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忆》微雨望月

4、陪伴 学习

　　五年级下学期，单元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沈予羽在座位上趴了一整天。杨曦看了一眼他的卷子，数学八十二，语文七十七。“你这次怎么考成这样？”沈予羽没说话，脸埋在胳膊里。杨曦没再问。放学的时候，沈予羽收拾书包比平时更慢。杨曦站旁边等着，等他终于站起来，书包带子还是往下掉。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沈予羽忽然说：“我妈说再考不好就让我转学。”杨曦愣了一下。“转哪儿？”“不知道。说我表姐那个学校，管得严。”杨曦没说话。走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别考不好就行了。”沈予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杨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沈予羽说“转学”时候的语气，声音很平，但杨曦听出来不一样。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平，是那种“已经想过很多次”的平。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橘黄色。他想了很久，想明天见到沈予羽要说什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他决定明天直接去找他。

　　第二天开始，杨曦每天中午吃完饭不回座位。他直接去找沈予羽。沈予羽拿着笔跟在后面，一脸不情愿。“真得来吗？”杨曦没理他，坐下来，把数学书翻开。沈予羽坐他对面，也把书翻开。翻了两页，他抬头看杨曦。杨曦正在做题，没看他。他又低头看自己的书。看了一会儿，他又抬头。杨曦还在做题。“这道题怎么做？”杨曦看了一眼，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步。“先把这个算出来，再代进去。”沈予羽看了半天，没看懂。杨曦又讲了一遍。沈予羽还是没懂。杨曦又讲了一遍。沈予羽点点头，说：“懂了。”杨曦看着他。沈予羽说：“真懂了。”杨曦说：“那你做一遍给我看。”沈予羽拿起笔，写了三行，卡住了。杨曦看着他。沈予羽说：“你再讲一遍。”杨曦叹了口气，但嘴角动了一下。他又讲了一遍。这一次，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等沈予羽点头。沈予羽听着，听着，忽然说：“哦——原来是这样！”杨曦看了他一眼，沈予羽低头写，写完了，抬起头，笑得眼睛都弯了。“我懂了！”杨曦说：“嗯。”沈予羽说：“你真厉害。”杨曦没说话，但他翻了一页书，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把那道题又看了一遍。

　　后来他们每天都这样。杨曦做题，沈予羽坐旁边。有时候沈予羽做题，杨曦就看他做。等他卡住了，就给他讲。讲着讲着，沈予羽就趴在桌上看他。杨曦说：“你看我干嘛？”沈予羽说：“你睫毛真长。”杨曦拿书挡他脸。沈予羽笑，趴在桌上，脸侧着，继续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有时候沈予羽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杨曦也不催，等他回过神来，再继续讲。有一回杨曦讲完一道题，发现沈予羽在发呆，看着窗外。“你在听吗？”沈予羽转回来，“听呢。”杨曦说：“我刚才讲什么了？”沈予羽想了想，“讲……那个……”他没说出来。杨曦看着他，把书合上。“你刚才在看什么？”沈予羽说：“看云。”杨曦也看了一眼窗外，天上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云有什么好看的？”“好看啊，”沈予羽说，“像你。”杨曦没理他，把书又翻开。“继续讲。”沈予羽笑了一下，凑过来继续听。

　　有一天沈予羽问：“你是不是嫌我笨？”杨曦正在做题，头也没抬：“是。”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干嘛还教我？”杨曦写完了那道题，抬起头看他。“你不是要走吗？”沈予羽没说话。杨曦又低头做题。过了一会儿，沈予羽说：“杨曦。”“嗯。”“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杨曦没抬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知道了。”沈予羽趴在桌上，看着他写。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撩起杨曦额前的碎发。沈予羽看着那个，看了好久，看到杨曦抬头，他又把脸埋进胳膊里。杨曦说：“你睡着了？”沈予羽闷闷地说：“没。”杨曦说：“那你起来，这道题你来做。”沈予羽坐起来，拿起笔，看着那道题。看了半天，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住了。杨曦在旁边等着。沈予羽说：“杨曦。”“你叫魂啊。”“如果我转学了怎么办？”杨曦没说话。沈予羽低着头，笔尖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我还没想好。”杨曦说。沈予羽抬头看他。杨曦看着他的卷子，说：“但你先把这道题做了。”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继续写。

　　期中考试前一周，沈予羽的数学成绩提高到九十一。沈予羽拿着卷子，在杨曦面前晃了晃。“你看！”杨曦说：“嗯。”沈予羽说：“九十一！”杨曦说：“嗯。”沈予羽说：“你就‘嗯’一下？”杨曦看了他一眼。“下次考九十五。”沈予羽说：“你说得容易。”杨曦说：“你每天多做三道题就行。”沈予羽说：“你陪我？”杨曦说：“嗯。”沈予羽笑了一下，把卷子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放学，他们一起走回家。沈予羽走在他旁边，书包带子还是往下掉，但这次他没拽，就让它掉着。杨曦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又没调书包带子？”沈予羽说：“调了，又掉了。”杨曦没说话，但走了一段之后，他忽然停下来，站在沈予羽身后，伸手帮他把那根带子收紧了一下。沈予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看他。杨曦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好像什么都没做。沈予羽跟上去，走在他旁边，笑了一下。“杨曦。”“嗯。”“你刚才帮我系带子了。”杨曦说：“没。”“你系了，我看见了。”杨曦没说话，但走快了半步。沈予羽笑着跟上去。

　　期末考试前一天，他们在杨曦家写作业。杨曦的房间不大，书桌靠窗。两个人坐一块儿，胳膊肘挨着胳膊肘。沈予羽写一道题，看一眼杨曦的答案。杨曦拿手盖住。“自己写。”沈予羽说：“我就看看。”杨曦说：“看什么看，你自己不会？”沈予羽说：“我……会。”杨曦看了他一眼。沈予羽笑，眼睛弯着。杨曦没说话，把手拿开了。沈予羽凑过去看他的答案，看完了，又看他。“你脸上有灰。”杨曦用手蹭了一下脸。“哪儿？”沈予羽指了指另一边。杨曦又蹭了一下。“还有吗？”沈予羽看着他，忽然笑了。“骗你的。”杨曦愣了一下，然后拿笔戳他胳膊。沈予羽笑着躲，躲着躲着，两个人挤到一块儿。窗外的天快黑了，台灯亮着，光落在他们身上。杨曦低头继续写作业。沈予羽坐旁边，没写，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杨曦说：“你再不写，天都黑了。”沈予羽说：“那你给我讲。”杨曦拿过他的卷子，开始讲。沈予羽听着，听着听着，又看他。“你脸红了。”杨曦没抬头：“热的。”沈予羽看了一眼窗户，窗开着。他没说话，笑了一下，继续听讲。讲完那道题，杨曦把卷子还给他。“自己写剩下的。”沈予羽接过来，低头写。杨曦坐在旁边，看着他写。沈予羽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今天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划的。杨曦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字比以前好看了。”沈予羽愣了一下，抬起头。“真的？”杨曦说：“嗯。”沈予羽笑了，低头继续写，写得更认真了。

　　成绩出来那天，沈予羽数学考了九十八。他拿着卷子跑到杨曦座位旁边，把卷子拍他桌上。杨曦看了一眼，说：“还行。”沈予羽说：“就还行？”杨曦说：“不然呢。”沈予羽说：“你考多少？”杨曦把卷子翻过来，一百。沈予羽看了一眼，说：“下次我考九十九。”杨曦说：“你考不到。”沈予羽说：“你教我就能考到。”杨曦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但嘴角动了一下。沈予羽看见了。他没说，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把卷子叠好，放进口袋里。后来他存了很多东西。电影票根，杨曦扔掉的草稿纸，那支戳过他胳膊的笔。他不知道存这些干嘛。就是想存着。像存一个秘密。

　　那年暑假，沈予羽又去海边了。回来的时候晒得更黑，胳膊脱了一层皮，走路的时候老挠。杨曦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傻，不知道涂防晒。”沈予羽说：“涂了，没用。”杨曦没说话。他们坐在杨曦家楼下的花坛边上，太阳快落山了，风吹过来，热的。沈予羽说：“我给你带了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贝壳，手心大小，淡粉色，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好看吗？”杨曦接过来，看了看。“嗯。”沈予羽说：“我捡的，在海边捡了半天。”杨曦说：“谢谢。”沈予羽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们坐那儿，一直坐到天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杨曦说：“你明天还来吗？”沈予羽说：“来。”杨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走了。”沈予羽说：“嗯。”杨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予羽还坐在那儿，看着他。杨曦转回去，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沈予羽还在那儿。杨曦说：“你不走？”沈予羽说：“等你进去了我再走。”杨曦没说话，转回去，走进楼道。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慢慢走远。那个贝壳，他放在抽屉最里面。一直放着。

　　暑假里，沈予羽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零食，有时候带新买的漫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杨曦家的地板上，看他写暑假作业。杨曦妈认识沈予羽，每次他来都说“予羽来了”，然后多切一盘水果放在桌上。沈予羽说“谢谢阿姨”，然后坐在地板上，一边吃水果一边看杨曦写字。有一回杨曦写累了，趴在桌上。沈予羽凑过来，小声说：“杨曦，你睡着了吗？”杨曦没动。沈予羽又说：“你要是睡着了，我就把你的笔拿走。”杨曦还是没动。沈予羽真的伸手去拿他的笔，刚碰到，杨曦的手忽然动了，抓住了他的手腕。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没睡着？”杨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烦不烦。”沈予羽笑，收回手，坐回地板上。杨曦低头继续写，但耳朵红了。

　　还有一次，他们坐在阳台地上看云。夏天傍晚的天空很好看，从蓝变橘，从橘变紫。沈予羽指着远处一片云说：“你看那像不像一只猫？”杨曦看了看：“不像。”沈予羽说：“像。”“不像。”“我说像就像。”杨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予羽又说：“杨曦，你说我们以后还会不会这样？”杨曦说：“哪样？”沈予羽说：“这样坐在一起，看云。”杨曦想了想，说：“会吧。”沈予羽转过头看他。杨曦没回头，看着天。“高中我不一定考得上，”沈予羽说，“但我会努力。”杨曦说：“我知道。”沈予羽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看云。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杨曦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杨曦没动。沈予羽的手就放在那儿，没拿开。过了一会儿，杨曦的手指展开了一点。沈予羽看见了，他没说话，笑了。

　　五年级的最后一天，放学的时候，沈予羽在校门口等他。杨曦走出来。沈予羽说：“走。”他们一起往东边走。走到那个路口，沈予羽停下来。“杨曦。”杨曦回头。沈予羽说：“暑假我们还见面吗？”杨曦说：“你不是每天都来吗？”沈予羽笑了一下。“那说好了。”杨曦说：“嗯。”沈予羽站在原地，没动。杨曦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沈予羽站在那儿，太阳在他背后，看不清表情。“明天见？”他说。杨曦说：“明天见。”

　　他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声音在喊他。沈予羽的声音，从晚风里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