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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雨知微,心劫难渡 …… ...

  •   入秋后的埃索斯王都,雨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阳光透过皇家学院的白玉石栏,在黑曜石路面上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凝霜花的淡香在空气里轻轻浮动。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天际便被厚重的乌云层层笼罩,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落叶与细碎花瓣,天地间瞬间被一种压抑而沉闷的气息笼罩。
      闷雷在远处的天际隐隐滚动,低沉而厚重,像是神明压抑的叹息。
      阿离晥坐在知微殿内,指尖轻轻捏着手中的羽毛笔,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
      殿外狂风呼啸,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原本明亮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让本就雅致安静的殿宇,平添了几分压抑而朦胧的氛围。
      她今日穿了一身比平日略深一些的深蓝色礼裙,依旧是简洁大气的皇室剪裁,没有多余繁杂的装饰,只在裙摆与袖口处绣着极细的银线星羽纹章,在渐渐暗沉的光线下,泛着微弱而清冷的光。头顶那枚小巧的银钻皇冠端正地佩戴着,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及腰的深蓝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被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贴在光洁细腻的额角。
      那双标志性的清蓝色眼眸,此刻微微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圈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与微微抿起的浅淡唇色。
      她看上去依旧是那个端庄沉静、无懈可击的帝国公主。可只有阿离晥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已像殿外被狂风席卷的世界一般,乱得一塌糊涂。
      自那日卡那洛一句冰冷而清醒的**“君臣有别,师生有礼,仅此而已”**落下之后,她便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彻骨的冰水,从头顶凉到心底。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半分指责,没有半分厌恶,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可就是这最客观、最冷静、最不带感情的事实,才最伤人。
      她一直都知道,他们之间隔着身份,隔着礼教,隔着君臣,隔着师生。
      她一直都清楚,这份从 Royal Academy 初见时便悄然滋生的心动,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禁忌,是不能言说,更不能触碰的存在。
      可理智归理智,心却不受控制。
      在无数个朝夕相对的晨昏里,在无数次他低沉而耐心的教导声中,在无数次他不经意间靠近、指尖微擦的瞬间里,她还是无可救药地,一步步沉沦了下去。
      她会因为他一句温和的指点而心跳失控。
      会因为他一个平静的眼神而心神荡漾。
      会因为他与自己保持的那层恰到好处的距离,而患得患失,酸涩难抑。
      她曾自欺欺人地以为,或许,或许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深处,会有那么一丝,哪怕只有一丝一毫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或许他的克制之下,藏着与她相似的挣扎。
      或许他的疏离背后,藏着不能言说的隐忍。
      可那日他的四个字,轻而易举地打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在他眼里,她真的就只是公主,只是学生。
      是他奉命教导、必须恪守本分、时刻保持分寸、不能有半分私情的对象。
      是帝国未来的支柱,是王室的脸面,是他职责之内需要负责的人。
      仅此而已。
      没有心动,没有私情,没有挣扎,没有隐忍。
      一切都只是她一厢情愿,一切都只是她自作多情。
      阿离晥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而上的涩意与细微的疼,握着羽毛笔的指尖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透出淡淡的青色。
      她不能失态。
      不能表露。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心底的异样,尤其是不能让他看出来。
      她是埃索斯帝国的公主,自幼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心事不外露,无论面对什么,都要保持镇定从容,端庄得体,不能有半分丢王室脸面的模样。
      更何况,对方是她的先生,是卡那洛·比尔。
      若是她那点不堪的、禁忌的心思被戳破,被看穿,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自处,更不知道,日后还要如何再面对他,再踏入这座知微殿,再平静地坐在他面前,听他讲课。
      那会是比死更难堪的折磨。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磁性、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在安静的殿内轻轻响起,打断了阿离晥纷乱的思绪。
      少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笔尖在羊皮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晕开一圈浅淡的痕迹。
      她缓缓抬眸,清蓝色的眼眸抬起,看向书桌对面的男人。
      卡那洛·比尔。
      他依旧是一身沉稳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线条利落而强大。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神情平静,墨色的眼眸深邃而淡然,正淡淡地落在她的身上,目光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严谨。
      他的手边放着一本合上的古籍,指尖轻轻抵着书页,动作优雅而克制。
      窗外狂风呼啸,闷雷滚动,天色暗沉,仿佛随时都会倾盆大雨。
      殿内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
      阿离晥迅速收敛了所有纷乱的情绪,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再抬眼时,眸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温和,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恭敬。
      她放下羽毛笔,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声音清软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回先生,只是在想方才先生所讲的内容,有些地方尚未完全明白,一时走神,失礼了。”
      她垂眸,语气谦卑,态度得体,完美地掩饰了心底所有的波澜。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戴着皇室公主的面具,将所有脆弱、所有酸涩、所有不堪、所有心动,全都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不露出一丝一毫。
      卡那洛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没有锐利的审视,没有刻意的探究,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仿佛能透过她平静无波的外表,看穿她刻意伪装出来的镇定。
      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让人看不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阿离晥被他看得心头微微发紧,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却又想起他曾经教过她的话——目光要稳,不可躲闪,亦不可咄咄逼人,心正,眼神自然正。
      她只能强迫自己,维持着平静的神色,与他静静对视。
      清蓝对墨色。
      少女清澈沉静的眼眸,对上男人深邃内敛的目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卡那洛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张羊皮纸上,目光淡淡扫过那个被她不小心戳出来的墨点,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微微抬手,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哪里不明白,可以说。”
      阿离晥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伸手将面前的书卷往中间轻轻推了推,垂眸看着上面的文字,声音轻而稳:
      “是关于帝国早年与周边邦国盟约的部分,其中几处权衡利弊的关键点,弟子尚有疑惑。”
      她刻意用了**“弟子”**二字。
      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提醒他,他们之间的身份,他们之间的界限,他们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的墙。
      卡那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书页上,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耐心而清晰地为她讲解起来。
      “盟约的本质,从来不是情谊,而是制衡。”
      “王室与邦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要看得不是纸面文字,而是背后的人心、格局、立场与利害关系……”
      他的声音很低,很磁性,在安静的殿内轻轻回荡,像是有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若是换做平日,阿离晥一定会认真倾听,全身心投入,沉醉在他低沉而温和的声音里。
      可今日,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越是平静,越是耐心,越是克制有礼,她的心就越是疼得厉害。
      她甚至有些自私地想,若是他能对她冷漠一点,厌恶一点,粗暴一点,或许她还能更容易死心,更容易放下。
      可他偏偏是这样。
      不冷不热,不亲不疏,不偏不倚,公平得让人心碎。
      他对她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温和,所有的指点,都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学生,是他的职责所在。
      与她本人无关。
      与阿离晥这个人无关。
      仅仅因为,她是公主。
      阿离晥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湿意,鼻尖微微有些发酸。
      她用力咬住了内侧的唇瓣,靠着那一点细微的疼,才勉强稳住了即将失控的情绪。
      她不能哭。
      绝对不能。
      在他面前哭,是比失态更可怕的事情。
      就在这时,窗外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划破天际,照亮了整个阴沉的天空,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震得窗棂都微微颤动。
      倾盆大雨,终于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屋顶、地面、窗棂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地。
      狂风夹杂着雨水,在窗外肆虐咆哮,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视线所及之处,全都被冰冷的雨水笼罩。
      原本就暗沉的天色,此刻更是几乎彻底黑了下来。
      知微殿内,光线瞬间昏暗无比,只剩下窗外闪电偶尔亮起时,短暂而刺眼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扭曲,又迅速消失。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压抑,更加朦胧,也更加暧昧而危险。
      阿离晥的心跳,因为那突如其来的雷声与闪电,猛地漏了一拍,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一颤。
      她从小便怕雷声。
      这件事,几乎没有人知道。
      即便是在深宫之中,她也从来不会表现出来,依旧维持着公主的镇定与端庄,只是会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悄悄攥紧指尖,独自忍耐。
      她这细微至极的一颤,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可却偏偏,被一直静静看着她的卡那洛,尽收眼底。
      卡那洛墨色的眼眸微微一凝,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肩线与微微蜷缩的指尖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几乎无法察觉的柔软与心疼。
      快得像是错觉。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继续讲解,而是缓缓直起身,转身走到墙边,抬手按下了墙壁上隐藏的灯火机关。
      “咔嗒。”
      一声轻响。
      殿内两侧墙壁上方的水晶灯,瞬间亮起柔和而温暖的光芒,驱散了殿内的昏暗与压抑,将整个知微殿笼罩在一片暖黄的光线之中。
      温暖的光芒洒在少女的身上,落在她深蓝色的长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原本微微绷紧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许。
      “怕雷?”
      卡那洛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桌前,语气依旧平静,只是那低沉的声音里,似乎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和,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与严谨。
      阿离晥心头微微一震,猛地抬眸看向他。
      清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讶异。
      她没想到,自己那样细微的反应,竟然还是被他看了出来。
      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掩饰得完美无缺,从未有人发现她这个隐秘的弱点。
      可偏偏,被他一眼看穿。
      少女的唇瓣微微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承认,显得失态软弱。
      否认,又太过刻意,反而欲盖弥彰。
      她只能垂下眼眸,指尖轻轻蜷缩在一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没有,只是方才雷声突然,一时不备。”
      她依旧在逞强。
      依旧在维持着她公主的体面与镇定。
      卡那洛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小脸,看着她紧紧攥在一起的指尖,看着她明明害怕,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墨色的眼眸深处,情绪微微翻涌。
      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无法压抑、更无法承认的情绪。
      他没有拆穿她的谎言,也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微微抬手,将旁边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户轻轻关上,隔绝了窗外肆虐的狂风暴雨与震耳欲聋的雷声。
      殿内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与温暖安静的灯光。
      “今日风雨太大,课程便先到此为止。”
      卡那洛走回书桌后,缓缓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淡淡开口,“雨势太急,路面湿滑,公主此刻不宜回宫,暂且在此歇息片刻,等雨小一些再走。”
      阿离晥轻轻点头,声音依旧轻软:
      “有劳先生费心。”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种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暧昧、更加让人窒息的沉默。
      平日里授课之时,即便不说话,也有书卷与学识作为遮掩,不会觉得尴尬。
      可此刻,课程暂停,风雨大作,灯火温暖,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近在咫尺,却又咫尺天涯。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煎熬。
      阿离晥坐在椅子上,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垂眸看着地面,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眼底的情绪,会在他面前彻底失态。
      卡那洛则坐在书桌对面,没有看书,没有处理文书,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前方,不知落在何处,墨色的眼眸深邃无波,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的指尖,轻轻抵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阿离晥的心跳,随着他那细微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失控地加速。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墨香、书卷气息与极淡草木香的味道,干净而清冽,让人安心,却又让人心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虽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可那道沉稳而强大的气场,却始终笼罩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大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彻底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阿离晥终于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身体,想要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
      她抬起清蓝色的眼眸,目光落在他面前的书卷上,声音轻而稳,试图找回平日的状态:
      “先生,弟子……”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卡那洛却忽然抬起了眸。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平静,不再淡然,不再是往日那种对待学生的严谨与克制。
      他墨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一种从未在他眼中出现过的情绪,深沉、复杂、压抑、挣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早已波涛汹涌,暗流涌动。
      那眼神太过深邃,太过浓烈,太过灼热。
      阿离晥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那双她曾无数次悄悄凝望、无数次在心底悄悄念想的墨色眼眸,此刻就这样近在咫尺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慌,让她意乱,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卡那洛。
      这样不再冷静、不再克制、不再疏离的卡那洛。
      “公主。”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平日那种平静磁性的声音截然不同。
      这两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一般,沉重,压抑,带着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力量。
      阿离晥的唇瓣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静静地看着他,清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慌乱、讶异、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眼前这一切只是错觉。
      卡那洛看着她清澈而慌乱的眼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她强装镇定却早已破绽百出的模样,墨色眸底的挣扎与压抑,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这些日子以来,他拼命压制、拼命忽略、拼命自欺欺人的所有情绪,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温暖安静的知微殿内,在这只有两人的空间里,再也无法继续压抑下去。
      从第一次在知微殿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从她身着深蓝礼裙,头戴小皇冠,端庄优雅,轻声对他说“见过先生”的那一刻起。
      从她认真听课、专注眼神、偶尔因为不懂而微微蹙眉、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模样开始。
      从她明明害怕雷声,却还要强装坚强、独自忍耐的细微模样开始。
      他的心,早就乱了。
      早就,脱离了他的控制。
      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
      他是帝师,她是公主。
      君臣有别,师生有礼。
      他有他的责任,她有她的宿命。
      他不能动心,不能越界,不能有半分私情,更不能毁了她,也毁了自己。
      所以他刻意保持距离,刻意冷静疏离,刻意用最客观、最冰冷的态度,划清他们之间的界限。
      所以他说出那句“仅此而已”,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清醒,足够克制,足够理智,就可以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全都压下去,就可以像一个真正的帝师一样,尽职尽责,问心无愧。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人心。
      低估了心动的力量。
      越是压抑,越是汹涌。
      越是克制,越是深刻。
      越是告诉自己不可以,就越是控制不住地在意。
      他会在她认真写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
      会在她因为课程辛苦而微微疲惫的时候,心头悄然泛起一丝心疼。
      会在泰泥法·可尔灵出现在她身边,两人并肩而行、温和相伴的时候,心底深处涌起一股连自己都厌恶的压抑与烦躁。
      他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那是错的,是禁忌,是不能触碰的深渊。
      可身体的反应,眼神的波动,心底的情绪,全都不受控制。
      此刻,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清秀温婉、却强装镇定的小脸,看着那双清澈干净、盛满了慌乱与不知所措的清蓝色眼眸,卡那洛只觉得,心底那道苦苦支撑了许久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规矩,所有的身份,所有的礼教,全都在这一刻,被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最真实、最原始、最压抑不住的心意。
      “你明明……”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沉重的分量,缓缓落下,
      “明明什么都知道。”
      阿离晥的身体剧烈一颤,瞳孔微微收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知道了。
      他竟然,全都知道了。
      她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的心事,她自以为藏得极深、绝不会被看穿的心动,原来,从始至终,都在他的眼底,一清二楚。
      一股巨大的窘迫与羞耻感,瞬间席卷了她全身。
      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所有的伪装,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禁忌,所有的一厢情愿,全都被他看得明明白白。
      她的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鼻尖酸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却被她死死地忍住,不肯落下。
      “我……”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掩饰,想要说“先生误会了”,想要说“弟子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他那样的眼神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卡那洛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泪水、却依旧不肯示弱的倔强模样,墨色眸底的心疼与挣扎,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向着她走近。
      黑色的礼服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发出一丝杂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阿离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一步步靠近,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的气场太过强大,太过压抑,让她无处可逃,只能被动地接受着他的靠近。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在她的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怕。
      近到她能清晰地看清他纤长而浓密的睫毛,能清晰地看清他墨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清淡而安定的气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近到只要他微微低头,就可以触碰到她的额头。
      阿离晥死死地咬住唇瓣,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轻轻滑落,顺着光洁细腻的脸颊,缓缓落下,砸在膝上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她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羞耻,因为窘迫,因为绝望,因为那份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果的心动,终于被戳破,被摆在明面上,无处躲藏。
      “对不起……”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而沙哑,卑微得让人心疼,
      “对不起,先生……弟子……弟子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道歉什么。
      道歉不该动心?
      道歉不该扰乱他的心?
      道歉不该逾越身份,不该产生不该有的心思?
      她只是觉得,自己错了。
      错得一塌糊涂。
      看着她落泪,看着她卑微道歉的模样,卡那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哭。
      最不想的,就是让她如此委屈,如此卑微,如此窘迫。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着她脸颊上的泪水,轻轻伸了过去。
      他想擦去她的眼泪。
      想告诉她,她没有错。
      想告诉她,他不是在怪她。
      可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却猛地停住。
      那一寸的距离,像是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君臣礼教,隔着身份宿命,隔着他们一生都跨不过的鸿沟。
      所有崩塌的理智,所有失控的情绪,在这一瞬,猛地归位。
      他是帝师。
      她是公主。
      君臣有别,师生有礼。
      一旦落下,便是万劫不复。
      一旦触碰,便是毁了她,也毁了自己。
      卡那洛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眸底翻涌着痛苦、挣扎、心疼与绝望。
      他死死地盯着她含泪的清蓝色眼眸,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靠近,每一分理智都在嘶吼着后退。
      最终,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收回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危险而暧昧的距离。
      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够了。”
      他睁开眼,眸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加冰冷,更加疏离,更加不近人情。
      声音低沉,却带着彻骨的冷意,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
      “公主,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我的身份。
      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从今往后,不可再胡思乱想,不可再有半分逾越之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阿离晥的心脏,
      “否则,别怪臣,辞去帝师之位,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四个字,比刚才所有的话语,都更加残忍,更加绝望。
      阿离晥的身体,彻底僵住。
      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她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清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绝望与破碎。
      原来,戳破心意之后,不是解脱,不是承认,不是接受。
      而是,更彻底的拒绝,更冰冷的推开,更绝望的永绝后患。
      卡那洛看着她崩溃落泪的模样,墨色眸底一片死寂,心底早已鲜血淋漓,却依旧维持着最冰冷、最克制、最清醒的表情。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背影挺拔而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雨小了,公主,请回吧。”
      窗外,风雨依旧。
      殿内,灯火温暖。
      可有些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再也回不到最初。
      她与他,始于 Royal Academy,始于知微殿,始于一场皇家第一课。
      也终将,止于身份,止于礼教,止于君臣,止于师生。
      止于,一句冰冷的——
      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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