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回忆》微雨望月

11、考上了 中

　　中考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很大，但不热。杨曦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拿着准考证，看着人群一点一点往里走。有人在哭，有人抱着家长不撒手，有人在最后翻书。杨曦没翻书。他在等人。

　　沈予羽从人群里挤过来，跑得有点喘。到他跟前，站定，看着他笑。“还以为你不来了。”沈予羽说：“怎么可能。”他看了一眼杨曦手里的准考证，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紧张吗？”杨曦说：“不紧张。”沈予羽说：“我有点。”杨曦看着他。沈予羽说：“昨天晚上没睡着。”杨曦说：“我也是。”沈予羽愣了一下。杨曦没看他，看着考场的大门。“进去吧。”沈予羽说：“嗯。”他们一起往里走。

　　走到分岔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沈予羽停下来，回头看他。“杨曦。”杨曦回头。沈予羽站在那儿，太阳在他背后，看不清表情。他说：“考完见。”杨曦说：“考完见。”他们各自往自己的考场走。杨曦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予羽还在那儿，看着他。看到他回头，就挥了挥手。杨曦没挥手。但他站了两秒，才转回去。

　　考场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卷子照得发白。杨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文具摆好，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窗外，操场空空的，树在风里晃。他想起沈予羽刚才说“昨天晚上没睡着”，他自己也是。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在想今天早上要跟沈予羽说什么。想了半天，什么也没说。考试铃响了，他低头看卷子。第一题很简单，他写得很快。写到作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题目是“那一刻”。他想了想，然后开始写。写他们第一次见面，写那个秋天的教室，吊扇呼呼转，沈予羽说“你好慢，我帮你占了半天座”。他写得很快，像那些画面自己从笔尖流出来。写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二十分钟。他没有检查，看窗外。树很绿，天很蓝。他想起沈予羽说“我有点紧张”，他在心里说：别紧张，我在这儿。

　　上午考完语文，他走出考场，沈予羽已经站在门口了。靠在那棵树下，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杨曦出来就直起身，笑了。杨曦走过去，递了一瓶过来，冰的。“考得怎么样？”杨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行。”沈予羽说：“我也是。”他们站那儿，看着人群往外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书扔了。沈予羽说：“作文你写的什么？”杨曦说：“写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沈予羽愣了一下，“你写我了？”杨曦说：“嗯。”沈予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很轻。“我写的也是你。”杨曦转头看他。沈予羽没看他，看着前面。“我写了你教我数学题的事。”杨曦没说话。他们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开口。

　　下午考数学。进考场之前，沈予羽拉住他的袖子。“杨ger，你给我说个吉利话。”杨曦说：“认真审题。”沈予羽说：“就这？”杨曦想了想，“算完记得验算。”沈予羽笑了，“行。”他松开手，往自己的考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杨ger！我肯定考好！”杨曦没说话，但他站了两秒，才转回去。

　　数学卷子比平时练的简单。杨曦做得很快，最后一题也写出来了。他交卷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很高。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沈予羽已经在了。站在那棵树下，看到他出来就跑过来。“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杨曦说：“做出来了。”沈予羽说：“我也是！”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我觉得我能考好。”杨曦说：“嗯。”沈予羽说：“真的，我刚才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错。”杨曦看着他，忽然说：“我相信你。”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亮亮的。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杨曦走出考场，看见沈予羽站在校门口，书包背得好好的，带子没往下掉。杨曦走过去，沈予羽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考完了。”杨曦说：“嗯。”沈予羽说：“真的考完了。”沈予羽忽然笑了。“杨ger，我考完了，耶??。”杨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走吧。”他说。他们一起往外走，人群在他们周围涌动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书扔到天上。沈予羽走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杨曦，我想吃冰棍。”杨曦说：“去买。”他们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沈予羽买了两根，递给杨曦。杨曦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等成绩的那半个月，他们天天待在一起。去图书馆，去公园，去湖边。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杨曦家楼下的花坛边上，看天黑。夏天傍晚的天空很好看，从蓝色变成橘色，再变成紫色。沈予羽靠着杨曦的肩膀，不说话。杨曦也不说话。猫从他们脚边走过去，又走过来。

　　有一天晚上，沈予羽忽然说：“杨曦，你说我们能不能考上一个学校？”杨曦说：“不知道。”沈予羽说：“我想。”杨曦没说话。他看着前面，路灯亮了，有飞虫绕着灯转。沈予羽也看着前面。过了一会儿，杨曦说：“我也想。”沈予羽转头看他。杨曦没看他，继续看着前面。但沈予羽笑了。他没说话，就那样笑着，转回去，继续看路灯。

　　那半个月里，他们几乎把整个城市走了一遍。去了初中门口的文具店，沈予羽买了一支笔，说“以后用这个记笔记”。去了高中门口的新华书店，杨曦买了一本数学题，说“提前预习一下”。沈予羽说你也太卷了，杨曦说你不是想考二中吗。沈予羽愣了一下，然后把那本数学题拿过来，翻了几页，又放回去。“那我也买一本。”他说。

　　他们还去了那个公园。那个国庆节他们坐过船的地方，沈予羽把草莓冰棍给杨曦，说“你喜欢草莓”。又坐了一次船，还是那种用脚踩的。沈予羽踩得很慢，船在水面上慢慢晃。杨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沈予羽忽然不踩了，船停下来，在水面上轻轻漂。“杨曦。”“嗯。”“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坐船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一句话。”杨曦想了想。“哪句？”沈予羽看着他，说：“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好看。”杨曦没说话。沈予羽又说：“现在我还要说一次。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好看。”杨曦把目光转回湖面上，说“知道了”。沈予羽笑了，继续踩船。水声轻轻的，阳光晃着，像碎金子。

　　他们还去了电影院。看了一部很长的电影，讲的是两个人从少年到老年的故事。沈予羽看到一半就困了，头歪在杨曦肩膀上。杨曦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银幕上的人变老，又变年轻。电影结束的时候，沈予羽醒了，揉着眼睛问“结束了？”杨曦说嗯。沈予羽说“讲什么的？”杨曦想了想，“讲两个人在一起，后来又分开了，最后又在一起了。”沈予羽说：“那我睡过去了，可惜。”杨曦说：“我回去给你讲。”沈予羽笑了一下，“那也行。”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杨曦家楼下的花坛边上，吃了一整个西瓜。是沈予羽从家里抱来的，很大，绿皮的，切开了红红的瓤。沈予羽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说“好甜”。杨曦也挖了一口，说“嗯”。他们就这样一人一口，把一整个西瓜吃完了。吃完以后，两个人的手上全是西瓜汁。沈予羽把手伸到杨曦面前，“你帮我擦。”杨曦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低头给他擦。沈予羽看着他的头顶，忽然不笑了。杨曦擦完，抬起头看他。“怎么了？”沈予羽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没什么。”他接过纸巾，自己擦另一只手。但刚才那一秒，他想的是：这个人，我想一直这样看着他。

　　成绩出来那天，杨曦一个人在家。他坐在电脑前面，看着屏幕上的查询页面，手放在鼠标上，没点。心跳有点快。他想起沈予羽说的话。“你在哪儿，我就考哪儿。”他点了查询。页面跳转。分数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比他估的还高一点。二中，稳了。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沈予羽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查了吗？”杨曦打字：“查了。”“多少？”杨曦发了数字过去。那边没回。过了几秒，电话响了。杨曦接起来。沈予羽的声音有点抖：“杨曦。”“嗯。”“我……我也考上了。”杨曦愣了一下。“多少分？”沈予羽报了一个数字。杨曦算了一下，比他低一点。但也够二中的分数线了。他握着手机，没说话。沈予羽在那边说：“杨曦？你在听吗？”杨曦说：“在。”沈予羽说：“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沈予羽喊：“我们能上一个学校了。”杨曦说：“嗯。”沈予羽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还是抖的。“杨曦，我想见你。”杨曦说：“好。”

　　他们约在小区门口见。杨曦跑下楼的时候，沈予羽已经在那儿了。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杨曦就跑过来。跑近了，站住，看着他。杨曦也看着他。沈予羽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他。很紧。杨曦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他。沈予羽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考上了。”杨曦说：“我知道。”沈予羽说：“我们能上一个学校了。”杨曦说：“嗯。”沈予羽说：“还能在一起。”杨曦没说话。他把手收得更紧了一点。路灯在他们旁边亮着。有人从旁边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又走开了。他们没管。就那样抱着。

　　过了一会儿，沈予羽抬起头，看他。杨曦也看他。沈予羽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路灯，还是别的什么。他说：“杨曦。”“嗯。”“我好开心。”杨曦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是。”沈予羽笑了。眼睛弯弯的，和小学一年级那天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花坛边上，一直坐到很晚。沈予羽一直在说话。说高中要选什么课，说要买新书包，说以后可以一起坐公交车上学。杨曦听着，偶尔应一声。后来沈予羽忽然不说了。他看着杨曦，看了一会儿。“杨曦。”“嗯。”“我以后也想跟你一起。”杨曦说：“以后？”沈予羽说：“嗯，以后。高中，大学，再往后，永远永远……”杨曦没说话。沈予羽认真的说：“一辈子。”杨曦看着前面。路灯的光落在地上，一圈一圈的。他想起小学一年级，沈予羽在校门口喊他“明天见”。想起六年级最后一天，沈予羽说“初中要还是同学就好了”。想起初三那个雨天，沈予羽站在雨里喊他跑。想起那天在公园，沈予羽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想起刚才，他抱着自己的时候，心跳得那么快。他一直没说话。但沈予羽在等。等了很久。然后杨曦说：“我也是。”声音很轻。但沈予羽听见了。他没说话。但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杨曦的手。杨曦没动。就那样让他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