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贱狗(五) 寡夫。 ...
-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见我推门时并未转身。
我看见他,看见他的背影,和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
深色的旧呢子大衣,奥斯陆的风雪似乎从未从他身上散去,我甚至在干燥的北京空气里嗅到了一丝机油与雪的气息。
我站在玄关,钥匙还攥在手心里。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那枚留在回收箱里的戒指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寒冰似的,看不出情绪,看不出岁月,看不出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回来。
“你怎么进来的。”我终于说出话,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有些激动,甚至有些开心,我知道自己贱,没想到自己竟贱到如此程度。我想他只要说一句“我回来了”,我就能原谅他所有消失的日夜。
他没说话,拿出几张文件,放在茶几上,他看着我,说:“签了吧。”
我低头看去,是离婚协议书。
我盯着那几张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钥匙,金属齿痕陷进掌心的旧伤疤里。
那是奥斯陆的冬天留下的,某次醉酒后我摔碎了一只咖啡杯,捡碎片时划的。
“离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陌生得像是别人的,“我们从未结过婚。你忘了?你单方面撤销了。”
他站在那里,那双我曾吻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东西。
“法律上是的。”他说,“但这份文件……”
他说:“能让你在正式记录里,成为主动结束关系的一方。”
我走近他,近到能看清他眼角新增的纹路,看清他鬓角那些灰白色的发丝比我钱包夹层里那根更多、更密。
他老了,或者只是我终于敢承认他从来就不是那个永远走在前面的少年。
“竟在云,”我说,“你回来就是为了让我签这个字?”
他没有回答。
我拿起那几张纸,看了看条款: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无共同财产,无子女抚养争议。最后一页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你去了哪里?”我问。
“不重要。”
“你做什么工作?”
“不重要。”
“你有没有……”我停住,把“想我”两个字咽回去,换成,“有没有一天,后悔过?”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就一下。像三年前那个雪夜,我吻上他眼皮时,他闭眼的瞬间。
“秦深,”他说,这是我的名字,我很少从他嘴里听见,“签字对你有好处。以后你结婚,不会有任何法律障碍。”
我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说:“结婚?和谁?你吗?”
他终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北京的秋天正在落叶,银杏的金黄与他大衣的深褐形成某种残酷的对比。
我想起奥斯陆的极光,那种淡紫色的、转瞬即逝的光,他曾说那是太阳风与大气层的告别。
“我不会再结婚了。”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我签?”
他没回答我。
我说:“你到底要什么?”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我要你活着,秦深。像没爱过我那样。”
【只要你活着。】
我有些累了。我签了字。他收起协议,转身离开了。
我叫住他,说:“你还会回来吗?”
他停在玄关,没有回头,低声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不是不会。
我望着天花板,
我盼望着那个人的再一次归来。
我骂自己是个贱骨头,泪水无声地滑进耳后。
没等到竟在云归来,倒是等来了我最后的光明。
同样是冬天,我的车在结冰的桥面失控打滑,刹车怎么也踩不下去,最后撞上护栏的瞬间,视野里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我颤抖着,凭着最后一丝意识拨通了急救电话,又给竟在云的号码打,没人接。
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喘息混着电流杂音。
我又打了一次。
没人接。
我隐约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我打了一次又一次,渴望他能听见,渴望他能像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样,从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走出来,带着一身寒气,说“不怕,我来了”。
电话没人接。
我躺在扭曲的驾驶舱里,闻着汽油和防冻液混合的刺鼻气味,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我扯了扯嘴角,血从额头流进眼睛里,把世界染成一片猩红。
我活得好吗?我签了字,我读了博,我在实验室里培养那些活不过七十二小时的细胞,我在北京的冬天里梦见挪威的雪。
我活得像个正常人,除了每个清晨望向枕边的习惯,除了那盆被我浇死的绿萝,除了钱包里那根灰白色的头发。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响。
我松开手机,任由它滑到座椅底下。
再次醒来,世界一片黑色。
就像是沉进了奥斯陆峡湾最深处的水。
我试图眨眼,但眼睑的存在感消失了。我试图抬手,但肩膀以下只剩下某种被截肢般的知觉。
“秦先生?”
一个女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北欧口音的英语。
“您能听见我说话吗?请眨眼,如果能听见的话。”
我眨了。或者说,我感觉自己眨了。我不知道她是否看见。
“很好。您经历了严重的颅内出血,我们在特隆赫姆大学医院为您进行了紧急手术。您的视神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但其他功能正在恢复。”
特隆赫姆。挪威。
我想笑,但面部肌肉不听使唤。
命运是个多么拙劣的编剧,把我送回这片雪国,却没收了我最后看见极光的可能。
我问医生,“有没有一个男子,叫竟在云,他来过吗?”
护士沉默。
特隆赫姆的冬天漫长,我躺在黑暗里,没有人告诉我日期,仿佛时间对我已不再重要。
某个下午,一个陌生的男声在床边响起。
“秦先生,我是林叙,中国驻挪威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他的中文带着北方口音,“您的家人联系了使馆,我们协助办理了医疗转运手续。下周您将返回北京继续康复治疗。”
我说:“好。”
特隆赫姆的冬天在窗外呼啸,而我躺在黑暗的中心,像一颗被掏空的种子。
我让医生从我的钱包中拿出那根灰白色的头发,缠在我指尖上,缠绕的感觉莫名地给了我某种隐秘的安全感。
回国航班上,我拒绝了升舱。经济舱的狭窄让我有种被拥抱的错觉,尽管这种拥抱来自塑料扶手和前排座椅的靠背。
邻座是个去挪威追极光的年轻女孩,起飞后她兴奋地向我描述特罗姆瑟的绿色光带,直到注意到我空洞的视线,才慌乱地道歉。
“没关系,”我说,“我看过更好的。”
她问在哪里。我说在梦里。她以为我在开玩笑,礼貌地笑了两声,然后戴上耳机不再说话。
北京的气味变了。或者说,是我变了。从前觉得刺鼻的尾气、干燥的尘土、火锅底料的麻辣,现在都成了需要重新学习的东西。
母亲在机场接我时哭出声来,她攥着我的手,反复说“瘦了,瘦了”。我想告诉她我体重其实没变,只是黑暗让轮廓显得锋利,但我没有开口。
在北京的康复中心,我开始学会怎样当一个盲人。
导师发来邮件,说哥本哈根的研究所职位仍然保留,如果我改变主意,随时可以启程。
我没有回复。
第三年春天,母亲为我安排了一次相亲。对方是某大学的哲学系教授,丧偶,声音温和。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知道我性取向的,每次安排的对象都是男性,而且都是温和、有教养、略带书卷气的男性。
我和哲学系教授在一家粤菜馆见面,他向我描述窗外玉兰花开的景象,我礼貌地听着,直到他问我:“秦先生,您相信人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吗?”
我说:“我相信人能在黑暗中看见曾经见过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叫来服务员结账。我们没有再联系。
我的生日在五月。母亲买了一个蛋糕,插上蜡烛,让我许愿。我许了一个不可能的愿望,然后吹灭了它。她在黑暗中哭泣,我伸手找到她的肩膀,说:“妈,我活得很好。”
这是谎言。
我活得像一具被编程的躯体,执行着进食、睡眠、工作的指令。我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做顾问,用语音输入撰写报告,听屏幕阅读器以每分钟四百字的速度朗读数据。
同事们称赞我的专业,没有人提及我的过去。
只有我知道,每个深夜,我会把盲杖靠在床头,用手指反复触摸钱包里的两样东西:那张泛黄的合影,和他的一根头发。
竟在云不接电话的那件事仍然像一根细刺,卡在喉咙深处。我告诉妈妈希望她能帮我查一下竟在云的下落,查一下,我出车祸的那天他在做什么。
母亲没有拒绝,这种事情对她而言并不难。
于是,三天后,母亲把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放在我手边,我看不见,妈妈给我电子版,屏幕阅读器缓缓读着。
我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做什么了。他正在陪一个女士领证。在我还在昏迷的时刻他牵着别人的手,在人民医院陪那个女人做产检。
我没再听下去,我想关掉但看不见,我只好将手机狠狠砸向地面。
母亲没有进来,他替我关了门,下楼去了。
我坐在黑暗里,巨大的被背叛的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灌满了我的每一个空洞,几乎将我撕裂。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
我可以等,我可以等他学会说“我爱你”,我可以等他学会像个人一样活着,但是我我无法忍受背叛。
如果他喜欢上了别人,就该坦荡地走开,就该坦荡地告诉我,而不是和我暧昧不清。
哦不。
是我活该。是我像贱狗一样缠着他的。
是的。这些年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是的。我就是这样的贱狗。
我坐在黑暗里,快要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母亲上来过一次,把凉透的晚饭端走,又端来一杯水,放在我手边。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我们之间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她的愧疚,我的怨恨,还有那些她永远不知道的关于竟在云的细节。
她出去了。
我在寂静里坐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开始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又跌进了某个关于挪威的梦境。
然后我站起来,凭着记忆摸到枕头底下的钱包,拿出那张照片。
我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凸起的轮廓,最后一排边缘那个模糊的影子,前面是他。我永远在他后面,永远追着他的背影,从高中的春游,到奥斯陆的街道,到北京灰蒙蒙的黎明。
我把照片撕了。
我要撕碎他。撕碎他寒冰般的眼神,撕碎他欲言又止的唇线,撕碎他指尖的温度,撕碎他让我误以为自己被爱过的幻觉。
撕碎这些让我成为一个笑话的所有幻想。
我啊,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自以为深情的贱骨头。
撕着撕着,我听见自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房间里回荡,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原来他给我的那枚戒指,不是撤销了,是转移了。原来他说的“不会再结婚”,是不会再和我结婚。原来他要我签字,不是为了我的法律清白,是为了他自己的。这样他和那个女士的婚姻就不会有任何瑕疵,不会有重婚的指控,不会有道德上的污点。
我以为黑暗已经没收了我所有的感官,原来没有,我还是能感受到痛苦。
心脏还在它原来的位置,还在徒劳地跳动,还在为他每一次精准的残忍而痉挛。
疯了的秦深,瞎了的秦深,被抛弃了的秦深。贱骨头。
母亲如果知道这些,大概会亲手撕了那个人。可她不会知道。
那天起,我开始失眠。我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黑暗消解了所有的边界。有时候我会突然坐起来,确信自己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确信他正站在玄关,带着一身机油与雪的气息。然后我摸索着下床,被盲杖绊倒,膝盖撞在床头柜的棱角上,疼痛让我清醒过来。
没有钥匙的声音。没有他。只有母亲的叹息。
后来,母亲陆续查到了关于我的车祸的一些蛛丝马迹,和我的舅舅有关。妈妈说她来处理,让我别担心。
我笑起来。其实,妈妈,我也没有心力去担心了。心早被掏空,只剩一个血淋淋的腔子,在胸腔里兀自搏动。就算现在突然有人过来把刀捅进去,我大概都感觉不到疼。我现在就可以躺进棺材里,盖上盖子,反正看不见,躺在哪儿都一样黑。棺材里或许更安静,更狭窄,就像有人在抱着我一样。
我停了所有的工作,所有的社交,每天拿着我的拐杖在北京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
我几乎走过所有的盲道,几乎不例外上面停满了共享单车、外卖箱和随意丢弃的烟盒。
我会因为恐慌而攥紧拐杖,路也走不动,我会摔跤,摔进冬天的积雪里,摔进夏天的积水里,谁还记得刚开始我是一个人人羡慕的富家少爷秦深呢?
现在我只是一个在泥里打滚的瞎子秦深,一个贱骨头。
妈妈因为我的处境开始和政府交涉,要求对盲道侵占问题立案整治。
我感到高兴,也希望这迟来的整治能够真正落地,让那些盲道恢复通畅,让每个像我一样的人不必再用膝盖为城市的冷漠赎罪。
有一天,我再次走过一个盲道,脚下触感忽然变得平整而坚实,没有突兀的障碍物硌着盲杖末端。我怔住。
后来我每天走那条盲道。
只有那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我问妈妈,是有人在清理这盲道吗?
妈妈陪我观察了一天,发现一个少年,一个在这里开花店的少年,每天清晨6点,他搬开挡路的单车,扫净烟盒与落叶。
他叫祈愿,是北京大学的大一学生,耳朵上戴着助听器,这是妈妈告诉我的。
我看不见他,但在妈妈的描述里,我不自觉地开始想象他的轮廓。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