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忆》微雨望月

14、香味 第二天

　　第二天放学，他们一起回家。

　　天还亮着，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予羽走在杨曦旁边，书包带子又往下掉，他走几步就往上拽一下。杨曦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沈予羽说：“累。”杨曦说：“军训第二天就累？”沈予羽说：“我虚。”杨曦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沈予羽看见了，也跟着笑了一下。

　　回到家，他们轮流洗了澡。杨曦洗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拿毛巾擦着往自己房间走。路过沈予羽房间的时候，门开着，沈予羽趴在床上，脸朝下，一动不动。杨曦站门口看了一眼。“死了？”沈予羽闷闷地说：“快了。”杨曦没理他，继续往自己房间走。刚走两步，后面有声音。沈予羽跟过来了。杨曦回头看他。沈予羽站在他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有点没睡醒的样子。“干嘛？”沈予羽说：“我睡不着。”杨曦说：“你刚才不是快死了吗？”沈予羽说：“那是累，不是困。”杨曦看了他一眼，走进房间，坐在床上继续擦头发。沈予羽站在门口，没走。杨曦说：“你站那儿干嘛？”沈予羽说：“我能进来吗？”杨曦说：“随便。”沈予羽就进来了。他走到床边，坐下。坐了一会儿，他往床上一倒，躺在杨曦旁边。杨曦看着他。沈予羽看着天花板。“你床比我的软。”杨曦说：“都是房东的床。”沈予羽说：“那为什么你的软？”杨曦说：“不知道。”沈予羽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杨曦还在擦头发，没看他。沈予羽看着他擦头发，看了一会儿，说：“杨曦。”“嗯。”“你身上有香味。”杨曦愣了一下。他低头闻了闻自己。“沐浴露的味。”沈予羽说：“不是。”杨曦说：“那是什么？”沈予羽想了想，说：“就是……你的味道。”杨曦没说话。他继续擦头发。擦着擦着，他发现沈予羽一直在看他。“你看什么？”沈予羽说：“看你。”杨曦说：“有什么好看的？”沈予羽说：“什么都好看。”杨曦没理他。

　　头发擦得差不多的时候，杨曦站起来，把毛巾挂到门背后。回来的时候，沈予羽已经把他的被子掀开了。杨曦看着他。沈予羽躺在他床上，盖着他的被子，眼睛眨巴眨巴。“你干嘛？”沈予羽说：“我今天睡这儿。”杨曦说：“你房间在对面。”沈予羽说：“我知道。”杨曦说：“那你回去。”沈予羽说：“不回。”杨曦站在床边，看着他。沈予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就一晚。”杨曦没说话。沈予羽说：“我保证不动。”杨曦说：“你上次也这么说。”沈予羽愣了一下。“上次？什么时候？”杨曦没说话。但他想起来了，是初三那次，他们一起去夏令营，住一个房间。沈予羽说“我保证不动”，结果半夜把腿搭他身上，把他压醒了。沈予羽好像也想起来了，他笑了一下。“那次是意外。”杨曦说：“你每次都说是意外。”沈予羽说：“这次是真的。”杨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然后他躺下来，躺在床的另一边。沈予羽笑了一下，往他那边挪了挪。杨曦说：“你说不动的。”沈予羽说：“没动。”杨曦说：“你在挪。”沈予羽说：“那是调整姿势。”杨曦没理他。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杨曦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旁边有呼吸声，轻轻的。过了一会儿，沈予羽又动了。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杨曦腰上。杨曦没动。沈予羽的手就没拿开。又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紧了一点。杨曦感觉到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温的。沈予羽的脸凑过来，贴在他肩膀旁边。呼吸就在耳边。“杨曦。”“嗯。”“你身上真的有香味。”杨曦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沈予羽又往他那边贴了贴，整个人从后面抱着他。然后他忽然不说话了。杨曦感觉到他停了一下。“怎么了？”沈予羽说：“你身上好凉。”杨曦愣了一下。沈予羽的掌心贴在他腰上，热乎乎的。“你比我凉好多。”他把整条手臂都贴上来，像一块发热的膏药。“你之前也有点凉，我以为是夏天热，泡冷水澡泡的，但现在秋天了，你还是凉。”杨曦没说话。沈予羽又贴紧了一点，把脸埋在他后颈里。“那你给我暖暖。”他说。

　　杨曦感觉到他的体温一点一点传过来，从后颈，从腰侧，从他整个人的轮廓里，像一床被太阳晒过的棉被慢慢包裹上来。他本来想说“你身上好热”，但他没说。他不想说。他怕一说，他就会松开。沈予羽贴了一会儿，闷闷地说：“杨曦，你心跳好快。”杨曦说：“你手拿开。”沈予羽没拿，他说：“是因为我吗？”杨曦没说话。沈予羽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他把脸埋在杨曦后颈那里，声音闷闷的：“我也是。”杨曦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服，贴在自己背上。也很快。沈予羽的声音更轻了，像怕吵醒什么东西：“杨曦，我好像真的很喜欢你。”杨曦没说话。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窗外的路灯光是淡橘色的，落在天花板上，模糊的一小片。沈予羽的体温从他背后一直漫过来，把被子里的空气都焐热了。

　　过了很久，杨曦的手动了。他伸下去，覆在沈予羽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上。沈予羽的手动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指。杨曦说：“我知道。”沈予羽愣住了。杨曦没再说话。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一直没松开。被子里的热度，慢慢把那个秋天夜晚的凉意全都吃掉了。

　　第二天早上，杨曦醒来的时候，沈予羽还睡着。他侧躺着，脸对着杨曦这边，呼吸很轻。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有一点影子。他的手还搭在杨曦腰上。杨曦没动。他看着沈予羽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毛。很轻。沈予羽没醒。杨曦把手收回去，继续看着他。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他想，原来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他，是这样的感觉。好像有点开心。好像有点不真实。好像以后还想这样。

　　沈予羽醒的时候，发现杨曦在看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看我干嘛？”杨曦说：“没干嘛。”沈予羽说：“看多久了？”杨曦说：“刚醒。”沈予羽笑了一下，往他那边蹭了蹭。“早啊。”杨曦说：“早。”沈予羽说：“昨晚睡得好吗？”杨曦说：“嗯。”沈予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杨曦。”“嗯。”“昨晚我说的……”杨曦没说话。沈予羽等了一会儿。然后杨曦说：“我记得。”沈予羽愣了一下。他看着杨曦。杨曦没看他，看着天花板。但他的耳朵红了。沈予羽忽然笑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笑。杨曦说：“你笑什么？”沈予羽说：“没什么。”杨曦说：“那你起来，要迟到了。”沈予羽说：“再躺一分钟。”杨曦没说话。他们就这样躺着。阳光越来越亮。那一分钟，躺了很久。

　　沈予羽忽然又往他身上贴了一下。“你还是凉的。”他说。杨曦说：“刚醒。”沈予羽说：“那我帮你暖着。”他把腿也搭过来，整个人像一只大型暖水袋一样贴在杨曦身上。杨曦被他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你重。”沈予羽说：“暖和就行。”杨曦没说话，但他没有推开他。过了一会儿，杨曦说：“起床。”沈予羽说：“不起。”杨曦说：“军训要迟到了。”沈予羽说：“迟到就迟到。”杨曦说：“教官会罚你。”沈予羽说：“那你陪我一起罚。”杨曦沉默了两秒。“你起来，晚上再睡。”沈予羽抬起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的。”杨曦没理他，但他坐起来的时候，沈予羽看见了，他的耳朵不只是红了，整个人都有点泛红。他穿衣服的动作快了两拍。

　　那天早上他们还是迟到了，被教官罚站了十分钟。两个人站在操场的角落里，太阳晒着，沈予羽侧过头小声跟杨曦说：“杨曦，你身上还是凉的。”杨曦说：“晒一会儿就热了。”沈予羽说：“那晚上回去我再帮你暖。”杨曦没说话，但他站在那儿，腰比平时直了一点。那天晚上的事，他们谁都没再提。但好像也不需要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