出来,更痛,更虐,更致命。
卡那洛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
心口的剧痛,早已淹没了一切。
阿离晥不再停留,推开殿门,一步踏出。
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明亮,却暖不进她早已冻结的心。
她走出知微殿,走出这段始于 Royal Academy 的心动,走出这场注定无果的禁忌爱恋。
头顶的皇冠,依旧闪耀。
只是那颗曾经为他跳动的心,早已碎成齑粉,随风散去。
殿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她的背影,也隔绝了他所有的悔恨与痛苦。
知微殿内,一片死寂。
卡那洛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墨色眼眸中,终于有泪水,无声滑落。
他赢了礼法,赢了身份,赢了君臣分寸。
却输了她。
输了这一生,唯一一次的心动。
从此,
知微殿再无少女偷偷凝望。
帝师再无片刻心动动摇。
公主心死,情断于此。
帝师悔恨,余生难安。
他们之间,
始于初见,止于宿命。
近在咫尺,远隔天涯。
一生一世,
不复相见,
不复心动,
不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