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十章 一支山茱萸 第十章一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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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一支山茱萸
被小曦从江水里捞上来的第二天，小白起得有些晚。等她迷迷糊糊坐起来的时候，小曦已经去附近的小河里叉了鱼回来熏烤着。两条早上吃，剩下的当作路上的干粮。
小曦挑选的山口，道路并不陡峭。春天植被新抽嫩枝，视野并不怎么受遮挡。两个人不着急地沿着fuci bira向锡霍特山脉进发。【富锦河】
等走到了山脚下，小曦并不打算直接翻越山岭，而是继续向着西南方向，一直走到了ubusun bira 【外富锦河】。
“这边的山口路途平缓，走得容易一些。”小曦解释道。
“不会绊得hosihot hesihet 踉踉跄跄地是么？哈哈” 【小曦好像没听懂这个笑话，小白没觉得自己的笑话有多冷嘛……】“呃，哈哈……”【尴尬中】
小曦话并不多，小白搭话的努力有一多半不怎么成功。【当然，更有可能是妾梦里面满洲话说得实在是太差了，即使有天神帮忙翻译，小曦还是听不太明白。况且，双关语和笑话这种事情，本身就是一个语言里面最难翻译的。是嘛是嘛！所以说不怪小白……】
小曦和小白靠着溪鱼和香椿芽、枣树芽、榆树芽走了小半个月，终于在铺天盖地的蚊子进驻山林之前看到了大海。【梦里面觉得那个地方离海参崴不近，要向东北方向走一两个星期的样子？？好像是比较接近库页岛和北海道的近点，记得山道的位置好像是……锡赫特山脉最高峰的南麓？？】
小曦作为萨满，住在村落的最外围，平日里如果回来住，村落里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治病或是占卜的话，都会躲得远远的。部落里面，也只有两个小女孩子有时候会凑近小曦的帐篷，眼睛睁得大大地，静静地看着这个大家又敬又怕的人平日里到底在忙什么。
如果这两个小女孩有谁在成年之前发高烧昏过去，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人们就会认为那人是萨满的继承人了。
小曦如今带了一个人回来，就不能像之前一样毫不在乎周遭的目光，于是等那两个小女孩跑过来看看超级超级厉害的萨满这一次出去回来，又带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或是经历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的时候，小曦就把小白介绍给了她们。
“这是夏拉，看显眼的头发就明白。这是菲亚和毕雅拉。菲亚，毕雅拉，把人们全都召集过来。”
【不好意思，没忍住，‘显眼’就是满洲话白颜色的意思，抱歉抱歉。】
夏拉【xiara=白；xanyan=白色的】菲亚【fiya=桦树】毕雅拉【biyara=寒燕】
过了差不多半刻钟，村子里的人们围拢到了小曦的帐篷边上。大家避免直视萨满，打量小白倒是毫不忌讳。
小曦看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出去打猎采集，现下也回不来，就告诉大家
“从今天起，我的名字叫做曦，就是太阳的意思【xun=太阳】。我边上的是我的同伴，你们叫她夏拉。夏拉是天神眷顾的人，能和百兽对话，能请飞禽做事。你们看待夏拉，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姐妹一样。”
“给大家请安了。一看我的头发就知道我的名字了是吧~ 我会熟皮子，会做饽饽，很希望和大家做家人。这几天如果猎到动物，有新鲜皮子，还请让我来做，大家也好清楚地知道我能做什么。”
小曦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可以散了，然后悄悄吩咐菲亚，拜托她的父亲猎一头公鹿。母鹿春天的时候不是在备产就是在哺乳，不可以猎杀。
两天之后，菲亚飞奔过来传信，她父亲拖着一头mafuta urgensen 回来了。
【一岁公鹿。如果是快成年的三岁鹿就不是urgensen，而是lorbodo】
小白跟着菲亚过去，请菲亚的父亲帮忙，把鹿卧在地上。一般来说，剥皮子都是从腹部下刀，把四条腿划开，剥下来一张整皮子。可是腹部的皮子硬针最少，虽然花纹不如背部好看，舒服柔软却是第一。菲亚的父亲看着小白反其道而行之，虽然不住地摇头，但是顾忌着小白是萨满的同伴，只好按着小白的想法下刀。
皮子剥下来之后，小白又请菲亚的父亲把鹿头从下面砍开，然后用骨匙一点点地把鹿脑取了出来。不光是鹿脑，小白还请菲亚的母亲在做汤的时候，把生脊髓骨髓也一并留下来，不要吃掉。
菲亚一家人觉得小白实在是太奇怪了。鹿脑、脊髓、骨髓都是大家公认的美味，为什么请她们不要吃……
小白将鹿脑裹在血淋淋的鹿皮中间，抱着皮子回到了小曦那里。小白借了小曦的骨刀和石刀，又把鹿脑捧到了一个木碗里面，就耐心地把鹿皮内侧的筋膜一点一点地刮掉。
传统来说，新剥下来的皮子在刮干净之后，要绑在木架子上面阴干，然后再泡软。洗净了之后用橡子和树皮熬水，用里面的鞣酸熟皮子。
小白却不费这种事。小白当年很喜欢读杂书，不论是游记还是风土志都看了很多。在大洋彼岸，那里的原住民都是用动物的脑组织和骨髓直接熟制新鲜皮子，得到的结果出奇地柔软。北美洲的太平洋沿岸，有着很多能够令小白情不自禁深入阅读的风俗。
那里的人们剥杉树树皮得到纤维。不像桦树的树皮是水平剥下来，杉树的树皮是垂直地由下而上揭下来的。【cedar bark cloth】
那里的人们举办部落间的大聚会，争相比富。而方法则是把财产送给他人，或是把繁复的衣物毫不在乎地烧掉。【potlatch 有一种石崇的既视感……】
那里的居民在做木头盒子的时候，盒子的四壁会用热烫煣木的方法用一整块木板围出形状。【bent box】
那里有许多种语言，有的语言甚至不怎么使用元音。小白如果恰好不写作业，就会如饥似渴地沉浸在这样的书本里面。虽然好多年过去了，小白还是每一个语种/语族都记得一两个单词。
话题稍微有一点远了……
小白把筋膜组织都刮干净之后，就把鹿皮挂起来阴干，直到手感有些发硬。然后把鹿脑压烂，兑上烧热的水，搅成稀糊，之后一点一点地抹在鹿皮的内面，又找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光滑溪石，慢慢地碾压，直到所有的鹿脑都渗透进了鹿皮里面。
小白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才把鹿脑涂好，所幸够用，不需要骨髓和脊髓了。之后就是一夜的阴干。
早上起来，小白烧了温水，找了块布，把鹿皮擦洗干净，然后就用双手揉搓。等搓得稍微软一点点了，又手脚并用，拧过来，扯过去，一直折腾到晚饭的时候。
最后，小白借用了部落里面用来烟熏鱼干肉干的窝棚，把鹿皮熏了一顿饭的时间。睡觉前，小白取出皮子，晾在了木架子上通风。
又到了早上，小白把熟好了的皮子再搓揉了一下，就拿给小曦看，小白知道这个成果虽然和专业的北美原住民熟的皮子没有办法比，但终归比寻常用植物熟出的皮子要软得多。
小曦摸着被烟熏得金黄的鹿皮，又轻轻闻了闻暖暖的松枝烟味，觉得很新奇。
“小白，这皮子真心不错。打算做些什么？”
“我会把两条前腿的地方割下来，什么时候乌鸦传信给我，我就用这皮子做答谢。其余的大部分，我就还给菲亚家里送回去，毕竟皮子是她家猎到的。但是这样一来，整个部落就都知道了我熟皮子的手艺，也知道了熟皮子的价钱，就是皮子上两条前腿的部位。小曦，你想要这样的皮子做衣服和铺盖吗？弄些皮子来，连带动物的脑部，我给你做。”
部落里的人们对于小白制的皮子也就是看个新鲜劲头，软是软，可是并不是什么一定要有的东西。直到有一次下雨，菲亚穿着软皮子的披肩，结果皮子居然不怎么防水，虽然大部分的雨水顺着鹿毛流下去了，可是菲亚回到家，把披肩脱下来，却看到里面的皮子也洇湿了。菲亚的父亲不住地叹气。
等到次日天明，菲亚正要找到小白，告诉她软皮子洇水的事情，谁想，一夜过去之后，皮子不仅干透了，而且既没有变硬，也没有发烂，还是和那一天小白把软皮子送来的时候一样完好，和新的没有区别。
村里的人们这才知道软皮子真正的好处，不像普通的皮革，透了水再晾干之后，软皮子还是柔软的，也不会变得烂糟糟的。
从那一天开始，村子里面无论是猎到了鹿，还是狼，抑或是狐獭貂獾，就全都送到小白那里了。
夏天到了，老林子的边缘，各种莓果挂满枝头。小白想了想，就把熟皮子的价码改了一下。如果想要一张整皮，而不想把前腿的皮子交给小白当代价，村民们可以采摘一藤筐的果子送来。结果家家都开始打发自家的孩子去摘果子了。
趁着秋日的台风天还远，小白把村民们送来的莓果一半晾干，一半做成果酱。这天小白正忙着搅拌罐子，免得果酱糊底，毕雅拉兴冲冲地跑过来，“夏拉！曦在海边寻找鲍鱼的时候捡了一个男孩子回来，人可漂亮啦！”
小白心里一惊，渣男登场了么？于是赶忙将罐子从火塘边移开，“毕雅拉，他们现在还在海边吗？”
“坐在石头上说话呢。男孩子说他是从大海东面的彼岸来的，他在太阳神宫殿的山脚下，驾着小船追捕太阳鱼，结果被浪打翻，之后被海水冲过来的。”
小白心里冷笑，果然，渣男一开口就是编故事。虽然现在是夏天，可是北美洲西北沿岸的海水实际上一年到头都并不温暖。又经过白令海峡，再被千岛寒流冲过来，落水的一天之内就会被冻死。因此，无论渣男落水是多少个月以前，都绝对不可能活着被冲过来。
“毕雅拉，你听见他说他叫什么名字了么？”
“好像是琪尔扬考……”
琪尔扬考……
琪？尔？扬？ kow？
别是什么契尔扬科吧！！！
史诗里面还描述什么，令人一见钟情的俊美面容？山岭般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眸？
大洋彼岸，住在沿岸的原住民，在与欧洲人通婚之前，可绝对是塌鼻梁、蒜头鼻！原住民里的高鼻梁那也是在北美大陆的东岸才相对普遍的！【克里族是高鼻梁？对不起，克里族是为了猎取动物皮毛以用来和法语皮毛商人进行交易，才在十七世纪十八世纪，从今日魁北克的中北部一路迁徙到大平原，以至于和太平洋只有几山之隔。】
这下可真是有意思了。小白找了一根柳枝，在火塘上烧黑，又取了一大块桦树皮，“毕雅拉，帮个忙，领我去见见这个男孩子吧。”
小白紧跟着毕雅拉，还没走到海边，就听见了一个男子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的声音。“太阳神居，皑皑神山。滨海之地，风景殊美。夏季明媚，万里无云，冬季无雪，森林常青。各种海产，丰硕巨大，比目大鱼，鲜美细嫩……”
果然，小曦听得如痴如醉，都眼神迷离了。
“听说你是大海另一边来的？”小白扬声打断了男子。
男子一回头，哈，他果然是个东欧人！
小白赶紧思索对策。第一，他有没有系统？第二，他有没有神通？第三，他为什么会说女真话？第四，他是什么年代的人？第五，他原本是什么背景的人……
毕竟，在西汉初期和中期这个时段，匈奴尚未西迁，日耳曼人仍然居住在黑海西北沿岸，斯拉夫人仍然居住在黑海东岸和北岸，是绝对没有理由到东海女真这里来的，即使来了，也不可能说出女真话呀！要知道，从里海地区一直到东海，要跨过突厥语族、乌拉尔语族、阿勒泰语族、才能最终到达满-通古斯语族地区。因此，小白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人有穿书系统。
有了！小白连忙用柳枝炭笔，在桦树皮上写了两句话。
Rob tu mo bhoile a cromdi cride, ni ni nech aile acht ri secht nime.
Rob tu mo scrutain i llo’ san-aidche, rob tu atcheur im cotlad caidhce.
要不是小白喜欢唱歌，她根本不会去背诵古爱尔兰语的歌词好不好！
如果算一算时间的话，圣帕特里克还要有几百年才会写下这首祈祷诗歌呢。要是没有系统，男孩子根本不可能看得懂！
小白把桦树皮递给了男孩子，“看得懂吗？把意思告诉我呀？”
男孩子摇摇头。“如果你一定要我念出来，我可以试试，但是我不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
（耶！！！！！没有系统和神通！渣男，你死定啦！）
小白又写了一段话，递了过去。【什么？为什么小白不直接问？为什么一定要写下来？天神让小白的话所有人都听得懂，要是小白开口问，渣男肯定就明白意思了。】
男子接过树皮，一看就笑出了声，因为树皮上写的是
Божепомилуй; яксправи, ‘Черянков’ Киевская-русские?
【天主怜悯你；你怎么样，契尔扬科基辅罗斯人？】
Lord have mercy；how are you, Tchjerjankov, Kievan-Russian?
男子连声说，“多布惹，dobre。”
行了，这个人是1860年之后，1918年以前的人。1860年之前？北边的帝国还没有攫取黑龙江以北和乌苏里江以东，和满洲诸语言方言完全没有办法接触。怎么可能学会离他们最远的东海女真的方言呢？
1918年之后？基辅那边已经开始了独立运动，一个人要么会更正说他是Ukraintsi，要么纠正说他是Russkiye，不会容忍基辅罗斯这样混为一谈的说法的。
再往后？再往后东海女真基本上被杀干净了，1937年清洗的时候连同海参崴的汉人也一并连杀带赶，以至于联邦之中，除了民族政策早就为俄语沙文主义让路以外，连能说东海女真话的满族和世居汉族也都没有了。想学都不可能。
小白现在的猜测就是，这个男子要么是远东的皮毛商人，兼有阅读北美洲西海岸游记的个人兴趣，要么是博览群书的贵族或是学者。
检查方法也简单，小白又写了两行字。
Multitudinis autem credentium erat cor et anima una.
Neque enim quisquam egens erat inter illos.
【在那些日子，许许多多的信众都一心一意。……当中没有人有什么匮乏的。】
【新约·使徒行传·第四章】
如果这个契尔扬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必然读得懂拉丁语。
男子摇摇头，“很多字都能猜，可是不够。”
小白点了点头，转而对小曦说，“这个人不是从他说的那个地方来的。我已经考过他了。”
小曦的面容顿时冷了下来，锐利的目光像看死人一样从男子的脸上扫过。
“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任何一句话是骗人的！”男子急忙向小曦发誓。
“好啊，既然这样么……我给你几个词，几个句子，你就用你们大洋彼岸的家乡话说出来。我知道大洋彼岸有特别特别多的语言，没关系，你只管说。”小白胸有成竹。
“不行不行，我的那个方言太偏了，你真的不可能听过。”男子知道小白懂得斯拉夫话【实际上加起来只有四句常用的而已！】，不能用自己的母语骗人，急匆匆地找借口。
“是么……从北到南你是Haida民族的么？Tsimshian诸族的么？Nootka的？Saalich的？Tsawantsen的？Masquiem的？Kwak'wala诸族的？再往南，可就和你描述的景色不一致了啊！”小白故意漏说了一大语系。
契尔扬科以为小白熟悉的民族就是那些，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我就说你没听过我家乡的话，我家乡是说Salish语方言的！”
小白见契尔扬科已经上钩，就说“好啊，我这里有两句话，就请你用Salish民族的家乡话说出来吧! 第一句：你看见我已经穿过一条通道了。第二句：那时他拥有一支山茱萸。”
契尔扬科只好把希望寄托于小白真的不懂Salish语，就滴哩嘟噜地瞎说了起来。
“契尔扬科呀，你很不走运。游记读得还是不够。Salish语系最大的特征就是辅音用得出奇地多，元音在说话时用得莫名其妙地少。刚才的那两句话是十分出名的，就是因为这两句话，一个元音都没有！你编瞎话，编不像，真是太不幸了。”
【salish语系】
你看见我已经穿过一条通道了
k'clhhtscwslhxwtlhhts 【模仿发音=克赫唔特丝赫唔丝呃噩特唔呲】
那时他拥有一支山茱萸
clhp'xwlhtlhplhhskwts' 【模仿发音=赫唔卜呃唔特哱唔丝括茨】
小白也做了两手准备，如果他说他是小白列举过的某个民族的，小白就会让他用家乡话说四个词句。
“他正在想呢”，“猪”，“挂在胸前”，“项链”
小白零星的词汇量利用这四个词，刚好涵盖了北美西海岸的主要几个语系
嘎哈勒咕哒囔岗 = 他正在想呢 【haida语】
呱搔 = 猪 【chinook通用语】
忒克沃泊勒 = 挂胸前【tsm'syan语系】
与伊茨克 = 项链【kwak'wala语系】
因此，如果男子说出来的词句，并不在任何一个当中，那就是瞎编的。
契尔扬科没话了。小曦失落地看向小白，“现在拿这个人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