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忆》微雨望月

13、第一节课 高一的教室

　　高一的教室在二楼南区，靠操场那一侧。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暖黄色。杨曦和沈予羽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沈予羽坐外面，杨曦坐里面。窗外的银杏树刚好伸到二楼的高度，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跟他们打招呼。

　　沈予羽把书包放下来，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有体育班在跑步，口号声隐隐约约传上来。“风景不错。”杨曦说：“嗯。”沈予羽转过来看他，笑了一下。“以后天天都能看。”杨曦没说话，把课本拿出来，放在桌上。沈予羽也拿出课本，然后他趴桌上，侧着脸看杨曦。杨曦说：“你干嘛？”沈予羽说：“等人。”杨曦说：“等谁？”沈予羽说：“等老师。”杨曦没理他。但沈予羽还是在看他，看了一会儿，他说：“杨曦，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杨曦说：“什么不一样？”沈予羽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好像比以前好看。”杨曦没说话，白了沈予羽一眼。

　　上课铃响的时候，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头发有点少，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底下。“安静一下。”教室里慢慢静下来。他说：“我姓周，你们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以后三年，我管你们。”底下有人小声说“看起来挺凶”。周老师没理，继续说：“第一节，不讲课文。你们做一下自我介绍。一个一个来，从第一排开始。”第一排站起来一个女生，说了自己的名字，喜欢的科目，初中的学校。声音有点小，说完就坐下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杨曦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又坐下。沈予羽在旁边，忽然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杨曦低头看了一眼。沈予羽的手放在他手边，小指挨着他的小指。没动。杨曦也没动。前面的自我介绍还在继续，有人说了很多，有人只说名字。有人在紧张，有人在笑。杨曦没怎么听进去，他只注意到手边那一点点温度。

　　轮到沈予羽的时候，他站起来。“我叫沈予羽。初中是二中的。喜欢打篮球、羽毛球，喜欢吃辣的。没了。”周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坐。”沈予羽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杨曦，笑了一下。杨曦没看他，但他知道他在笑。下一个就是他，他站起来。“杨曦。二中的。没了。”周老师说：“爱好呢？”杨曦想了想。“羽毛球？没什么特别的。”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杨曦坐下。沈予羽凑过来，小声说：“你怎么不说喜欢我？”杨曦没理他，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勾了一下沈予羽的手。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自我介绍完，周老师讲了一下高中的规矩。早上七点二十到校，迟到要记名；手机不准带进教学楼，被发现了直接没收；作业要按时交，三次不交就通知家长。然后他讲了一个更重要的事——走班制。

　　“咱们学校是走班制，”周老师说，“你们有个行政班，就是这个三班。但上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英语这些课的时候，会按成绩分层，去不同的教学班上课。”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具体是这样——开学摸底考之后，这几科会分成A、B、C三个层次。A班，进度快，拓展深，适合基础好的同学；B班，标准进度，适合大多数同学；C班，讲得细、讲得慢，适合需要巩固基础的同学。”底下有人叹气，有人交头接耳。沈予羽小声说：“这么多科走班？那岂不是一天到晚在换教室？”杨曦说：“嗯。”沈予羽说：“那我不想走。”杨曦说：“你说了不算。”

　　周老师继续说：“语文、历史、政治这三科不走班，在行政班上。其他科目全部走班。”他又补充道：“分层不是固定的。期中考试、期末考试之后，如果你的成绩变化大，层次也会调整。所以每次大考都是一次机会。”他看了一眼底下，“课间只有十分钟，需要换教室的时候，动作快一点。第一周难免走错教室，多跑几次就熟了。”底下有人笑了。周老师把粉笔放下，“今天就到这。下午有军训动员，别迟到。”他走了之后，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沈予羽趴在桌上，看着杨曦。“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英语都走班，那岂不是有时候同桌一天都见不到？”杨曦说：“行政课能见到。”沈予羽说：“就语文历史政治？”杨曦说：“嗯。”沈予羽叹了口气，“那也太少了。”杨曦看了他一眼。“你天天晚上回家都能见到。”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他没说话，但眼睛弯弯的。

　　食堂在一楼，从二楼南区下去很快。他们排了一会儿队，买了两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沈予羽吃了一口，说：“比初中食堂好吃。”杨曦说：“嗯。”沈予羽又吃了一口，忽然停下来。“杨曦。”“嗯。”“你说高中会不会有人看出来？”杨曦愣了一下，他知道沈予羽在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一会儿，他说：“看出来就看出来。”沈予羽看他。杨曦没抬头。“反正也没做错什么。”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但桌子底下，他的脚蹭了蹭杨曦的腿。

　　下午军训动员，在操场。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他们站了半个小时，听校长讲话，听教官讲话，听学生代表讲话。沈予羽站在杨曦旁边，汗从额头上往下流，他小声说：“我快晕了。”杨曦说：“坚持一下。”沈予羽说：“坚持不住。”杨曦看了他一眼，沈予羽的脸确实有点红。杨曦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吗？”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凉。”杨曦没说话，把手收回去。但他站得更近了一点，肩膀挨着肩膀。太阳还是很晒，但他们没动。

　　军训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他们往校门口走，走到那棵银杏树下，沈予羽停下来。“杨曦。”杨曦也停下来。沈予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今天第一天。”杨曦说：“嗯。”沈予羽说：“好像还行。”杨曦说：“嗯。”沈予羽说：“以后还有三年。”杨曦看着他，沈予羽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别的什么。他说：“挺好的。”杨曦没说话，但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沈予羽的手，然后放开。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们继续往校门口走，走过那棵银杏树，走过那个等车的地方，走过那条他们以后会一起走很多很多次的路。

　　那天晚上，杨曦躺在床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一点凉。他想起今天的事，那个奇怪的眼神，沈予羽在食堂说的话，操场上他碰他的手，校门口他握他的手。他翻了个身，对面房间有动静，沈予羽好像也没睡。手机亮了，沈予羽发消息：“睡了吗？”杨曦回：“没。”沈予羽：“在想什么？”杨曦想了想，打字：“想今天。”沈予羽：“今天怎么了？”杨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今天你站在太阳底下，流汗，脸红，但一直站着没动；他想说今天有人说“你们是不是”，我没回答，但也没躲；他想说今天在校门口我握你的手，只握了一下，但我想握久一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打了三个字：“没什么。”沈予羽回：“那早点睡。”杨曦说：“嗯。”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很亮。他想，明天还能看见他，后天也能，大后天也能，以后三年，天天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