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忆》微雨望月

2、相遇 他们之间的

　　杨曦记得那天挺热的。

　　九月一号，教室里的吊扇呼呼转着，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粉笔字有点歪，写“迎”字的那个人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像一条小尾巴。他走进去的时候，大部分座位都有人了。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扭头聊天，有人把课本摞成一座小山。只剩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一个空位。他走过去，坐下。

　　桌子有点晃，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桌腿短了一截，垫着一张对折的纸。他伸手按了一下，还是晃。旁边有个人，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说：“你好慢，我帮你占了半天座。”杨曦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人。“你又不认识我。”那个人笑了一下，眼睛弯着：“现在认识了。”杨曦没说话。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那个人又问：“你叫什么？”“杨曦。”“杨曦。”那个人念了一遍，像在记，“我叫沈予羽。”“哦。”

　　沈予羽的校服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晒黑的小臂。桌上有瓶水，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流，洇湿了一小片桌面。他顺着杨曦的目光看了一眼，说：“我妈给我带的，你要喝吗？”杨曦摇头。“哦。”然后上课铃响了。他转回去，杨曦也转回去。

　　上午有语文课，有数学课。老师让自我介绍，一个一个站起来说名字。杨曦站起来，说了名字，坐下。沈予羽站起来，说了名字，又加了一句“我喜欢打篮球”。老师说：“好，沈予羽，坐。”他坐下的时候，碰了碰杨曦的胳膊：“你打球吗？”杨曦说：“不打。”“哦。”老师开始讲课，杨曦听了一会儿，走神了。他看窗外，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白色的线。看了一会儿，又看黑板，黑板上全是字，语文老师写的是《春》，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沈予羽在旁边趴着，好像是睡着了。杨曦没管他。

　　下课的时候，沈予羽醒了。他揉揉眼睛，看了一眼杨曦的课本：“你字挺好看的。”杨曦没理他。沈予羽也不在意，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去小卖部吗？”杨曦摇头。“哦。”他走了。

　　中午吃饭，杨曦自己去食堂。食堂在一楼，人很多，排队排了半天。他端着盘子找座位，转了一圈，没找着空的。有人在后头拍了他一下。沈予羽端着盘子站他后面。“你吃什么？”杨曦看了一眼盘子：“米饭，土豆丝。”“就吃这个？”沈予羽说：“红烧肉还行，就是有点咸，你要不要试试？”杨曦说：“不用。”沈予羽也不说了。后来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一起。对面坐着两个不认识的高年级，说话很大声。沈予羽一边吃一边看他们，小声说：“你说他们哪来那么多话说。”杨曦没接话。沈予羽又说：“我暑假去海边了，晒脱一层皮，你看。”他伸出胳膊给杨曦看。杨曦看了一眼，确实有点红。“哦。”“你暑假干嘛了？”“没干嘛。”“写作业？”“嗯。”“写完了？”杨曦点头。沈予羽愣了一下：“这么快？”杨曦说：“我妈盯着写的。”沈予羽笑了一下：“我妈也是管得老严了。”

　　吃完饭，他们一起往回走。太阳很大，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橘猫趴在台阶上睡觉。沈予羽走在他旁边，书包带子一直往下掉，他走几步就往上拽一下。拽了几次，烦了，直接把书包拎手里。“你这书包是不是太大了？”杨曦问。“是吧，”沈予羽说，“我妈买的，说能用好几年。”杨曦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比他小一圈，深蓝色，洗得有点发白。“你的呢？”沈予羽问。“去年买的。”“哦。”

　　下午还有两节课。第一节是美术课，老师让画“我的新学期”。杨曦画了一棵树，画完了就没事干，坐那儿发呆。沈予羽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拿着篮球。杨曦看了一眼：“你画的谁？”沈予羽说：“我啊。”杨曦又看了一眼：“不像。”沈予羽说：“你画的那树也不像。”杨曦没说话。沈予羽又说：“你画的什么树？”“不知道。”“不知道你还画。”杨曦说：“随便画的。”沈予羽低头继续画他的小人。画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放学怎么走？”杨曦说：“我妈来接。”“每天都接？”“嗯。”“哦。”后来老师让交画，沈予羽的还没画完，被老师说了两句。他回来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杨曦没听清。

　　放学的时候，杨曦收拾书包往外走。走到校门口，他妈还没来。他就站那儿等。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沈予羽背着书包站他旁边。“你妈还没来？”“嗯。”沈予羽没走，也站那儿。杨曦看了他一眼：“你不走？”沈予羽说：“我往那边，走两步就到。”“那你站这儿干嘛？”沈予羽想了想：“不知道。”杨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妈的车来了。杨曦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沈予羽还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明天见。”杨曦点了点头，上了车。车开出去一段，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沈予羽还在那儿站着，背对着他，正在往另一个方向走。杨曦转回头，看着窗外。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认识了一个人。

　　但那之后，他们慢慢地熟了起来。不是那种一下子就形影不离的熟，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像水渗进土里，不知不觉，根就缠在一起了。

　　他们开始一起做值日。每周三，他们俩一组。沈予羽扫得很慢，东一下西一下，像在画地图。杨曦看不下去，拿过他的扫帚，自己扫。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拎着簸箕出去了。后来每次值日都是杨曦扫，沈予羽倒垃圾。倒完垃圾回来，他就站在门口看杨曦扫，有时候还指挥：“那儿，那儿还有一片。”杨曦不理他，他就在旁边笑。

　　他们也开始一起写作业。中午的时候，杨曦坐在座位上写，沈予羽趴在旁边，有时候趴着趴着就睡着了。杨曦不叫他，等他醒了，把自己写完的推过去。“抄。”沈予羽揉揉眼睛，看着那本作业。“你写完了？”杨曦没理他。沈予羽笑了一下，拿起笔开始抄。抄着抄着，他停下来了。“杨曦，你这题写错了吧。”杨曦接过来看，还真是。他又算了一遍，改过来。沈予羽在旁边笑：“你也会错。”杨曦瞪了他一眼，沈予羽笑得更厉害了。

　　他们一起走回家，不是每天都一起，但经常。有时候杨曦他妈没空接，他们就一起走。沈予羽陪他走到小区门口，然后自己再走回去。杨曦说你不用送，沈予羽说不送，就是顺路。但杨曦知道，他家在另一个方向。他后来问他：“你家不是那边吗？”沈予羽说：“是啊。”杨曦说：“那你为什么不直走？”沈予羽想了想：“因为跟你走，路比较短。”杨曦没说话，但走慢了半步。

　　他们一起吃饭。沈予羽总是把自己的肉夹给杨曦，说他不想吃。杨曦不吃，他又夹回来。夹来夹去，肉凉了。沈予羽叹口气：“那咱俩分。”他把肉掰成两半，一人一半。杨曦接过来吃了，咸的，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咸。

　　他们一起被老师骂。有一次自习课，他们俩在后面看一本漫画书，头挨着头。老师从后门进来，把书没收了。沈予羽说：“我的书。”老师说：“你俩去门口站着。”他们站在走廊里，面对着墙。沈予羽小声说：“你刚才看到哪了？”杨曦说：“没看到。”沈予羽说：“可惜了。”杨曦没理他。但他在笑，杨曦看见了。

　　他们也吵架。有一次沈予羽跟别人打球，没等杨曦。杨曦自己在教室写作业，写了很久，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都黑了。他收拾书包自己走了。第二天沈予羽来找他，他不理。沈予羽跟着他走了一路，说：“杨ger，我错了。”杨曦说：“别叫我杨ger。”沈予羽说：“那我叫你什么？”杨曦不说话。沈予羽又说：“我以后不打球了。”杨曦说：“你打你的。”沈予羽说：“那你等我一起走。”杨曦没说话，但走慢了半步。沈予羽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后来有一天，沈予羽问他：“杨曦，你觉得我们算好朋友吗？”杨曦想了想，说：“算吧。”沈予羽笑了一下：“那你能不能再算我一个最好的？”杨曦没说话。沈予羽等着。杨曦说：“你已经是了。”沈予羽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那天上午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