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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痕新痛,万劫不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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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的秋风还带着箭羽的冷意,知微殿的门却已在暮色中敞开。
阿离晥比往日更早抵达,深蓝色的骑射服尚未换下,高束的马尾垂在背后,少了几分公主的柔婉,多了几分猎场归来的疲惫。手腕上的隐痛还在隐隐作祟,连抬手推门,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没有让侍从跟随,独自一人踏入殿内。
卡那洛早已在案前端坐,黑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墨色眼眸深不见底,周身的寒气比殿外的秋风更甚。他没有抬头,仿佛早已算准她会来,又仿佛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出现。
“弟子见过先生。”
她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手腕微微弯曲时,隐痛传来,她却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卡那洛终于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依旧穿着骑射服的身影,缓缓移到她微微泛白的指尖,最后停在她平静无波的清蓝色眼眸上。
没有关心,没有询问,只有师长对学生的严苛审视。
“今日复盘猎场骑射。”他淡淡开口,声音冷硬,“姿态、力道、心神,三处皆有疏漏,罚——”
“弟子认罚。”
阿离晥轻声打断他,垂眸敛目,姿态恭顺,“无论先生罚誊写、罚站立、罚跑圈,弟子皆遵命。”
她连他要罚什么都不想听。
更不想再听那些冠冕堂皇的礼法与规矩。
反正,无论她做什么,做得好与不好,他总有理由责罚,总有理由把她推远,总有理由用最冰冷的方式,提醒她他们之间的距离。
卡那洛的话语卡在喉间,眸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深的痛苦。
他原本想说,罚她静坐歇息,罚她不必再执笔,罚她好好养护手腕。
可话到嘴边,被她这副全盘接受的麻木堵得发涩。
他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看着她明明疼得指尖发抖,却还要主动认罚的倔强,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必誊写。”他最终沉声道,语气却依旧没有半分温和,“今日罚你,站在殿中,复盘今日骑射每一个动作,直至日落。”
这是最轻的责罚,轻得不符合他往日的严苛。
可在阿离晥听来,却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她轻轻颔首:“是,弟子遵命。”
随即,她缓步走到殿中空旷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垂眸静立,如同最标准的皇室雕塑,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殿内陷入死寂。
卡那洛坐在案前,看似审阅文书,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线,看着她偶尔因手腕隐痛而极轻颤动的指尖,看着她苍白却依旧不肯示弱的侧脸,墨色眸底的挣扎与悔恨,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让她坐下。
想让她歇息。
想拿起她的手腕,亲自为她敷药。
想告诉她,他不是真的想罚她,他只是……舍不得她在别人面前强撑。
可他不能。
君臣有别,师生有礼。
这八个字,像一道枷锁,将他牢牢锁住,让他连一句关心,都成了逾矩。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从窗棂斜斜照入,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也将她的苍白照得愈发明显。
阿离晥的双腿渐渐发麻,手腕的隐痛愈发清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克制得平稳。
她不能倒。
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不能让他看到她的脆弱。
就在她意识微微恍惚的瞬间,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泰泥法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眉眼间满是急切的担忧,一进门便看到殿中静立的少女,脸色骤变。
“公主!”他快步上前,再也顾不上礼法尊卑,伸手想要扶住她,“你是不是撑不住了?我带你去歇息——”
“不可。”
阿离晥轻声开口,声音微哑,却依旧坚定,她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触碰,“先生在授课,不可打扰。”
卡那洛猛地抬眸,墨色眼眸冷锐如刀,直直看向泰泥法,语气冰冷刺骨:“贵族子弟,屡次闯入授课之地,干预帝师责罚,是可忍,孰不可忍?”
泰泥法转过身,对着卡那洛躬身,语气却带着毫不退让的护短:“先生,公主手腕有伤,又在猎场耗力半日,如今已站立近一个时辰,再撑下去,身体会垮的!臣恳请先生,饶过公主这一次!”
“饶过?”卡那洛缓缓起身,黑色身影带着压迫感一步步走近,“皇室规矩,岂容饶过?今日她破一次例,明日便有无数人效仿,君臣礼法,何在?”
他字字句句,都站在礼法的制高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的心。
他怕泰泥法再靠近,怕自己会失控,怕会在众人面前,暴露那点不堪的心意。
只能用最冰冷的规矩,将所有人都推开,包括他自己。
阿离晥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人,看着泰泥法为她焦急,看着卡那洛为她冷漠,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缓缓抬眸,清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卡那洛,声音轻得像风:
“先生不必动怒,是弟子不守规矩,让泰泥法公子担忧,是弟子的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
“弟子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还请先生,不要迁怒旁人。”
她在护着泰泥法。
在护着那个唯一真心待她、为她着急的人。
却对那个伤她最深的人,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给予。
卡那洛的身体猛地一僵,墨色眸底瞬间被死寂与绝望吞噬。
他终于明白。
他亲手推开了她,亲手把她的温柔碾碎,亲手让她把所有的在意,都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如今,她护着别人,却对他,只剩疏离与恭敬。
这是他应得的。
这是他亲手种下的恶果。
泰泥法看着阿离晥苍白倔强的脸,再也忍不住,对着卡那洛深深躬身:“先生若要责罚,便责罚臣!是臣屡次打扰,与公主无关!”
“够了。”
卡那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寂,“今日责罚,到此为止。”
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而决绝:“公主退下,泰泥法公子,也请回吧。”
阿离晥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弟子告退。”
没有丝毫留恋,她转身,一步步走出知微殿,深蓝色的身影在夕阳下,单薄而孤寂。
泰泥法立刻跟上,担忧地护在她身侧,快步离去。
殿门缓缓合上。
知微殿内,只剩下卡那洛一人。
他缓缓走到殿中她方才站立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她淡淡的气息,以及夕阳落下的温度。
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疼痛,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赢了。
又一次,用礼法,赢了这场对峙。
可他却清楚地知道,他彻底输了。
输了她的温柔,输了她的在意,输了她曾经只为他一人跳动的心跳。
输了这一生,唯一的救赎。
夕阳彻底沉落,暮色笼罩知微殿,将他的身影吞噬在无边的黑暗里。
旧痕未愈,新痛又起。
他与她之间,终究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