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忆》微雨望月

6、刚刚好 这就叫缘分

　　初中开学那天，杨曦起晚了。

　　他跑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他问门卫初一三班在哪，门卫指了指教学楼三楼。他跑上去，找到教室，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站在门口，喘气，汗从额头往下流。然后他推开门。教室里所有人都转头看他。老师说：“新同学？进来吧，找个位置坐。”杨曦低着头往里走。教室里只剩最后一排还有一个空位。靠窗。他走过去，坐下。旁边有个人趴在桌上睡觉。杨曦坐下来的时候，那个人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揉揉眼睛，看他。杨曦也看他。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和以前一样。“你好慢。”他说，“我帮你占了半天座。”杨曦没说话。但他笑了一下。很轻。沈予羽看见了。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沈予羽还在笑。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姓刘，说话很快。她站在讲台上点名，点到沈予羽的时候，沈予羽喊了一声“到”，声音亮亮的。点到杨曦的时候，杨曦也喊了一声“到”，声音平平的。沈予羽在底下小声说：“杨曦，你声音怎么跟没吃饭一样。”杨曦没理他。但班主任看了一眼他们这个方向，又看了一眼名单。“杨曦，沈予羽，你们以前认识？”沈予羽抢着说：“认识！小学就认识。”班主任点点头，“那挺好的，新环境有个伴。”沈予羽笑，转过去看杨曦，杨曦没看他，但耳朵红了。

　　下课的时候，沈予羽问他：“你怎么来这么晚？”杨曦说：“起晚了。”“第一天就起晚？”“嗯。”沈予羽笑：“你还是你。”杨曦说：“你也是。”沈予羽说：“我什么？”杨曦没说话，指了指他的书包带子。又往下掉了。沈予羽低头看了一眼，往上拽了一下。“烦死了。”杨曦没说话，转回去看窗外。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沈予羽趴在桌上，脸侧着，看他。“杨曦。”“嗯。”“我们还真在一个班。”“嗯。”沈予羽说：“我说过的吧。”杨曦没说话。但他记得。六年级最后一天，沈予羽在校门口喊他：“初中要还是同学就好了。”他说：“会的。”没想到真的会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了一张摸底卷，说要看看大家的基础。沈予羽拿到卷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杨曦。杨曦已经低头开始写了，笔尖沙沙响。沈予羽也低头写。写了一会儿，他卡住了，抬头看杨曦。杨曦还在写，速度很快。沈予羽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在草稿纸上算了半天，终于写出来了。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杨曦的卷子，几乎全写满了。他小声说：“杨曦，你写得完吗？”杨曦说：“写完了。”沈予羽愣了一下，“这么快？”杨曦说：“不难。”沈予羽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空了两道大题。他没说话，把卷子交上去。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盘子坐到杨曦对面，说：“杨曦，我空了俩题。”杨曦说：“哪两道？”沈予羽说了一遍，杨曦听完说：“晚自习我给你讲。”沈予羽笑了一下，低头吃饭。杨曦看了一眼他的盘子，只打了两个菜。“你怎么只吃这么点？”沈予羽说：“不饿。”杨曦没说话，夹了一块自己盘里的排骨，放到沈予羽碗里。沈予羽愣住了，抬头看他。杨曦说：“吃。”沈予羽看着那块排骨，又看了看杨曦。杨曦已经低头吃饭了。沈予羽笑了一下，夹起那块排骨，吃了。

　　中午吃饭，他们一起去食堂。食堂比小学的大，人多，队排得很长。沈予羽站在杨曦前面，一直回头跟他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暑假又去海边了。”“怎么老去海边，你是没地方去吗？”“我乐意。”“还不知道涂防晒，又黑了。”沈予羽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这叫健康。”杨曦没说话。沈予羽又说：“我给你带东西了。”杨曦看他。沈予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小小的，递给他。又是一个贝壳。比上次那个小一点，白色，有淡淡的粉色纹路。“好看吗？”杨曦接过来，看了看。“嗯。”沈予羽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排队。杨曦把贝壳放进口袋里，和六年级那个放在一起。后面的人问他：“你俩认识？”沈予羽回头说：“认识十几年了。”那人笑了，“十几年？你们才几岁。”沈予羽说：“反正就是很久。”杨曦没说话，但他往前站了半步，站到沈予羽旁边。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让跑圈，跑完自由活动。杨曦跑完坐在操场边上，沈予羽跑完直接躺他旁边草地上，喘气。“累死了。”杨曦没说话。沈予羽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看他。“杨曦，你以后还教我写作业吗？”杨曦说：“你自己不会写？”沈予羽说：“会，但没你教得好。”杨曦看了他一眼。沈予羽笑，眼睛弯着。杨曦转回去，看着操场。“那要看你表现了。”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还会说这种话呢。”杨曦没理他。但嘴角却扬起了一个笑容。沈予羽看见了，他凑过来，“你笑了。”杨曦说：“没有。”沈予羽说：“狡辩，你笑了，我看见了。”杨曦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操场中间走。“你去哪？”“打球。”沈予羽愣了一下，跳起来追上去。“你什么时候会打球的？”杨曦说：“刚学的。”沈予羽跟在他旁边，“那我也打。”他们跑进球场，沈予羽抢到球，传给杨曦。杨曦接住，运了两步，投篮——没进。沈予羽在下面喊：“杨曦你好菜！”杨曦没理他，又投了一个，进了。沈予羽在下面笑，“这次不错。”杨曦跑回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你才菜。”沈予羽愣住了，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放学的时候，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沈予羽问他：“你家还是那边？”杨曦说：“嗯。”沈予羽说：“我家搬家了。”杨曦看他。沈予羽说：“搬到东边了。”杨曦愣了一下。沈予羽说：“所以现在顺路了。”杨曦没说话。走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时候搬的？”沈予羽说：“上个月。”“怎么没告诉我？”沈予羽想了想，说：“想今天告诉你。”杨曦看了他一眼。沈予羽笑，往前走。杨曦跟上去。那天他们一起走了很久。走到那个路口，杨曦说：“我家往里走。”沈予羽说：“我家还要往前。”杨曦说：“那明天见。”沈予羽说：“明天见。”杨曦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予羽还站在那儿，看着他。杨曦说：“你还不走？”沈予羽说：“等你进去了我再走。”杨曦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走。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慢慢走远。他站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口袋里有两个贝壳。

　　那天晚上他写作业，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沈予羽发的消息：“作业写完了吗？”杨曦看了一眼，没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我有一题不会。”杨曦拿起手机，打字：“哪题？”沈予羽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题上用红笔圈出来了。杨曦看了看，打字：“明天教你。”沈予羽回：“好。”过了一分钟，又一条：“杨曦。”杨曦打字：“嗯？干嘛呀？”沈予羽说：“真好。”杨曦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打字：“什么真好？”沈予羽说：“又在一个班。”杨曦没回。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两个字还在。“真好。”他把手机放下。窗外有月亮。他想，是啊，真好。

　　后来他们又成了同桌。不是一开始就是同桌的，是沈予羽换过去的。开学第二天他就找班主任说想换座位，理由是“我近视，想坐靠窗”。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杨曦，说：“你跟他认识？”沈予羽说：“认识，小学同学。”班主任想了想，“行吧，搬过去。”沈予羽收拾东西搬过去了，坐在杨曦旁边，放下书包，侧过脸笑了一下。“又坐一起了。”杨曦说：“你近视？”沈予羽说：“不近视。”杨曦说：“那你骗老师？”沈予羽说：“这叫策略。”杨曦没说话，但他笑了。沈予羽看见了，也笑了。

　　初一那一年，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上课的时候，沈予羽总偷看杨曦的笔记，杨曦有时候让他看，有时候把本子合上。沈予羽就趴在桌上，小声喊“杨ger”。杨曦不理他，他又喊，直到杨曦把本子重新打开。有一次杨曦说：“你能不能别老看我？”沈予羽说：“不能。”杨曦说：“为什么？”沈予羽想了想，说：“因为好看。”杨曦没理他，但那天他记笔记的时候，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了一点。

　　他们一起去小卖部。沈予羽每次买两瓶水，一瓶自己喝，一瓶给杨曦。杨曦说不用，沈予羽说买了。杨曦说那我给你钱，沈予羽说不用。杨曦说那我不喝，沈予羽说那我自己喝两瓶。杨曦看着他把第二瓶打开，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喝不完。”杨曦看着他，接过来，喝了。沈予羽在旁边笑。杨曦说：“你笑什么？”沈予羽说：“没什么。”他走在前面，杨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瓶被他喝过的水。他没再喝，但也没扔掉，拿了一路。

　　冬天的时候，沈予羽手冷。他坐在座位上搓手，杨曦看见了，说：“你带手套了吗？”沈予羽说：“带了，但不想戴。”杨曦说：“为什么？”沈予羽说：“戴了不好拿笔。”杨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放在沈予羽桌上。“先借你。”沈予羽愣了一下，“那你呢？”杨曦说：“我不冷。”沈予羽看着那双手套，黑色的，毛线织的，里面还有杨曦的体温。他拿起来，戴上。他说：“那我明天还你。”杨曦说：“不用。”第二天，沈予羽还真的没还。杨曦看了他一眼，沈予羽说：“忘了。”杨曦没说话。第三天也没还。杨曦说：“你打算戴到什么时候？”沈予羽想了想，“春天吧。”杨曦没理他，但那天放学，他又买了一双新的。

　　春天的时候，学校的银杏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在风里轻轻抖。沈予羽站在树下，仰头看。杨曦走过来，站他旁边。“看什么？”沈予羽说：“看它什么时候变黄。”杨曦说：“秋天才会黄。”沈予羽说：“我知道，我就想看看。”他们站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沈予羽说：“走吧。”杨曦说：“嗯。”他们一起往教室走。走了几步，沈予羽忽然说：“杨曦。”“嗯。”“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还在一起？”杨曦想了想，说：“不知道。”沈予羽说：“我希望会。”杨曦没说话。但他走慢了半步，等沈予羽跟上来，一起走。

　　初一结束那天，沈予羽在杨曦的桌子上放了一张纸条。杨曦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看。上面写着：“杨曦，谢谢你陪我一年。下学期还坐一起。”杨曦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两个贝壳放在一起。那天放学，他们一起走出校门。沈予羽走在他旁边，书包带子还是往下掉，但他没拽。杨曦看了一会儿，伸手帮他把带子紧了紧。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杨曦。”“嗯。”“下学期见。”“嗯。”他们站在校门口，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沈予羽说：“那我走了。”杨曦说：“好。”沈予羽走了几步，又回头。“杨曦！”“嗯？”“你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杨曦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也是。”沈予羽笑了一下，转身跑了。杨曦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