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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囚禁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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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皇宫静得可怕。凌云坐在文华殿的偏殿里,窗外是沉沉夜色,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他已在这里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晚膳后,萧衍忽然派人传召,说是有要事相商。可入宫后,帝王只是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却迟迟未出现。
轮椅的扶手被握得温热。凌云心中隐隐不安——今日早朝后,他听说赫连灼昨夜试图派人潜出驿馆,被羽林卫截下。萧衍震怒,将驿馆的守卫又增加了一倍。
殿门终于开了。
萧衍独自走进来,未着龙袍,只穿了件玄色常服,长发未束,散在肩上。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手中提着一壶酒。
“云哥哥久等了。”帝王的声音有些哑,走到凌云对面坐下,倒了杯酒推过来,“喝一杯,暖暖身子。”
“陛下,”凌云未动那杯酒,“深夜召臣入宫,不知有何要事?”
萧衍自己饮了一杯,才抬眼看他:“一定要有事才能见你吗?”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我们小时候,不是常这样秉烛夜谈?”
“那时不同。”
“有何不同?”萧衍倾身向前,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因为我是皇帝了?还是因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凌云心头一紧:“陛下何出此言?”
“赫连灼。”萧衍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什么脏东西,“他今日又递了折子,说愿以草原一半的草场,换你十年。一半草场,云哥哥,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是鹰部立族的根本,是他赫连灼半壁江山!”
凌云怔住了。他料到赫连灼不会轻易放弃,却没想到会做到这种地步。
“你说他只是惜才,”萧衍的声音颤抖起来,“惜才到愿意用半壁江山来换?惜才到连看你的眼神,都像要把你吞下去?”
“陛下误会了。”凌云别开眼,“赫连首领只是……”
“只是什么?”萧衍忽然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云哥哥,你看着我!看着我!”
凌云被迫抬眼,对上帝王那双翻涌着痛苦与疯狂的眼睛。
“我知道你不甘心,”萧衍的声音低如耳语,却字字如刀,“不甘心困在这轮椅上,不甘心做个废人。赫连灼给了你一个梦,一个重新做回英雄的梦——是不是?”
这话太狠,狠到凌云浑身一颤。
“可你知不知道,”萧衍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我这里,也为你留了一个梦?从你十六岁那年,在演武场上一枪挑落我的剑,我就知道,这辈子,我萧衍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殿内死一般寂静。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凌云脸色惨白,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这些年,我看着你上战场,看着你建功立业,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萧衍的声音哽咽了,“我只能坐在龙椅上,一遍遍读你的军报,既盼你凯旋,又怕你凯旋——怕你功高震主,怕你被猜忌,怕你……再也不需要我了。”
“陛下,”凌云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干涩得厉害,“我们是君臣,是……兄弟。”
“兄弟?”萧衍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谁要和你做兄弟?云哥哥,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兄弟!”
他猛地起身,酒壶被打翻,酒液洒了一地。帝王在殿中来回踱步,玄色衣袍在烛光下如鬼魅。
“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每日每夜,提心吊胆,怕你受伤,怕你战死。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你却变成这样……”他停在凌云面前,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抚过他的膝,“我心疼,云哥哥,我心疼得快要疯了!”
“陛下,你醉了。”凌云想推开他,却浑身无力。
“我没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萧衍抓住他的肩膀,眼中是赤红的血丝,“清醒地看着赫连灼觊觎你,清醒地看着苏墨接近你,清醒地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云哥哥,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威压与疯子的癫狂:“你是我的!从十六岁那年就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谁也别想!”
“陛下!”凌云用尽全力推开他,轮椅向后滑了半尺,“你冷静些!”
“冷静?”萧衍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陌生得可怕,“好,我冷静。云哥哥,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答应我,永远留在宫里,留在我身边。我会给你最好的医治,给你一切你想要的——除了自由。”
又伸出第二根:“第二,我现在就去驿馆,杀了赫连灼。然后发兵草原,灭了他鹰部全族。你不是在乎那些草原百姓吗?我就让你看看,因为他们首领的痴心妄想,会有多少人给你陪葬!”
凌云浑身冰冷:“陛下,你疯了……”
“我是疯了!”萧衍低吼,“从爱上你的那天就疯了!”他忽然俯身,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将凌云困在方寸之间,“选吧,云哥哥。选我,还是选他?”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凌云能看见帝王眼中深沉的痛苦,也能看见那痛苦之下,不容反抗的占有欲。
“我不会选。”他闭上眼睛,“陛下若真要如此,就杀了臣吧。”
“杀你?”萧衍笑了,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我怎么舍得?”他的手指抚上凌云的脸颊,动作轻柔,却让凌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舍不得伤你,云哥哥。但我会让你明白,谁才是你该依靠的人。”
话音未落,他忽然低头,吻住了凌云的唇。
那不是吻,是啃咬,是掠夺,是绝望的占有。凌云浑身僵硬,想推开,却因腿伤无力,被牢牢禁锢在轮椅和帝王的胸膛之间。
“放开……”他艰难地别开脸,呼吸急促,“萧衍,你放开!”
这是第一次,他直呼帝王名讳。
萧衍停了动作,却未退开。他盯着凌云苍白的唇,那上面有一抹血痕——是他咬破的。
“云哥哥,你真美。”帝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美到让我发疯。”
他忽然弯腰,将凌云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动作粗暴,毫无怜惜。
“你要做什么?”凌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恐惧。
“让你明白,谁才是你的主子。”萧衍抱着他,走向偏殿深处的寝榻。
“放开我!”凌云剧烈挣扎,却因腿伤使不上力,拳头砸在帝王肩上,如蚍蜉撼树。
萧衍将他扔在榻上,随即压了下来。玄色衣袍散开,露出里面明黄的里衣——那是只有天子能用的颜色。
“看清楚,云哥哥,”帝王抓住他的手腕,按在头顶,“我是皇帝,是真龙天子。我要你,你就得是我的!”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凌云闭上眼睛,不再挣扎,只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萧衍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凌云紧闭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散开的墨发中。
帝王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痛苦与悔恨。他松开手,缓缓退开,跌坐在地。
“云哥哥……”他伸手想去擦那滴泪,指尖却颤抖得厉害,“对不起,我……我……”
凌云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他看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声音空洞:“够了吗,陛下?”
萧衍浑身一颤,忽然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然后他起身,踉跄着冲出了偏殿。
殿门砰地关上,留下满室死寂。
凌云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腿伤在刚才的挣扎中撕裂般疼痛,可那痛,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演武场上,少年萧衍被他挑落长剑后,不但不恼,反而眼睛亮晶晶地说:“云哥哥好厉害!以后你保护我,好不好?”
那时阳光正好,少年的笑容干净纯粹。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次打开。一个老内侍悄声进来,手中捧着干净的衣物。
“凌将军,”老内侍的声音带着不忍,“老奴服侍您更衣。”
凌云缓缓坐起,身上的衣袍已被撕裂,露出苍白的皮肤和几处瘀青。他面无表情地接过衣物,自己一件件穿好。
“陛下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陛下……在正殿。”老内侍低头,“陛下有旨,让将军在清晏殿歇息,明日……再回府。”
软禁。他终于还是被囚在了这深宫之中。
轮椅被推了进来。凌云挪到轮椅上,老内侍推着他出了偏殿,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座僻静的宫殿前。
清晏殿。这里离皇帝的寝宫只有一墙之隔。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炭火烧得正旺,床榻柔软,书案上还摆着几卷兵书。一切都很周到,周到得令人窒息。
“将军歇息吧,老奴在外间守着。”老内侍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凌云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月光。那月光冷冷清清,照不进这囚笼般的宫殿。
他缓缓抬起手,擦去唇上的血痕。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萧衍疯了。而他,成了这场疯狂的囚徒。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凌云推动轮椅,来到书案前。案上那几卷兵书,是他平日最爱看的。可此刻,那些熟悉的字句,却显得如此讽刺。
一个废人,一个囚徒,读兵书又有何用?
他拿起一卷,翻开。书页间忽然飘落一张素笺,上面是他熟悉的清隽小楷:
“闻君困于宫阙,心甚忧之。若有需处,窗下第三块青砖可传讯。珍重。苏墨留。”
凌云怔怔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颤抖。
苏墨……他竟能在宫中安插人手,竟能在这般森严的囚禁中传递消息?
这翰林院的温雅修撰,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将素笺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很快化作灰烬。
窗外,月光依旧冷冷。宫墙高耸,隔断了天地,也隔断了他与自由的距离。
而在正殿中,萧衍跌坐在地,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锋刃抵在掌心,已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鲜血滴落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云哥哥……”帝王喃喃自语,眼中是疯狂的痛苦,“我错了,我不该……可我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
他想起刚才凌云眼角的泪,想起那人死寂的眼神,心口痛得几乎要裂开。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后悔。
至少,凌云现在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至少,赫连灼再也见不到他了。
至于恨……就恨吧。总比忘了他好。
帝王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远处清晏殿的灯火还亮着,那一点微光,在沉沉夜色中如萤火般微弱,却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你是我的,”他低声说,眼中重新燃起偏执的火焰,“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是我的。”
夜色更深了。宫墙之内,爱恨痴缠,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而网中央的人,已身心俱疲。
凌云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梦中,他回到了漠北,回到了战场。那里有风沙,有铁骑,有自由的天空。
可醒来,依旧是这四四方方的天,和永无尽头的囚禁。
长夜漫漫,黎明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