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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毕业了 高三毕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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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呆的。
可能是校长讲话的时候,也可能是旁边的人站起来鼓掌的时候。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一动不动。银杏叶还是绿的,夏天的叶子,密密的,风一吹就沙沙响。他盯着其中一片,看它晃过来,晃过去,像一只绿色的蝴蝶困在风里。他看了很久,久到校长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杨曦?”
张振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杨曦,走了,结束了。”
他回过神,发现周围已经空了。台上的人在收话筒,台下的人在往外走。椅子被搬动的声音,笑声,哭声,有人在喊“终于解放了”,有人在合影。红色的横幅还挂在礼堂上方,“高三毕业典礼”几个字被阳光照得发白。他坐在座位上,手指还搭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哦。”他站起来,跟着张振翼往外走。
张振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们一起走了几步,张振翼还是没忍住:“你没事吧?”
“没事。”杨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振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当然知道杨曦有事。整个高三后半段,杨曦都是这副样子。不说话,不看人,下课就趴在桌上,放学就一个人走。张振翼有好几次想跟他说点什么,但每次看到他那个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那个眼神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空的。像一个人站在屋里,但魂魄早就飞走了。
他们从礼堂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那条走了三年的林荫道。阳光从银杏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杨曦走在那些光影里,一步一步。他想起去年秋天,他也走过这条路,那时候银杏叶全黄了,沈予羽蹲在地上捡叶子,说要做书签。他说你会吗,沈予羽说不会,但你可以学。他没学。那些叶子后来去哪了?他不记得了。
孟天跑过来拉张振翼合影,张振翼被拽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杨曦,过来一起拍啊!”杨曦冲他摆了摆手。张振翼还想说什么,孟天已经把他拽进人群里了。有人在喊“笑一个”,有人在喊“123”,快门声咔嚓一下。杨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挤在一起,勾肩搭背,笑得很用力。他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怎么走过去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一个人。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六月末的阳光把草坪上的树晒得发亮,树荫底下空空的,没有人。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绿得晃眼,树干粗了一圈,树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很久以前留下的,用钥匙尖划的。他忘了为什么划,只记得那时候沈予羽站在旁边,说“杨ger,你破坏公物”,然后自己也拿钥匙划了一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位置。去年夏天,有人靠在那里等他下课。那个人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瓶冰水。看到他出来,就直起身,冲他笑:“杨ger,你怎么才来。”
他那时候怎么回答的?他好像没回答。他走过去,接过水,然后他们一起往校外走。肩膀挨着肩膀,走得很慢。那天其实没有课,他们早就放学了,是沈予羽先走了又折回来,站在树下等他,假装是刚来。他后来才知道的,沈予羽在树底下站了快四十分钟,就为了等他出来的时候,能笑着说一句“你怎么才来”。他那时候不知道。他只是接过水,喝了,然后走在他旁边,走得慢悠悠的。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慢。那是故意的。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所以他故意走慢一点,让那个人多等一会儿——多等一会儿,就能多看一眼那个人等他的样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会等没的。
“杨曦!”
张振翼又跑回来了,后面跟着几个人,都是班里的。“走啊,拍照去!”杨曦被拉进人群,有人搭他的肩,有人喊“笑一个”,有人在喊“123”。他笑了一下。快门声响。照片里,他站在人群中间,嘴角弯着,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他后来看到那张照片,发现自己笑得很难看。眼睛是空的,嘴角是硬的。但他那时候没想这些。拍完照,大家散了。有人说要去吃饭,有人说要去唱歌,有人说明天还要来学校拿东西。孟天问他:“你去吗?”杨曦说:“不去了。”孟天又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那你自己……好好的。”他点点头。孟天走了。
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有人骑着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有人站在路边等车,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哭,抱着旁边的人不撒手。杨曦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棵银杏树,看着树荫底下那个空着的位置。然后他想起来——沈予羽消失的那天,也是夏天。比现在早一点,五月底。那天早上他来学校,发现沈予羽的座位空了。抽屉里什么都没有,桌面上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人坐过。他给他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他问老师,老师说转学了。他问同学,同学说不知道。
后来他知道了一些事。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一句一句,像碎玻璃一样,慢慢拼起来的。“他妈来学校了。”“听说闹到校长办公室去了。”“他那个……那个朋友,就那个谁……”“俩男的……”“真恶心。”“看不出来啊。”那些话他没记住,又好像全记住了。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碰一下就疼。
后来他开始不说话。不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说了。教室里的声音还在,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说话的声音,笑声,脚步声。但他听着,觉得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看着窗外。窗外就是那棵银杏树。他看着它从绿变黄,从黄变秃,又变绿。树还在,但树下的人不在了。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下了。老师说:“杨曦,你最近怎么了?”他不知道怎么说。他只是想:沈予羽现在在哪里?
太阳慢慢往下走。校门口的树荫变长了,人越来越少。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走过去,车轱辘在地上轧出细细的响声。杨曦站在那里,一直站着。直到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同学,还走不走啊?”是门卫大爷,探着头看他。杨曦愣了一下,说:“走。”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出校门,走过那棵银杏树,走过那个空着的位置。他没有再回头。但他知道,那棵树会一直长在那里。等他下次回来,它会更高,更粗,叶子更密。树底下还是会有一个空位置。但那个人不会在那里了。
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