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忆》微雨望月

3、一起回家 越来越熟了

　　杨曦发现，沈予羽每天都走得很晚。

　　不是故意的。是老师让他关灯。杨曦就站在旁边等着，等他关完最后一盏灯。教室里暗下来，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沈予羽走回座位，慢吞吞地往书包里塞东西。塞完课本塞作业本，塞完作业本塞水壶，塞完水壶又想起来还有件外套。

　　“你先走呗。”沈予羽说。

　　杨曦没说话。

　　沈予羽终于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书包带子又往下掉。

　　“你书包是不是装太多了？”杨曦问。

　　沈予羽说：“我妈说都带着。”

　　“你又不都写。”

　　沈予羽笑了一下：“万一想写呢。”

　　杨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一圈一圈的光落在地上。沈予羽走在他旁边，书包带子还是往下掉，他走几步就往上拽一下。杨曦走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帮他把带子往上提了提。沈予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杨曦没看他，继续往前走。沈予羽没说话，但跟上去的时候，走快了两步。

　　那天他妈没来接。杨曦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爸说今天妈有事，你自己走回来，记路。他说行。放学的时候，他站在校门口，往四周看了看。沈予羽也站那儿，还没走。

　　“你今天怎么不走？”沈予羽问。

　　“我妈没来。”

　　“你自己走？”

　　“嗯。”

　　“你家往哪边？”

　　杨曦指了指东边。

　　沈予羽说：“我家往西边。”

　　杨曦说：“哦。”

　　他正准备走，沈予羽又说：“你认识路吗？”

　　杨曦想了想，说：“大概吧。”

　　沈予羽没动。杨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予羽还站那儿，看着他。

　　“怎么了？”杨曦问。

　　沈予羽说：“你走错了。”

　　杨曦愣了一下。“东边是那边。”沈予羽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杨曦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要走的方向。“哦。”他转了个身，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脚步声。沈予羽跟上来了。

　　“你干嘛？”杨曦问。

　　沈予羽说：“反正我也没事。”

　　杨曦没说话，他们就一起走。秋天的风吹过来，有一片叶子落在沈予羽肩膀上，杨曦看见了，没告诉他，那片叶子在他肩上停了好久，最后自己掉下去了。

　　那天他才知道，沈予羽家不在学校西边。是沈予羽自己说的。走了大概十分钟，杨曦问：“你家不是在西边吗？”沈予羽说：“嗯。”“那你往这边走干嘛？”沈予羽说：“送你一段。”杨曦愣了一下。“不用。”沈予羽说：“都走这么远了。”杨曦没说话。后来走到一个路口，杨曦说：“我家往里走。”沈予羽看了一眼那个巷子，说：“那我走了。”杨曦说：“嗯。”沈予羽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他：“杨曦！”杨曦回头。沈予羽站那儿，太阳在他背后，看不清表情。“明天你来早点，我早上有东西给你。”杨曦说：“什么东西？”沈予羽说：“明天你就知道了。”然后他挥了挥手，跑了。

　　第二天杨曦到教室的时候，沈予羽已经在了。他桌上放着一个包子，白白的，冒着热气。沈予羽说：“我妈早上蒸的，多了一个。”杨曦看了看那个包子，又看了看沈予羽。“你吃过了？”沈予羽说：“吃了。”杨曦坐下来，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豆沙馅的，有点甜。沈予羽在旁边趴着睡觉，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杨曦吃完包子，把塑料袋叠起来，放进口袋里。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沈予羽他妈根本没蒸包子。是他自己的早饭。他把早饭给了杨曦，自己饿了一上午。那是后来沈予羽自己说的。杨曦问他：“你干嘛不说？”沈予羽说：“说了你就不吃了。”杨曦没说话。但那天中午他买了两份饭，把其中一份推到沈予羽面前。沈予羽愣了一下，看着他。杨曦说：“吃。”沈予羽笑了一下，没说话，低头吃饭。那天的饭，沈予羽吃得特别香。

　　那之后，他们开始一起走。不是每天都一起。有时候杨曦他妈来接，沈予羽就自己走。有时候沈予羽值日，杨曦就在教室里等他。等的时候他就坐那儿，看沈予羽扫地。沈予羽扫地扫得慢，东扫一下西扫一下，扫完一排又回去扫前一排。杨曦说：“你这样扫得扫到什么时候。”沈予羽说：“那我也不会。”杨曦站起来，拿过他的扫帚。“你倒垃圾去。”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拎着簸箕出去了。后来每次值日，都是杨曦扫地，沈予羽倒垃圾。有时候沈予羽倒完垃圾回来，就站门口看杨曦扫。杨曦低着头，扫得很认真。沈予羽忽然说：“你以后是不是想当班长？”杨曦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沈予羽说：“你扫地都这么认真。”杨曦没理他，继续扫。沈予羽站在旁边，也没走。扫完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他们一起走出校门，路灯刚亮。沈予羽把垃圾倒了，跑回来，站在他旁边，喘着气。“杨曦。”他说。“嗯。”“你以后想当什么？”杨曦想了想，说：“不知道。”沈予羽说：“我想当飞行员。”杨曦看他。沈予羽说：“飞很高那种，能看见云。”杨曦说：“那你得好好学数学。”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讲笑话的时候，能不能笑一下？”杨曦没理他，但他走快了半步，像是怕沈予羽看见他嘴角在动。

　　有一天沈予羽问他：“你说我们会不会一直同班？”杨曦想了想，说：“不知道。”沈予羽说：“我想一直同班。”杨曦没说话。沈予羽又说：“反正初中也在一块的，咱们学区一样。但高中就不一定了。”杨曦说：“那也得能考得上。”沈予羽说：“你肯定考得好，我够呛，没你好。”杨曦看了他一眼。沈予羽笑了一下，说：“到时候你教教我呗。”杨曦说：“你自己学。”沈予羽说：“你教我的不一样。”杨曦没说话。走了几步，沈予羽忽然说：“杨曦，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杨曦愣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沈予羽。沈予羽看着前面，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杨曦转回去，继续走。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也是。”沈予羽没说话。但杨曦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时候他们五年级。

　　那之后，杨曦开始慢慢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像春天解冻一样，一点一点化开的。他开始主动跟沈予羽说话。不是那种“嗯”“哦”的应和，是真的说话。有时候是吐槽作业，有时候是问沈予羽中午吃什么。沈予羽每次听见他主动开口，都会愣一下，然后笑。那种笑不是得意，是开心，像收到了什么礼物。

　　有一次体育课，沈予羽跑一千米，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没劲了，慢下来。杨曦站在跑道边上，忽然喊了一声：“沈予羽！”沈予羽回头看他。杨曦说：“还有一圈。”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跑起来。那天他跑了个倒数第三，但跑完之后跑到杨曦旁边，站定，喘着气。“你喊我了。”杨曦说：“嗯。”沈予羽说：“你以前不喊的。”杨曦说：“你现在听到了。”沈予羽笑得弯了腰，笑完之后靠着杨曦的肩膀，说：“杨曦，你话变多了。”杨曦说：“没有。”沈予羽说：“有。”杨曦没理他，但沈予羽知道他没生气，因为他的肩膀没有躲开。

　　还有一次，下大雨，两个人都没带伞。他们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往下倒。沈予羽说：“跑吧。”杨曦说：“会淋湿。”沈予羽说：“那怎么办？”杨曦看了他一眼，说：“跑就跑。”他们一起冲进雨里。雨很大，砸在脸上有点疼。沈予羽跑在前面，杨曦跟在他后面。跑过操场的时候，沈予羽回头看了一眼，杨曦淋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停下来，等杨曦跑过来，然后伸手，挡住了他头顶。杨曦愣了一下，沈予羽的手挡在他额头上，其实挡不住什么，雨还是砸在他身上。但杨曦没说话，他们就这样跑到了家。站在门口，沈予羽的手还举着。杨曦说：“你手举了一路？”沈予羽说：“嗯。”杨曦说：“手不酸？”沈予羽甩了甩手：“有点。”杨曦看着他，忽然说：“缺心眼儿。”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会骂人了？”杨曦没理他，推门进去了。

　　五年级快结束的时候，沈予羽给杨曦写了一张纸条，放在他文具盒里。杨曦打开的时候，上体育课回来，刚坐下。纸条上写着：“杨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也是。”杨曦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天他没说什么，但放学的时候，他走在沈予羽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沈予羽。”沈予羽回头看他。“嗯？”杨曦说：“我也是。”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没说话，但那天，他们一起走回家的路，走了很久很久。太阳慢慢往下掉，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