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荒唐 ...
-
宫宴设在麟德殿。殿内灯火辉煌,鎏金蟠龙柱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丝竹声声,舞姬水袖轻扬,可殿中的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凌云坐在萧衍左下首的席位——这本是亲王之位,如今却摆了一把特制的宽椅,方便轮椅停靠。这安排引得百官侧目,连几位老臣都皱起了眉。
赫连灼的席位在右首,与凌云斜对。他今日换了身正式的胡人礼服,深紫色锦袍绣着金色雄鹰,腰间金带上嵌着红宝石,左耳的金环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坐得笔直,目光不时扫过对面,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宴过三巡,酒意微醺时,赫连灼忽然举杯起身。
“皇帝陛下,”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丝竹声,“赫连灼有一请,望陛下恩准。”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萧衍放下酒杯,神色平静:“首领请讲。”
赫连灼转向凌云,目光灼灼:“凌将军英武不凡,赫连灼心折已久。我草原儿女最敬英雄,今日斗胆,想向陛下求一恩典——”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请陛下准凌将军随我回草原,授我鹰部‘天狼将军’之衔,统辖三部铁骑。”
话音落,满殿哗然。
“荒唐!”兵部尚书拍案而起,“凌将军乃我天启重臣,岂能去你胡人帐下为将!”
“赫连首领醉了。”萧衍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
“赫连灼滴酒未沾,清醒得很。”胡人首领目光如炬,“我知这请求唐突,但句句肺腑。凌将军在北疆的威名,草原各部无人不知。若得将军相助,我鹰部愿与天启永结盟好,边境百年不起烽烟!”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连凌云都愣住了——他料到赫连灼会有动作,却没想到是这样直接、这样……惊世骇俗的请求。
“若陛下不放心,赫连灼愿以草原三千里草场为聘,换将军十年之约。”赫连灼继续道,声音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坦荡,“十年后,将军去留自便。若愿留下,便是我鹰部永远的兄弟;若想归来,赫连灼亲自护送,绝无阻拦。”
殿内死一般寂静。三千里草场,那是鹰部最丰美的牧场,足以养活十万部众。用这样的代价,只换凌云十年?
石老将军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格格响。隼站在凌云身后,手已按上刀柄,指节发白。
萧衍缓缓起身。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金芒,他的脸色比那金芒更冷。
“赫连首领,”帝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赫连灼很清楚。”胡人首领毫无惧色,“我在说,一个英雄,该有英雄的去处。凌将军的才华,不该困在这轮椅之上,困在这深宫朝堂之间。”他的目光转向凌云,那眼神里有炽热的欣赏,有毫不掩饰的惜才之意,还有一种更深邃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情愫,“草原天地广阔,纵马驰骋,那才是将军该在的地方。”
这话戳中了凌云心中最深的痛处。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却依然平静。
“放肆!”萧衍终于爆发,一掌拍在案上,杯盘震响,“凌云是朕的臣子,是天启的将军!你一个胡人首领,也配在此大放厥词!”
帝王震怒,殿中跪倒一片。唯有赫连灼挺立如松,与萧衍隔空对峙。
“陛下息怒。”凌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赫连首领……只是惜才心切,言语唐突,并无恶意。”
“你替他说话?”萧衍猛地转头看他,眼中翻涌着受伤与愤怒,“云哥哥,他这是在羞辱你,羞辱天启!”
“赫连灼绝无羞辱之意。”胡人首领正色道,“我对凌将军,只有敬重。这敬重,比草原最高的雪山更重,比最深的湖泊更深。”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凌云身上,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炽热,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分明——那不是简单的惜才,那是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深沉的欣赏与……倾慕。
苏墨坐在文官席中,握杯的手微微一紧。他看向凌云,又看向赫连灼,眉头深锁。
“好,好一个敬重。”萧衍怒极反笑,“既然赫连首领如此‘敬重’我天启的将军,那就在天启多住些时日,好好看看我天启的礼仪规矩!”他拂袖,“来人!送赫连首领回驿馆,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驿馆半步!”
羽林卫涌了进来。赫连灼的侍卫也要拔刀,被他抬手制止。
“陛下这是要软禁我?”赫连灼挑眉。
“是请首领在驿馆静思。”萧衍冷冷道,“想清楚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再来见朕。”
赫连灼深深看了凌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未尽之言。然后他转身,大步随羽林卫离去,背影挺拔如枪,没有半分狼狈。
宫宴不欢而散。百官匆匆退去,无人敢多言一句。
“云哥哥留下。”萧衍的声音传来。
隼看向凌云,凌云对他点点头:“你们先回去。”
石磊还想说什么,被隼拉着退下了。殿中很快只剩下君臣二人,还有几个远远侍立的内侍。
烛火噼啪作响。萧衍一步步走到凌云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帝王的眼中翻涌着狂风暴雨:“他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荒唐之言,不必当真。”
“只是荒唐?”萧衍握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生疼,“你看他的眼神,云哥哥,你动摇了。”
凌云想抽回手,却抽不动:“陛下,臣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他说得对?觉得草原天地广阔,比这京城更适合你?”萧衍的声音颤抖起来,“还是你觉得,在他那里,你能重新站起来,重新做回那个叱咤风云的将军?”
这话如刀子,扎进凌云心里最软的地方。他脸色白了白,别开眼:“臣没有这样想。”
“你有。”萧衍松开手,却抚上他的脸,强迫他转回来,“我了解你,云哥哥。你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不甘心。你不甘心困在这轮椅上,不甘心做个闲散文官,你想重新上马,重新握枪——是不是?”
凌云闭了闭眼:“是。但臣更明白,什么是本分。”
“本分……”萧衍笑了,那笑容苦涩,“你的本分,就是留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他站起身,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从今日起,没有朕的旨意,你不许再见赫连灼。翰林院那边,朕会给你告假。你就在府中好好休养,哪里也不要去。”
“陛下,这是软禁吗?”凌云抬眼看他。
“是保护。”萧衍背过身去,“你太容易心软,太容易被人打动。赫连灼那样的枭雄,最懂如何攻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云哥哥,别让我失望。”
凌云看着帝王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推动轮椅,缓缓向殿外行去。轮子碾过金砖,发出单调的声响。
“等等。”萧衍忽然叫住他。
凌云停住。
“那个赫连灼……”帝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他看你的眼神,不单纯。云哥哥,你明白吗?”
凌云没有回答,继续向前。殿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隼和石磊在殿外焦急等候。见他出来,隼立刻上前推轮椅,石磊则气愤道:“将军,那个胡人太坏了!他怎么能那样说!”
“他没有坏心。”凌云轻声道,望着宫道两侧高耸的朱墙,“他只是……太直接了。”
“直接?”石磊不懂。
隼却听懂了。他低头看着凌云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赫连灼那番话,与其说是求将,不如说是告白——一个草原枭雄,用他最坦荡的方式,向心中的英雄献上所有的敬意与……倾慕。
只是这倾慕太过惊世骇俗,注定不会有结果。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院门口竟站着一个人——苏墨。
“苏修撰?”凌云有些意外,“这么晚了……”
“不放心,来看看。”苏墨的脸色在月光下有些苍白,“今日殿上……将军没事吧?”
“没事。”凌云勉强笑笑,“让苏修撰担心了。”
三人进院。苏墨随凌云入正厅,隼去沏茶,石磊气鼓鼓地坐在门槛上。
“赫连灼此人,比我想的还要……”苏墨斟酌着用词,“还要大胆。他今日那番话,看似求将,实则是在向整个天启宣示他对将军的志在必得。”
“苏修撰言重了。”凌云摇头,“他只是惜才。”
“惜才?”苏墨看着他,眼神复杂,“将军是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明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赫连灼看你的眼神,我在殿上都看见了。那不是一个首领看将军的眼神,那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凌云沉默许久,才道:“即便如此,也是无果之事。我是天启的臣子,他是胡人的首领,中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千万里草原。今日陛下已将他软禁,三日后,和谈一了,他便要回草原去了。”
“怕只怕……”苏墨轻叹,“他不会轻易放弃。”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苏墨告辞。走到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厅中烛光下,凌云独自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出神,背影孤寂如雪中青松。
苏墨心中一动,几乎要脱口说出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他握了握袖中的手,转身没入夜色。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驿馆中,赫连灼站在窗前,望着皇宫方向。侍卫低声禀报:“首领,外面有羽林卫守着,我们被软禁了。”
“意料之中。”赫连灼淡淡道,“那位小皇帝,比我想的还要在意凌将军。”
“那我们的计划……”
“照旧。”赫连灼转过身,眼中闪着锐光,“三日后,我会再进宫。这一次,我要单独见凌云。”
“可皇帝那边……”
“我自有办法。”赫连灼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想办法送出城,交给我们在城外的人。记住,要快。”
“是。”
侍卫退下后,赫连灼重新看向窗外。他想起今日殿上凌云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那人坐在轮椅上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不是简单的欣赏,也不是枭雄对人才的渴望。那是一种更深邃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经历过的牵念。他想看这人在草原上纵马的样子,想看他在千军万马前挥斥方遒的样子,想……把他从这囚笼般的京城带走,给他真正的自由。
“凌云,”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金刀,“你会懂的。这世上,只有我赫连灼,能给你你真正想要的天地。”
皇宫深处,萧衍同样未眠。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手中握着那枚旧玉佩,眼神阴郁。
暗卫跪在身后禀报:“赫连灼写了封信,我们的人截下了。信是给他城外部下的,内容……是要他们三日后在城外接应。”
“接应?”萧衍冷笑,“他想干什么?强掳凌云出城?”
“信上未明说,但确有‘不惜代价’四字。”
啪!
玉佩被狠狠摔在地上,裂成两半。帝王胸口起伏,眼中翻涌着杀意:“他敢!”
“陛下息怒。驿馆已加派了三倍守卫,赫连灼插翅难飞。”
“朕不只要他飞不出去,”萧衍转过身,脸色在烛光下狰狞如鬼,“朕要他明白,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暗卫低头:“那凌将军那边……”
萧衍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加派人手,守住凌府。没有朕的旨意,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从明日起,太医署每日去两个人,给凌云诊脉。药里……加些安神的。”
暗卫心中一凛,却不敢多言:“遵旨。”
帝王重新看向窗外,月光冷冷洒在他脸上。他捡起那枚裂开的玉佩,紧紧握在掌心,碎片硌得生疼。
“云哥哥,”他轻声说,眼神偏执如狂,“你是我的。”
夜更深了。城南小院里,凌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漠北战场,银甲白马,长枪如龙。然后箭雨落下,他从马上坠落,赫连灼在山岗上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隼,一如既往地守在门外。
凌云缓缓躺下,望着帐顶。赫连灼今日殿上的话,一字一句在耳边回响。那些话如种子,落在他心中最贫瘠的土壤上,悄悄生根发芽。
草原,铁骑,纵马驰骋……那是他不敢想,却又无法不想的梦。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握紧被褥。这一夜,注定漫长。