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忆》微雨望月

7、靠近 好甜

　　初二那年夏天，学校里开始传一些很奇怪的话。

　　谁喜欢谁，谁跟谁在一起了，谁给谁写了情书。课间的时候，走廊里全是这种声音。有人起哄，有人脸红，有人低着头跑开。杨曦有时候路过走廊，会听见那些名字，熟悉的不熟悉的，被人在嘴边嚼来嚼去。他不参与，也不关心，只是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但沈予羽会听。

　　沈予羽趴在桌上，听后面两个女生聊天。"你说咱班谁最帅？""不知道，我觉得都一般。""那隔壁班呢？""隔壁班有个高的，叫什么来着……"沈予羽听了一会儿，转过头看杨曦。杨曦在写作业，没理他。沈予羽又转回去，继续趴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杨曦，你喜欢什么样的？"杨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什么？"沈予羽说："就是，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杨曦没看他，继续写。"不知道。"沈予羽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杨曦没理他。沈予羽趴回去，脸朝下。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来。"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杨曦没说话。但他写的那个字，写歪了。

　　沈予羽没再问，但那天下午他一直很安静。下课的时候，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说话。杨曦看了他几次，他都没动。放学的时候，沈予羽收拾书包，比平时快。杨曦站起来等他，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杨曦一眼。"走啊。"杨曦跟上去。他们一起走出校门，谁都没说话。走到那个路口，沈予羽停下来。"杨曦。""嗯。""我今天问你的那个问题……"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你会告诉我吗？"杨曦愣住了。他看着沈予羽，沈予羽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杨曦说："会吧。"沈予羽转过头看他，笑了。"那就好。"他挥挥手，往他家那边走了。杨曦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拖得长长的。杨曦站了很久。他不知道沈予羽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他想起自己说"会吧"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那年暑假，他们天天待在一起。有时候在杨曦家写作业，有时候在沈予羽家打游戏，有时候哪儿也不去，就坐在小区花坛边上，看天黑。沈予羽家搬得近了，走路五分钟。他来杨曦家从来不敲门，直接在楼下喊。"杨曦！"杨曦推开窗，他就站在下面，仰着脸笑。"下来！"杨曦就下去。他妈在后面喊："吃饭了！"他头也不回："不饿！"后来他妈习惯了，看见沈予羽来，就直接说："去吧，早点回来。"杨曦说："好！"然后他就跑了。

　　暑假里有一天特别热，他们在杨曦家吹风扇。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沈予羽躺在地板上，四肢摊开，像一只晒干的鱼。"杨曦，我快热死了。"杨曦坐在书桌前，头也不回："你躺地板当然热。"沈予羽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那你给我扇扇。"杨曦说："自己扇。"沈予羽说："我没手。"杨曦回头看了他一眼。沈予羽眨眨眼。杨曦没理他，转回去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风扇前面，把风扇调了个方向，对着沈予羽吹。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杨曦，你真好。"杨曦说："闭嘴。"沈予羽笑，闭上眼睛，风从上面吹下来，带着一点凉。他躺在那儿，听着风扇转动的声音，听着杨曦翻书的声音，听着窗外蝉鸣的声音。他觉得很安心。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小区里走。路灯很暗，一圈一圈的光落在地上。蚊子围着灯飞，有虫子在叫。沈予羽走在他旁边，忽然说："杨曦，你有没有想过……"杨曦看他："想过什么？"沈予羽想了想，说："算了。"杨曦说："什么算了？"沈予羽说："没什么。"杨曦没再问。他们继续走。走了一会儿，沈予羽又说："你有没有觉得，跟别人待着没跟你待着舒服？"杨曦愣了一下。沈予羽看着前面，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杨曦说："有。"沈予羽转头看他。杨曦没看他，继续往前走。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跟上去。那天晚上回家，杨曦躺在床上，没睡着。他看着天花板，想着沈予羽刚才那句话。"你有没有觉得，跟别人待着没跟你待着舒服？"他想了很久。然后他发现，他也是。跟别人待着的时候，总是要说话，要应付，要假装不累。跟沈予羽待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用。不说话也行。就待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初二下学期，班里开始有人谈恋爱。不是真的谈，就是那种"谁喜欢谁"的谈。传纸条，偷偷看，放学一起走一段路，就被起哄。沈予羽有一次被起哄了。有个女生给他塞了一封信，粉红色的，叠成心形。他拿回来，放在桌上，没拆。旁边的人起哄："沈予羽，有人喜欢你！"沈予羽说："哦。"然后他把那封信塞进书包里，继续趴着。放学的时候，杨曦问他："你不看？"沈予羽说："不看。"杨曦说："为什么？"沈予羽想了想，说："没意思。"杨曦没说话。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那个路口，沈予羽忽然说："杨曦。""嗯。""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杨曦愣了一下。沈予羽看着他，等。杨曦说："没有。"沈予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没有。"然后他笑了一下，挥挥手，往他家那边走了。杨曦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说没有。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年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下雨。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杨曦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很大，地上全是水坑，有人踩着水跑过去，溅了一身。沈予羽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带伞？"杨曦说："嗯。"沈予羽也没带。他们就站那儿，看着雨往下倒。站了一会儿，沈予羽说："跑吧。"杨曦看他。沈予羽说："跑回去，反正也不远。"杨曦说："会淋湿的。"沈予羽说："那怎么办，站一夜？"杨曦没说话。沈予羽笑了一下，然后冲进雨里。跑了几步，回头喊他："杨曦！跑啊！"杨曦看着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还在笑。他忽然也笑了。然后他也跑进雨里。他们一起跑。雨打在脸上，眼睛睁不开，衣服贴在身上，凉凉的。但他们跑着。跑到杨曦家楼下，两个人站在门洞里，喘气，往下滴水。沈予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着说："爽不爽？"杨曦看着他。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还是弯着的。杨曦忽然觉得心跳了一下。很轻。像什么东西落下来。他别开眼睛，说："爽什么，湿透了。"沈予羽笑，说："那我走了。"杨曦说："嗯。"沈予羽又冲进雨里，跑了几步，回头喊："明天见！"杨曦站在门洞里，看着他跑远。雨还在下。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上楼，换衣服，躺床上。窗外的雨声很大。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心跳的那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