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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贱狗(四) 寡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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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那天晚上过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面。我去挪威留学,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还是像高中时那样,习惯和他分开的日子里,给他写信,我将那些信寄回我们共同居住过的老地址,派人将他放进树洞。
我将自己的地址,电话号码都写在信封背面,却从未收到回音。树洞年年积满落叶,我寄出的信件如同沉入深海,连涟漪都不曾泛起。
直到在挪威的第三年,在奥斯陆的雪夜里,我在街头遇见一个裹着旧呢子大衣的男人,他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寒冰似的眼睛,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僵在原地,雪落满肩头也未察觉。他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我脸上,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什么灼伤。我们隔着三米远的雪幕对望,整条街忽然寂静得只剩心跳声。
他转身就要走,我喊出他的名字,“竟在云——”
他身形一滞,没停下来,脚步甚至加快了。我追上去,靴子陷进积雪里,冷风钻进领口,冰得刺骨,可我的喉咙像被火燎过。
我抓住他的手,将他抱进怀里。
他挣扎了几下,却又被我箍得更紧,于是他不挣扎了。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哑声答:“工作。”
我说:“在哪里?我在这里上学。”
他没说话,他看着我的脸,他的手温柔地抚上我的眼角,“过得好吗,没那么瘦了。”
我喉头一哽,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涌出眼眶。我踮起脚吻上他冰凉的唇,环住他冰冷的脖颈。
他僵了一瞬,却没有推开我。
雪落在我们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到后来分不清那是雪还是泪。
他的嘴唇很凉,带着北欧冬天凛冽气息,可吻着吻着,也烫了起来。
我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我说:“为什么不回信?”
他说:“没收到。”
我说:“我写了地址。”
他说:“知道。”
我说:“那为什么不找我?”
他沉默了很久,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肩头覆成白色。
他说:“可以不说吗?”
我说:“好。”
我说:“你在这里待多久?”
他说:“不知道。”
我想,他可能其实是来找我的,只是害怕。当然,也有可能他真的只是在这里工作。不管怎样,再次见到他,我心中那簇熄灭多年的火苗,瞬间重新燃起,炽烈得灼痛胸口。
我问他的家在哪里他不愿意说,我只好高兴地带他去我租住的小公寓。
那天我再一次吻了他,就像三年前的那个夏夜,我让他抱我,我渴望他的温度,我说挪威太冷了。
他依然没有学会如何回应我的渴望,没有学会接吻,他粗糙的手掌拂过我的身体,让我在战栗中想起那个夏夜。
我说:“三年,你想我了吗?”
他沉默着,唇瓣下意识张开,又抿着,喉结动了一下,将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我知道他想我,他不敢说,没事儿。我轻轻吻他的眉间,告诉他:“我很想你。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我说:“你怎么还是这么笨,接吻都没有学会,这么多年没有吻过别人吗?”
他指尖微颤,手轻轻地抚摸我的眼睛,终于低声答:“没有。”
我笑着把脸埋进他颈窝,我说:“你不问我我有没有吻过别人吗?”
他摇摇头,他说:“如果你喜欢,你吻吧。”
【我只在乎你有没有好好活着。】
我被气笑了,“我说竟在云你……怎么这样,连吃醋都不会,你是不是一点也不爱我?”
他忽然抬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擦过我发烫的眼角,低声说:“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我亲吻他颤抖的唇,“我有在好好活着,可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会活得更明亮啊。所以,和我在一起吧,竟在云。好吗?”
他看着我,眼睫低垂。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主动吻了我。
外面的雪簌簌不止,我看见他的身体上,布满了伤疤。
我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蜿蜒的痕迹,我没问,问了他也不会说,我只好轻轻地吻它们,祈祷命运能仁慈些,让竟在云的余生再不必独自跋涉风雪。
就这样,我们在挪威的奥斯陆,在一间朝南的小屋里,度过了整个冬天。
他白天去工作,我不知道具体做什么,没问,问了他也不会说。我只在傍晚等他回来,像等待潮汐漫过沙滩那样,守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有时他回来得早,带着一身寒气,我便扑上去,把脸埋进他冰凉的衣领里,嗅他颈间残留的机油与雪的气息。
他任由我抱着,手掌缓慢地抚过我的脊背,像安抚一只猫。
夜里我们挤在窄小的单人床上,暖气不足,我便把腿缠上他的腰,将他的手掌拉来贴在我心口。
“这里,”我说,“你感受得到吗?它在为你跳。”
他沉默着,指尖轻轻收紧,仿佛真的在丈量生命的节律。
奥斯陆的冬夜漫长,我们很少开灯。
月光从结了霜的玻璃窗透进来,房间里泛着清冷的银辉。
我常在半梦半醒间醒来,发现他在看我,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什么刻进视网膜里。
“睡不着?”我问。
他说:“嗯。”
我便吻他的眼睛,让他闭上眼,把手臂横在他胸前,“睡吧,”我说,“我守着你。”
他不再说话,呼吸渐渐沉下去,可我知道他并未睡着。因为后半夜,我听见他轻轻下了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太困了,没睁眼,没问他在做什么。
那年冬天我学会了煮咖啡,挪威的咖啡豆很苦,他竟喝得惯。
清晨他出门前,我会把保温杯灌满,塞进他大衣口袋。
他低头看我,说:“不用。”
我说:“要用的。你手冷。”
他便不再推辞,转身走进风雪里。我趴在窗台上,看他深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就像三年前,他总在我前面走远。
那年冬天奥斯陆下了很多场雪。
我攒了许多想对他说的话,在夜里一句一句讲给他听。
这三年我写给他的信他似乎没收到,我便把它们在深夜里重新讲出来就像我现在又在回忆这一切。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手指在我发间穿行。
我问他:“竟在云,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后他说:“没有。”
我说:“一句也没有?”
他说:“有。”
【你是我唯一想守护的人。】
“什么?”
他不说了,我便不再问。我把他抱得更紧些,让彼此的体温在寒冷的夜里交换、融合,变成某种难以分割的东西。
春天来的时候,雪化了,街道露出黑色的路面。
他开始回来得更晚,有时带着陌生的气息,不再是机油了,是别的什么。
我问他:“工作很忙吗?”
他说:“嗯。”
我说:“要注意休息。”
他说:“好。”
那年三月,我隐隐意识到一种无声的断裂正在发生,我向竟在云求婚了。
我说:“竟在云,我们结婚吧。”
他正坐在床边系鞋带,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说:“挪威可以注册,我知道。或者我们回国,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竟在云,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暮色沉进深潭,他说:“你还年轻,还可以遇见更好的人。”
我蹲下去,握住他系了一半鞋带的手,“我遇见了。我遇见了,竟在云。我十四岁遇见你,我二十一岁还只想遇见你。你还要我遇见谁?”
他看着我,拇指在我眼尾轻轻擦过,“我……不能。”
【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我不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我不想追问,我说:“没什么的竟在云,我们在这里结婚,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就在奥斯陆市政厅登记,用最简单的仪式。”
我说:“和我结婚吧竟在云,那样,你让我等多久都行。”
在我的死缠烂打下,他终于点头。
婚礼那天奥斯陆难得放晴,市政厅的钟声敲了十一下,我们在两位陌生证人的注视下交换了戒指。
他的那枚是我在高三那年就准备好的,内侧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他低头看着那圈银光,指腹反复摩挲着。
我说:“竟在云,你可以吻我了。”
他吻得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我的唇上,转瞬就要消融。我攥紧他的大衣前襟,在证人善意的笑声里加深这个吻。
那天夜里,我们回到那间朝南的小屋,他坐在床边,摘下手套,露出指节处新增的擦伤。
我蹲下去给他涂药,他忽然说:“今天……我很开心。”
我抬头看他,他正望着窗外,奥斯陆的夜空泛着淡紫色的极光。
“真的?”我问。
他点点头,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真的。”
那是我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我把脸埋进他掌心,眼泪洇湿了他的纹路。
我说:“竟在云,结婚了就不能反悔了。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片雪国里。”
他没说话。
我又执拗地追问:“听到了没有。我是你的男人了,你得对我负责。”
他垂着眸,低声“嗯。”一声。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的眼睛在极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灰蓝色,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就像是终于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溺,又像是早已看见尽头的旅人。
我吻上他微凉的睫毛,直到他双颊泛起浅淡的红晕,直到他的眼睛终于盛满了我。
那天晚上,他抱我抱得格外紧。
我说:“竟在云,别抱那么紧,我不会变成奥斯陆的雪,我在你的怀里。”
他没松开手,低声道:“睡吧。”
我怕我明天醒来时,他已不在身边,便告诉他:“竟在云,明天早上陪我看极光,好吗?”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好。”
翌日清晨,我从睡梦中惊醒,身边空荡冰凉。
他的枕头还留着凹陷的形状,床单上却只剩我一个人蜷缩的体温。
我赤脚冲到窗前,奥斯陆的街道湿漉漉地泛着晨光,积雪正在消融。
没有他的身影。没有字条。没有解释。
保温杯还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我昨天灌满的咖啡已经凉透。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苦得舌尖发麻,然后我开始翻找这间屋子里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迹。
衣柜里他的旧呢子大衣不见了,抽屉里那枚我送给他的戒指也不见了。
只有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他潦草的字迹。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连我的名字都没有。
我把那张纸攥进手心里,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奥斯陆的清晨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市。
我冲出门,在积雪消融的街道上奔跑,我去他提过的工作地点,一间港口边的机械修理厂,守门的老头说没见过这个人。
我去市政厅,工作人员查询记录后告诉我,我们的婚姻登记在三天前已被单方面申请撤销。
我蹲在市政厅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喉咙里发出某种不像人类的声响,像野兽被陷阱夹断了腿。
那枚戒指,我高三那年就准备好的戒指,内侧刻着我们名字缩写的戒指,被他留在市政厅的回收箱里。
我在奥斯陆又待了两个月,我把那间朝南的小屋续租到夏天。
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仍是望向枕边,仿佛那个凹陷会自动复原,会有人带着一身寒气从风雪中归来。
我开始在夜里煮两杯咖啡,一杯自己喝,一杯倒进窗台上的绿萝盆里。
那是他某天下班带回来的,说挪威的冬天需要一点绿色。
六月的时候,绿萝死了。
我把空花盆扔进楼下的垃圾桶,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把三年积攒的东西塞进两个纸箱。
他的旧呢子大衣我没有找到,只在一本书页里发现一根他的头发,灰白色的。
我把那根头发绕在指间看了很久,最后夹进钱包的夹层里。
回国前我又去了一次市政厅,我告诉他们,单方面撤销不算数。
工作人员抬起头,重复道:“先生,根据挪威法律,单方面撤销是有效的。你们的婚姻……从未存在过。”
我点头,说:“我知道。但我要你们记下来,是我,秦深,单方面不同意撤销。”
我走出市政厅,奥斯陆的夏天终于来了。我最后一次经过那间朝南的小屋,新租客正在阳台上晾晒床单,白色的布料在风里鼓荡。
飞机起飞时,我盯着窗外挪威最后的黄昏,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我闭上眼,暗自道,那竟在云你回来,你回来我就答应你。
回到北京后,我换了手机号,把挪威的SIM卡剪碎扔进下水道。导师问我是否考虑继续攻读硕士,我说好。
我开始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在实验室里培养永远活不过七十二小时的细胞系,看它们在显微镜下分裂、凋亡、被新的细胞取代。
这种循环让我感到某种荒谬的安全感。
至少它们消失得明明白白,不会在某个清晨突然蒸发。
第二年冬天,我在学术会议上遇见一个做极地生态的研究员。
酒会上他谈起斯瓦尔巴群岛的冰川消融,谈起朗伊尔城的永夜与永昼。
我握着酒杯的手突然发抖,我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叫“竟在云”的中国人,在挪威做过机械修理之类的工作。
他摇摇头,说朗伊尔城只有两千居民,中国人更少,如果他见过一定会有印象。
我笑了笑,说只是随便问问。
会议结束后我独自去了后海。北京的冬天干燥寒冷,没有雪,只有灰色的天空和结冰的湖面。
我坐在长椅上,把冻得发僵的手缩进大衣口袋,触到钱包,我将它拿出来,看夹层里那根头发。
我开始频繁地梦见他。
梦里总是在挪威,有时是奥斯陆的街道,有时是某个我从未见过的荒原。
他的脸始终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得可怕,寒冰似的,在梦境的深处注视着我。
有一次我梦见他躺在雪地里,旧呢子大衣散开像折断的翅膀,我跑过去抱起他,发现他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
我在梦里哭醒,枕头湿了一片,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黎明。
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母亲在整理阁楼时翻出一个铁盒,里面是我高中时期的东西:校徽、习题集、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是全班春游,我站在最后一排的边缘,而我的前面是他。
母亲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什么,把照片放回了铁盒最底层,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放在钱包夹层里。
后来,我的硕士论文答辩通过。
导师推荐我去哥本哈根的一个研究所做博士,我拒绝了。
我说想留在国内,想离家人近一些。导师看着我,没有追问。
就在我的生活逐渐恢复某种表面秩序时,我遇到了那个人。
秦深:其实挪威那三个月挺幸福的。但有点不想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