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忆》微雨望月

5、以后 小学毕业了

　　六年级下学期，教室里开始传一种很奇怪的气氛。

　　有人说初中要分班，有人说按成绩分，有人说按学区，有人说不知道。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的假的。杨曦坐在座位上写作业，沈予羽在旁边趴着，脸朝下，一动不动。

　　“你死了？”杨曦没抬头。

　　沈予羽闷闷地说：“快了。”

　　杨曦看了他一眼。沈予羽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下巴搁在桌上，眼睛看着杨曦。“你说我们初中还能不能同班？”杨曦继续写作业：“不知道。”“你怎么老说不知道。”“本来就不知道。”沈予羽又把脸埋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来。“那你想不想？”杨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什么？”“想不想跟我同班？”杨曦没说话。沈予羽看着他，等。杨曦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说：“随便。”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随便是什么意思？”杨曦没理他。沈予羽凑过去，脸快贴到他跟前。“是不是就是想的不好意思说？”杨曦拿书挡他脸。沈予羽笑，笑着笑着，又趴回去。“我也想的。”他说。声音不大。杨曦没说话。但耳朵红了一下。

　　那段时间，沈予羽特别黏人。下课的时候跟在杨曦后面去接水，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盘子坐他对面，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等他。杨曦有时候嫌他烦，说你能不能自己待一会儿。沈予羽说不能，我待不住。杨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沈予羽就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有一次杨曦在走廊里跟别人说话，沈予羽站在旁边等着，等了一会儿，开始用脚尖在地上画圈。杨曦注意到他了，转过来看他。“你干嘛？”沈予羽说：“等你啊。”杨曦说：“你可以先回去。”沈予羽说：“不。”杨曦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跟别人说话，但说了两句就结束了，走的时候沈予羽跟上来。“你怎么不说了？”沈予羽问。杨曦说：“说完了。”沈予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笑了。

　　后来有一天，沈予羽忽然问他：“你以后想干嘛？”杨曦正在收拾书包，头也没抬：“没想过。”“那现在想一下。”杨曦想了想，说：“不知道。”沈予羽叹了口气。“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杨曦说：“你呢？”沈予羽说：“我以后想开个小卖部。”杨曦愣了一下，看他。沈予羽说：“真的。门口放个冰柜，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热狗。想吃什么吃什么。”杨曦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继续收拾书包。“那你好好学习。”“为什么？”杨曦说：“不然算错账。”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杨曦，你讲笑话呢？”杨曦没理他。但沈予羽笑得停不下来，笑着笑着靠在杨曦肩膀上。杨曦没躲。沈予羽靠了一会儿，忽然说：“杨曦，那你以后来我小卖部买东西，我不收你钱。”杨曦说：“那你赚什么？”沈予羽想了想：“赚你的。”杨曦没说话，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往外走。沈予羽在后面喊他：“杨ger！你等等我！”杨曦没回头，但走慢了半步。沈予羽追上来，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拍毕业照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老师让排队，按高矮站。杨曦站在第三排，沈予羽站在他后面一排。拍的时候，沈予羽小声说：“杨曦，笑一个。”杨曦没理他。但他还是露出了一个微笑。快门响了。照片洗出来那天，杨曦看见自己在照片里站在人群中间，嘴角弯着，眼睛看着镜头，旁边的人勾着他的肩膀。他后面那排，沈予羽在笑，眼睛弯着，不知道在看谁。杨曦把照片塞进抽屉里，和那个贝壳放在一起。

　　拍完毕业照，他们在操场边上坐着。操场上有别的班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沈予羽坐在杨曦旁边，腿伸得很长，晒得黑黑的。“杨曦。”“嗯。”“我们以后是不是不能天天见面了？”杨曦没说话。沈予羽看着操场，说：“初中可能不在一个班，高中可能不在一个学校，大学可能不在一个城市。”杨曦说：“你想那么远干嘛。”沈予羽说：“万一呢。”杨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万一就万一。”沈予羽转过头看他。杨曦看着操场，没看他。“反正也认识了。”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操场。“也是。”太阳慢慢往下走。影子越来越长。

　　那天晚上，杨曦躺在床上，想着沈予羽说的话。“万一就万一。”“反正也认识了。”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他想起沈予羽说想开小卖部的样子，想起他说“赚你的”的时候笑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干什么。但他知道，有个人说，以后想开小卖部。那个人说，他来买东西不收钱。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然后他闭上眼睛。

　　六年级最后一天，放学的时候，沈予羽在校门口等他。杨曦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书包背得好好的，带子没往下掉。杨曦走过去。沈予羽说：“走啊。”他们一起往东边走。走到那个路口，沈予羽说：“明天见不到你了。”杨曦说：“开学就见到了。”沈予羽说：“那开学见。”杨曦说：“嗯。”沈予羽站在原地，没动。杨曦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沈予羽站在那儿，冲他笑。杨曦说：“你还不走？”沈予羽说：“等你进去了我再走。”杨曦没说话，转回去，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听见后面有声音。沈予羽在喊他：“杨曦！”杨曦回头。沈予羽站在那儿，太阳在他背后，看不清表情。“初中要还是同学就好了。”杨曦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会的。”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转身跑了。杨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后来他想，那天他为什么说“会的”。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就是说了。

　　那天晚上，杨曦把那个贝壳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他知道，有个人说，以后想开小卖部。还有一个人说，会的。会再见的。

　　暑假里，沈予羽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那时候杨曦正在家里写作业，手机响了，是沈予羽。“杨ger！”“干嘛？”“我下周去玩，你要不要一起？”杨曦愣了一下。“我妈不让我去。”沈予羽在那边沉默了。“哦。”过了一会儿，“那没关系，我回来给你带贝壳。”“嗯。”“你在家干嘛？”“写作业。”“还没写完？”杨曦说：“快了。”“那你写吧，我不打扰你了。”沈予羽说。“嗯。”“杨ger。”“嗯？”“我会想你的。”杨曦没说话。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那我挂了。”“好。”挂掉电话之后，杨曦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写作业。但写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